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獵之後已經過去四五天，國君自從那日受驚回到宮城以來，一直臥床不起，病勢毫無好轉跡象。

好在近來無甚大事，平日裏瑣碎政務都由管仲等人全權處理，國君雖然生病，卻也不會影響齊國政治的運行。只是國君臥病，臨淄百姓難免人心惶惶，周邊諸國似乎也在密切關註此事。

公子開方這幾天裏也去看望過國君，奈何國君精神不濟，不能多說話，他只是略看了幾眼就告辭離開了，日日夜夜都是寺人貂貼身照料國君，此外便是管仲時常去寢殿探望。

這一日，公子開方再次來到宮城，到雍巫處取了三枚竹簡回來，這正是雍巫前幾日為郗唐蔔算的結果，直到今天才整理出來，刻畫到竹簡上交給開方。

公子開方小心翼翼地揣著那三枚用絲帛包著的竹簡，準備離開宮城，卻在路上遇見了管仲。

“喲，開方，在這裏幹什麽呢？”管仲似乎在為什麽事發愁，在宮城小道上來回踱著步子，見到他順便打了個招呼。

“和你沒關系。”公子開方無奈道，“你怎麽了？在擔心主公？”

管仲嘆了口氣，道：“主公這次生病，多半是心病，我要想法子替他解開心結才好。”

“心病？”公子開方奇道，“主公難道不是受驚所致？”

“單純的受驚至於病這麽久麽？”管仲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主公說不定是想起了什麽。”

“你指什麽？”

管仲笑了笑，道：“你還記得襄公是怎麽死的麽？”

公子開方蹙眉，齊襄公姜諸兒是國君姜小白的大哥，且是位昏聵無能的荒唐君主，與親妹妹文姜亂倫不說，事發之後還派人殺死了文姜的丈夫魯桓公，在位時把齊國搞得一塌糊塗。若非襄公如此昏聵，這齊國國君之位還輪不到公子糾和公子小白來爭。

“他不是被連稱和管至父密謀殺死的麽？”公子開方道，“說起來，那管至父還是你的親戚。”

“就別提他了。”管仲苦笑，管至父不過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家夥，與他無甚關系，“襄公是在姑棼離宮遇害，他那日也曾外出游獵。市井之中多有傳言，說襄公打獵時遇到一頭兇猛的野豬，那野豬是彭生所化，將襄公嚇得不輕，逃走的途中還丟了一只鞋履。”

公子開方也聽過這個傳言，彭生即是當年襄公派去害死魯桓公的勇士，聽說他親手折斷魯桓公肋骨，將魯桓公活生生捏死在了馬車上。後來魯國為此事質問齊襄公，襄公竟將責任全部推至彭生身上，讓彭生作了替死鬼，市井中這才有了野豬為彭生所化，前來找襄公索命的傳言。

“後來呢，當天晚上，連稱管至父等人殺進姑棼離宮，襄公躲在了門後面，本不容易被發現，可是他的一只鞋卻掉在了旁邊，引起了連稱他們的註意，襄公這才被抓住殺害。”管仲還在轉述著市井中的傳言，“那只鞋，正是襄公白天狩獵時被彭生所化野豬驚嚇，慌忙逃跑時丟掉的鞋……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離宮呢？”

說到最後，管仲的話音似也帶了幾分鬼氣，令人聽著毛骨悚然。公子開方沈默不語，這些市井傳言自然多半是假的，可是卻流傳廣泛，想必國君也是聽過的。

“你是說，主公想起了襄公的經歷，這才一病不起？”公子開方道，“可是主公並沒有做什麽虧心事。”

“的確，主公沒有做過虧心事。”管仲道，“可是主公這些年以來的心結，不就是公子糾麽。”

公子糾是國君姜小白的二哥，管仲曾經的主公，在爭奪齊國國君之位的角逐中失敗被殺。當年襄公無道，齊國國內混亂，公子糾與公子小白分別逃亡魯國及莒國。襄公被害身亡後，鮑叔牙輔佐姜小白先一步回到齊國，拉攏國、高兩家及其餘重臣，當先坐穩國君之位，管仲輔佐的公子糾卻是慢了一步，只得暫且回到魯國避難。公子糾大勢已去，對於魯國而言再無利用價值，加上齊國那邊派了隰朋前來游說，施加壓力，魯國君主這才下令殺死公子糾，將屍身送回齊國。公子糾的死，自然與公子小白脫不了幹系，可以說是小白一手造成。

管仲很少提及公子糾，那畢竟是他原來的主公，公子糾會失敗，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管仲的魯莽失察，當年他前去攔截急行回國的公子小白一行，妄圖以弓箭射殺公子小白，永絕後患。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管仲以為自己一箭射死了公子小白，實際上箭鋒卻被小白身上的玉帶鉤擋住，小白急中生智，裝死騙過了他。管仲自認為得手，當即離開，卻不想就此令公子糾錯失了爭奪君位的最後機會，他們也終於沒能趕在公子小白之前回到齊國。

公子糾死後，管仲沒有殉主，而是憑借著鮑叔牙的關系，厚顏無恥地回到了齊國，輔佐當年差點被他一箭射死的姜小白，當上了現在這個風風光光的齊國上卿。

但凡有點眼色的人，都不會在管仲和國君面前提起公子糾的，管仲現在卻自己好死不死地說了起來。

公子開方有些明白他的意思，笑嘆道：“主公心軟，想起他二哥的死，認為是自己的錯，這才深覺虧心，一病不起？”

“多半如此。”管仲看了看他，“主公的性情就是這樣，寬容過頭，心軟得要命，不然我這個曾經意圖射殺他的罪臣，又怎會這麽容易得到原諒，坐到今天的地位？”

“有道理。”公子開方點頭，“主公打獵時見了不幹凈的東西，想起襄公殺彭生的故事，又聯想到自己害死了二哥公子糾，因此驚惶不安，認為是鬼神來找他討債了。”

“比起恐懼，我看還是愧疚居多。”管仲苦笑，“別看主公平日裏一副什麽都不在乎的模樣，其實他對公子糾之死一直在意得很。”

“既然如此，你有什麽辦法勸勸主公？”公子開方笑看他。

“辦法倒是有，一來我把公子糾之死的責任全攬到自己和叔牙身上，勸主公心安；二來找個靠譜的人去騙騙主公，說他看到的那鬼東西實際上是個吉兆……之類的。”管仲蹙眉道，“只是有個問題，萬一主公問起那鬼東西的模樣，我找去騙他的人答不上來，不就露餡兒了麽。”

“你就是在發愁這個？”公子開方無奈道，“你親自去問問主公那怪物長什麽樣不就得了。”

“我問過，主公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只說好像是條蛇，有兩個紅色的頭之類的，太含糊了。我昨日查遍了宮城裏的藏書，也沒找到關於這怪物的記載。”管仲道。

公子開方微微一怔，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沒能出聲。

兩人沈默了片刻，管仲搖頭道：“罷了，我再想想辦法……多謝你聽我啰嗦這麽多，千萬別順嘴說出去啊。”

公子開方默了默，忽然道：“我倒是有個辦法，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管仲回頭，似乎很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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