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郗唐又睡下，一直到第二天中午也沒有醒來。她睡著時太過安靜，公子開方總是沒來由地害怕她會這麽一直睡下去，可是又不忍心將她吵醒，只有靠得極近聽到她的呼吸聲才能稍稍安心。

到了下午，郗唐總算起床，別的事情沒做，先去找百裏奚了。

百裏奚此時正在國君的正殿裏，君臣二人喝著茶小憩，這個時辰裏本也沒什麽正事，郗唐既然來了，嬴任好便讓人準備茶點，賜席讓她坐下。

百裏奚知道她是來找自己，始終笑瞇瞇的，也不說話，郗唐在案前坐定，一臉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也不去看百裏奚，只盯著窗外遠景。

嬴任好被他們兩個弄得摸不著頭腦，只覺得氣氛有些詭異，好像有涼風嗖嗖從堂上穿過似得。

三人都一言不發，正僵持間，籠沙忽然從外面闖了進來，一進門就嚇得後退了一步，不由自主叫道：“我的媽呀。”

殿中三人同時看向他，籠沙摸了摸頭訕訕笑道：“國君，百裏大夫，郗唐……你們怎麽都不出聲，我還以為……以為沒人呢。”

嬴任好忍著笑道：“你來做什麽的？”

“沒……沒事，公子午睡醒來說郗唐又不見了，我來找找，這就回去告訴他讓他放心。”籠沙連忙擺手道。

嬴任好點點頭，籠沙趕緊退出去了。

百裏奚慈祥地笑了笑，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道：“你看，老臣也是不願讓開方公子揪心。”

郗唐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好啊老狐貍，主意打到我頭上來了。”

嬴任好咽了咽口水，沒敢插話。

百裏奚笑道：“你不是也看穿了我的計策，將計就計了麽，何必動氣，對身體不好。”

“上大夫多慮了。”郗唐亦是滿面假笑，“下不為例。”

殿中一時又安靜了下來，嬴任好看看這邊，看看那邊，猶豫了半晌，終於開口道：“那個……寡人……”

他寡人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麽來，郗唐好笑道：“打擾了，我先回去了。”

她走之後，百裏奚也起身抖抖衣裳，向嬴任好行了個禮，道：“老臣也回去歇一會兒，主公有事隨時叫我。”

堂堂國君就這麽被晾在正殿裏，兀自呆了半晌，好容易想明白了前因後果，不由失笑，自言自語道：“這兩個人真是……”

晚膳時公子開方聽嬴任好說了這件事，笑了半天，回來後找到郗唐對她笑道：“你也太記仇了吧？為這個還去找人家示威？”

“誰讓他多管閑事，還偷你的東西。”郗唐手裏拿著卷竹簡漫不經心地看，依然沒什麽好臉色。

“好啦，別生氣。”公子開方揉揉她的頭，“要是他不插手，你打算什麽時候才出來見我？”

郗唐答不上來，有些氣悶。

公子開方笑著道：“以前管仲心眼也挺多的，還派人跟蹤監視你來著，你那時候怎麽不生氣？”

郗唐有些洩氣地道：“算我偏心，行了吧？”

公子開方總覺得她這樣子可愛得緊，笑得合不攏嘴，郗唐見他開心，也就不再計較其他。開方擡頭往書房四周看了看，對她道：“郗唐，這裏會不會小了些？既然你回來了，我們還是在城裏買個宅子吧……就像以前在臨淄的時候。”

郗唐微微一怔，道：“秦伯怕是不願意你搬出去。”

“沒關系，哪怕到時候我天天進宮來找他呢，以前不也是這樣。”公子開方說著說著，卻不由想起齊桓公，臉上的笑容不知不覺間就消退下去。

郗唐捏捏他的臉，道：“小白沒事的，下輩子指不定在哪裏逍遙呢。”

“嗯。”公子開方勉強點點頭。

郗唐扔下竹簡，想了想笑道：“倒是沒想到籠沙跟了你，這寢殿住三個人確實擠了些，秦伯也不嫌我們煩麽？要是他同意，還是搬出去好了。”

“好，我明天去跟他說。”公子開方笑著，仍在打量這不算大的書房，眼睛瞥見一邊刀架上放著的兩把刀，不由一怔。

一把是幽月，另一把是……奈何的斬魄。

他一時看得呆了，郗唐順著他目光看過去，拿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盯著那邊許久沒有出聲。

無名河谷中，洛月的生活依然平靜，大事已定，玄滄依然賴在河谷不走，城湮並不管他，卻苦了河谷中一幹居民。玄滄橫行霸道慣了，在荒無人煙的忘川倒還無甚影響，在河谷中卻難免鬧得旁人怨聲載道。

“你何時回西邊？”一日上午，洛月在溪水畔閑坐釣魚，順口問了玄滄一句。

玄滄被稱為魔君，就是因為他在西北極寒之地建立了玄教，玄教向來被神木之民看做邪魔外道，加之玄滄本人法力拔群、任意妄為，漸漸地就有了魔君的稱號。

“我不回去。”因怕驚擾洛月鉤下的魚兒，玄滄躲得遠遠的，坐在樹蔭下道：“除了本座，誰還能那麽容易送人來往於兩界之中？你們河谷難道就不需要我幫忙？”

“玄教怎麽辦？”洛月淡淡道。

“自有人打理，用不著我操心。”玄滄叼著草根，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洛月不再說話，玄滄兀自思索半晌，不確定地道：“你……你想趕我走？是因為我給河谷添麻煩了？”

“我管不著。”洛月冷哼一聲，“看來你還挺有自知之明。”

“沒辦法，我無聊嘛。”玄滄嘆了口氣，“洛月，自從郗唐來過之後，我看你精神好多了，應該沒有輕生的念頭了吧？”

“我何時輕生了？”洛月蹙眉。

“沒有過麽？”玄滄怔了怔，連忙擺手，“沒有過就好。”

洛月不答，周遭靜了半晌，魚線微微顫動，似乎有魚兒上鉤，她站起身穩了穩手臂，猛地收桿，一尾細長的鯉魚帶著一串水花飛躍而起，懸掛在魚線上無助地擺動，鱗片映著陽光，晃得人眼花。

玄滄連忙跳起來，幫她將魚兒從鉤上摘下扔在魚簍裏，笑了笑道：“有四條了，還釣麽？”

洛月搖了搖頭，“累了，回去吧，太陽照得我頭都暈了。”

回住處的路上，玄滄一路哼著小曲兒，心情十分愜意，洛月多看了他幾眼，笑道：“且不說我是否輕生，你活了這麽久，不覺得膩麽？”

“怎會，雖然有時候很無聊，但活著總會有好事的。”玄滄沒心沒肺地道。

“是你太過幸運而已。”洛月不以為然。

“你怎麽還是不高興？”玄滄放緩了腳步，認真看著她。

兩人走至河谷中的林蔭小路，道路兩側樹蔭茂密厚重，透進來的陽光零散錯亂，逃離了日光，洛月略松了口氣，道：“我還是懷念在忘川的日子，我和郗唐，奈何，三個人一起的時候。”

玄滄稍微呆了呆。

“忘川雖然有不少侍者，寂滅宮卻只有我們三人而已。”洛月似乎笑了笑，“那片荒蕪的沙漠什麽都沒有，遠遠及不上神木，我有時也想不通，我們怎麽能在那裏住了幾千年。”

“郗唐通常都很懶，忘川若是沒什麽大事，她就連半步都不肯踏出寂滅宮，總是在觀象殿的地板上曬著太陽睡覺，奈何說了幾次她也不聽。”洛月嘆了口氣，繼續道，“我則是悶在藏書閣裏很少出去，忘川瑣碎的事情多半交給奈何處理，只有到了晚上，外面變得涼爽了，我們三個才會聚在屋頂上，一邊喝酒閑談，一邊看月亮，這麽多年來也不覺得厭煩。”

玄滄怔怔看著她，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無論是什麽樣的時光，總會過去的。”洛月笑了笑，“只要留下回憶就好了。”

又往前走了好長一段路，玄滄才勉強說出一句話來，“……你別難過，郗唐還會回來的。”

“她估計也不會留太久了。”洛月嘆道，“恐怕會比公子開方先走。”

玄滄一驚，“為什麽？”

“郗唐能活下來多少有些僥幸，她這些年已經耗盡心力，若非心有牽掛，恐怕會甘願長眠於極淵。我看她的狀態，怕是也撐不了多久了。”洛月道，“何況，郗唐的時間是靜止的，公子開方卻會慢慢地老去，你覺得再過幾十年，他心裏會好受麽？郗唐若是早走一步，便算是最好的結果了。”

玄滄又是好半天沒說話，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後。

直到了居所附近，玄滄托人將魚簍帶去廚房，又緊走了幾步跟上洛月，輕聲道：“這些年你和我說了那麽多話，我很少有聽明白的時候。”

洛月苦笑，“我是亂說罷了。”

“但是今天我卻有點明白了。”玄滄卻道，“你們其實……很享受這種痛苦吧？”

洛月楞了楞，不由用一種看怪物的眼光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玄滄有些慌亂，思考了半天措辭，才繼續道：“我是說，你們很期待看到這些痛苦會以什麽樣的方式終結，這既是你們活下去的動力……也是你們期盼死亡的原因。”

洛月仍是盯著他看了半晌，道：“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麽，但是好像很厲害？”

玄滄這下徹底淩亂了，頭搖得像破浪鼓，“當我沒說當我沒說！”

洛月忍著笑看他片刻，一邊打開了房門一邊道：“也許你說的沒錯，但是你這樣的人用不著思考這些事。我將寂滅宮的藏書全都燒了，就是因為我再也不想看到……再也不想看到那些傳達真理的文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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