日常進教室後，柳飛先是欲蓋彌彰地在課桌裏找英語課本，好似準備認真上早自習的樣子，然後他再一次地發現了一疊被訂正好的期中考卷。

柳飛臉上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意。蔣白路給他訂正試卷，是從上學期某一次月考後開始的。那時老師突然要收校訂好的考卷檢查，課代表在柳飛桌肚找到一份幾乎是空白的試卷，氣的七竅生煙，禁不住開始抱怨。

蔣白路正好在旁邊，不喜歡課代表那樣說柳飛，脫口而出:"那我幫他訂正一下吧，用不了多長時間的。"

然後在課代表驚詫的目光中，坐在柳飛的課桌上幫他把一份試卷訂正好。柳飛那時候就站在後門口，兩人收拾好試卷還被嚇了一跳。

"柳飛你在啊，數學試卷要收，蔣白路都幫你訂正好了。"課代表開口。

蔣白路有點尷尬，想開口說點什麽，柳飛默不作聲地拿了書包就走。

課代表翻了個白眼:"什麽人啊，謝謝都不說。"

蔣白路笑笑:"他可能不喜歡別人動他的東西吧。"

那之後數學考卷總是被收上去檢查，每一次都是蔣白路幫柳飛訂正。這學期不收了，蔣白路還是繼續訂正。

就這件事，兩人之間也沒什麽交流，見到蔣白路柳飛還是不會打招呼，走路碰到撞到，也只是一句不走心的抱歉。

柳飛看著滿卷子的藍色便利貼，想著蔣白路一筆一劃地寫下一道道公式，心裏好像被紮了一下，湧出一股清泉，慢慢流淌出去，流遍四肢百骸…然後柳飛看到了一張黃色便利貼，上面寫著:我以後不幫你訂正試卷了。

泉水一下子幹涸，柳飛猛然擡頭看向前排的蔣白路，人家正在認真早讀。

柳飛撕下黃色便利貼，剛剛泉水流過的四肢百骸，仿佛被熱水澆過，讓他後背出了一層密密的汗。

也就在這時，柳飛看到了一條"大蜈蚣"橫跨整個試卷。

……小東西要造反嗎？

柳飛把便利貼揉成一團，丟到後面的垃圾桶裏。翻開英語書，柳飛氣的牙癢癢，但心裏更多的是惶恐:他為什麽不再幫我訂正試卷了呢，是我平時的態度太惡劣了嗎，是他厭倦了嗎，是再一次覺得我惹人生厭，覺得跟我做朋友丟人嗎。

"柳飛你幹嘛，在垃圾桶裏找什麽？"大壯頭藏在書本後面問。

"沒找什麽。"柳飛捏著便利貼回到座位，將書翻過一頁。

大壯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開了口:"柳飛啊，今天是語文早讀。"

柳飛瞪了他一眼，我就愛讀英語。

一整天下來，兩人還是沒有交流。每一個課間，蔣白路都等著柳飛找過來，但是他都沒有。

沒看到便利貼上面的字嗎？蔣白路準備自己去找人，誰知他剛動身往後排走，柳飛就站起來出去了。蔣白路站在那裏手足無措。

第四節課下課，學生一窩蜂地沖出去搶飯吃。蔣白路眼疾手快，趁柳飛發呆一把抓住了他。

"我有話跟你說。"

柳飛瞧他一眼:"我沒話跟你說。"

蔣白路告訴自己不要生氣，他好聲好氣道:"不是讓你來找我講題的嗎？"

柳飛心裏一動，他無師自通，隔著褲子摸了摸被團成一團的便利貼，心裏什麽都沒明白，嘴上卻說:"我沒空。"

蔣白路皺了皺眉:"那算了，反正這次的試卷我也給你訂正好了。"

柳飛心裏一下子空落落的。然後他看見蔣白路隨手翻開了他的物理習題冊，瞧了幾眼:"今天晚自習課間我給你講物理，你有時間嗎？"

柳飛心如擂鼓，晚自習他是真沒時間，卻開口說:"我有。"跟瘋了一樣。

蔣白路滿足了，他像個教導主任一樣擺擺手:"那你就去吃飯吧。"

柳飛竟也聽話地走出去幾步，突然回過神來，轉身想開口嘲諷幾句，話到嘴邊變成了:"你不去吃嗎？"

"我待會兒再去。"其實是因為晚上要給柳飛講物理，他要提前看幾遍，防止出糗。

柳飛坐下:"現在人太多了，我也待會兒再去。"其實是晚上蔣白路要給自己講題，他得先把題目看一遍。

教室裏只有兩個人，一前一後，教學樓估計都空了，大家全在食堂吃飯，周圍很安靜。這時的天氣很好，天藍，雲白，歲月突然一片靜好。

柳飛有些恍惚。有的時候過日子，你會覺得渾渾噩噩，每天都是相似又重覆，但有某一刻，時間突然變得很慢，一分一秒都讓你感覺到它與之前任何一刻的不一樣。昨天前天是一閃而過，仿佛留不下一點印象，而此時此刻，藍天白雲，陽光微風，樓道裏偶爾傳來的嬉笑聲，坐在前排的穿校服的少年，時針分針重合噠地一聲，都昭示著你會永遠記住現在。

柳飛偷偷把手伸到下面，從口袋裏掏出來那張黃色便利貼，他沒敢拿到課桌上，頭湊著認真看了一下，那反面還寫著一行字:下回我給你講吧，記得來找我。

記得來找我？

"我們老師說講完題目才會放學，今天肯定會拖堂。"

"那我在教室裏做作業，你好了記得來找我。"

"好。"

……

"他最近脾氣變得好差啊，聽說以前老打架，太恐怖了，根本是個壞學生吧，怎麽會…蔣白路你是怎麽忍得了他的？"

"唉，這也沒辦法啊，只能忍啊。"蔣白路無奈地攤手聳肩。

"哈哈哈哈哈哈哈。"教室裏的兩個學生都被逗笑了，蔣白路也笑起來。

柳飛的心如墜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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