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臨淄(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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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天裏,郗唐時不時想起公子開方那天說的話,心中不免有些為難,精神似乎也不太好,秋獵那天起得比平時早些,覺得腦袋有些昏昏沈沈的,不過她對秋獵也有興趣,倒沒打算爽約。何況看到公子開方那滿懷期待的眼神,真是由不得她不去。

齊國公室在臨淄郊外圈出的獵苑占地廣闊,足夠國君等人駕著戰車馳騁玩樂一整天。秋獵是齊國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活動之一,公卿大臣們若無特殊原因,基本都要來參加,管仲和鮑叔牙等人自然也不例外。

郗唐將披風的兜帽拉下來遮住半張臉,和公子開方共乘一輛戰車,倒也不怎麽惹人註目。她多少有些驚訝於國君對公子開方的縱容寵愛,連這樣亂七八糟的事也能默許,倒讓她占了便宜,能夠來親身體驗一下秋獵的陣仗。國君今日與管仲同乘,由管仲親自擔任禦者為其駕車,寺人貂隨侍在側,別看貂一副蒼白單薄的模樣,其實他身上也是有些功夫的,箭法自不必說,近身械鬥也未必輸給旁人,因此他偶爾還擔負國君的貼身護衛之責。

鮑叔牙作為國君的師父,身份特殊,戰車緊隨國君之側。至於公子開方,就像個打醬油的,戰車行得忽左忽右忽前忽後,時而出現在國君身邊,時而又縮到隊伍最後,大家似乎都習慣了,也沒人管他。

秋獵正式開始,近百輛兵車於郊外荒野間前行,國君於平穩行進的兵車上起身,緩緩彎弓搭箭,當先一箭射中前方荒草掩映中奔跑著的野山豬。這一箭正中其頭部要害,縱然山豬皮糙肉厚,也免不了踉蹌跪地,在荒草間翻滾哀嚎。國君甫一出手便惹來後面隊伍一陣歡呼,氣氛逐漸熱烈起來,不過任眾人再怎麽興奮,也不敢越過國君戰車所在,只是緊隨其後漸漸散開。

不過片刻,國君又是兩箭射出,沈著謹慎,箭無虛發,分別射中一只野兔和一頭麋鹿,他呼了口氣,轉頭對管仲笑道:“仲父,該你了。”

管仲舒展了一下身體,笑道:“好久沒有活動筋骨了。”

他自貂手中接過弓箭,貂暫且替他執著韁繩,隨著戰車繼續向前馳騁,周圍叢林漸漸茂密起來,掩蔽物太多,倒是難以發現野獸蹤跡了。好在管仲眼尖,瞥見前方密林中似有活物,他微微一笑,張弓搭箭,迅捷無比,一箭射出,果然聽見林中傳來哀鳴聲。

然而哀鳴過後,獵物並未倒地,反而不辨方向胡亂奔跑起來,顯然是受驚不小。剛才那叫聲聽著像是頭野熊,管仲倒吸一口冷氣,不及多想,連忙瞄準了林中獵物的身影,又是接連兩箭射去,第三箭射出後,獵物似乎掙紮著往遠處逃離,卻終於力竭倒地。

周圍安靜了一陣子,戰車駛近一看,那果然是一只個頭不算大的野熊,管仲這三箭命中精準,力道也深厚,憑的是真本事,眾臣不由叫好。

“主公,今天有熊掌吃了。”管仲將弓箭丟回給貂,重新執起韁繩,打趣道。

國君忍不住笑了,公子開方跟在隊伍後面伸長了脖子張望,看了個七七八八,嘆了口氣悄悄對郗唐道:“完了完了,一會兒輪到我還不得丟死人了?”

“沒關系,大家都習慣了。”郗唐嘴角含笑,故意氣他道。

隨後鮑叔牙等人也一展身手,眾臣多是文武雙全,畢竟弓箭之術乃是士族公卿從小便要修煉的內容之一,像公子開方這樣的半吊子真是不多。

開方一直在後方觀望,見時機差不多了,才叫禦者駕著戰車上前,湊到國君身邊,懶洋洋地道:“主公,是不是也該到我了?”

國君轉頭看他一眼,笑道:“我說你方才跑哪兒去了,快準備好,下一個就是你的。”

“好。”公子開方摩拳擦掌,將長弓握在手裏,隨著戰車繼續向前馳騁,慢慢進入了叢林與沼澤的過渡地帶,這一片區域長草枯黃,行車略有些困難,戰車放慢了速度緩緩前行。此時就在前方的枯草叢中,竟有一只小小的黑貂出現在眾人視線裏。

公子開方驚訝不已,即便是在這獵苑中,黑貂也是少見的名貴之物。要不寺人貂為什麽要取名叫貂呢,就是因為小巧名貴,不然他怎麽不叫個狐貍黃鼠狼之類的名字。

開方忍不住回頭看了郗唐一眼,黑貂目標太小,他這箭法,若是一下沒射中,將其嚇走了,那未免太過可惜。

“你先試試吧,不行再換我。”郗唐低聲道。

道路顛簸,戰車暫且停止了前進,眾人不約而同地保持著安靜,公子開方愈發緊張起來,不過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他彎弓搭箭,瞄準遠處那黑貂的背影,喉結動了動,穩住雙手射出了一箭。

他這一箭準頭還算不錯,可惜只是堪堪擦著黑貂的尾巴滑落,箭頭插在了草地上。

黑貂受驚,撒腿就跑,動作極快,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公子開方還來不及嘆一口氣,只覺得眼前一花,自己的弓箭忽然被人搶走了,接著只聽見耳邊傳來弓弦彈動的聲音,瞬息之間,前方黑貂躍動的身影被迫停了下來,癱軟摔落在地,一支羽箭插在它背後,將它死死釘在地上,它無力地抖動了片刻,再沒了聲息。

周遭一片靜默,公子開方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不由轉頭難以置信地望著郗唐。

郗唐還保持著弓箭射出時的動作,此時才慢慢放松手臂,將長弓遞還給公子開方,還不忘將兜帽拉低一些。

身後的人群後知後覺地爆出一陣歡叫聲,公子開方松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轉頭對目瞪口呆的國君笑道:“主公,這一箭算我的,那貂皮不妨賞給我吧?”

國君回過神兒來,點點頭笑道:“自然。”

箭也射過了,風頭也出了,公子開方生怕郗唐引起旁人的過分關註,連忙命禦者放慢速度,縮到了行駛起來的戰車隊伍最後面。

“等他們扒了那黑貂的皮送來,命人給你做貂裘。”公子開方似乎十分開心,湊到郗唐耳邊低聲說道。

“那麽小一只,能做多大的貂裘?”郗唐看他一眼。

“光是一只自然做不了的,不過我們既然射中了,主公一定會賞下足夠的黑貂皮,這點兒面子還是要給的嘛,不然就拿著那麽一點點可憐的皮毛,什麽也幹不了。”公子開方還用手比劃了一下。

“真是奢侈。”郗唐笑道。

國君那邊本來還想多問開方幾句話,奈何開方太過機靈,已經躲到最後面去了,國君只好作罷,繼續望著面前的草野,微微蹙眉。

管仲註意到國君的異常,就問了一句:“主公,在想什麽?”

“啊,沒什麽。”國君勉強笑了笑,思索片刻,道:“只是覺得那孩子有點眼熟……也不能說是眼熟,總之好像曾經見過似得。”

管仲呆住了,“不會吧?”

國君搖了搖頭,“大概是錯覺,不必在意。”

他倒是不在意了,管仲卻開始煩惱起來,侍奉在一旁的貂聽見國君的話,似乎也有些迷茫,轉頭看了看管仲神情。

一時之間,他們幾人的心思都不在射獵上了,此時已臨近中午,戰車也漸漸駛入了沼澤地中,一路上沒見著什麽野獸,國君亦有些累了,正想下令說停下歇息一會兒,眼神無意中往前方一瞥,卻忽然呆住了。

“停下!”國君突然下令,將管仲嚇了一跳,連忙勒住韁繩控制著戰車緩緩停住。

管仲轉頭看了看國君,只見他清秀的面容竟然變得一片慘白,雙眼直直望著面前的沼澤,似乎那裏有什麽極為可怕的東西。

管仲又轉頭看了看沼澤,他可以確定沼澤地裏什麽都沒有。

“那是……什麽?”國君擡起手指著前方,話音微微顫抖。

貂奇怪道:“主公看到什麽了?”

國君呆了呆,問道:“你看不到麽?”

貂仔細往前看了看,搖頭。

“仲父。”國君又轉向管仲,一把抓住他的手,面帶驚惶,“你看到了沒有?”

管仲倒是想說他看到了,但是這情況裝起來也麻煩,萬一露陷就不好了,因此他也只得搖了搖頭,如實道:“沒看到啊,主公指的是什麽?”

國君又向沼澤地裏望去,面色愈加灰敗,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麽,竟連站都站不穩了,貂連忙從旁扶住他。

“主公別慌。”管仲連忙道,“沒事的,興許只是沼澤中野鬼作怪,我們這麽多人在此,那些鬼祟近不了身。”

聽到管仲平和的語氣,國君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但面容依舊蒼白,抓著他的手微微顫抖,管仲見狀低聲道:“不然我們調頭回去吧,主公回城裏休息一下。”

國君楞怔片刻,點了點頭,管仲連忙利落地控制馬匹調轉戰車,將隨行在側的大司馬王子成父叫上前,低聲吩咐了幾句,王子成父得命,即刻向眾臣下令回城,他聲音洪亮,即便隊尾也聽得一清二楚。眾人只當是國君興盡了,殊不知他是看到了鬼祟。

眾多戰車調頭準備回城,場面一時有些喧鬧,國君像是都聽不見似得,在貂的扶持下兀自發著呆。

鮑叔牙的戰車接近管仲,趁著周圍喧鬧,就近低聲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主公怕是看見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管仲嘆了口氣,悄聲道。

“為什麽我們看不到?”鮑叔牙問,“難不成是主公的幻覺?”

“以主公的心志,還不至於出現幻覺。”管仲搖頭,笑嘆道:“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像我們這樣心太臟的人,自然是看不到鬼神的。”

鮑叔牙楞住。

“啊,我不是在說你。”管仲忽然反應過來。

鮑叔牙嘆了口氣道:“不用解釋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公子開方由於一直龜縮在後面,不太清楚前方發生了什麽,問了幾個國君身邊的人才稍微了解事情經過,戰車回程時,他忍不住回頭往背後的沼澤地裏看了看,一片荒蕪,什麽都沒有。

“郗唐。”公子開方輕聲道,“你能看到什麽麽?”

“我看到了啊。”郗唐道。

公子開方一驚,“什麽?你看到什麽了?”

郗唐低聲道:“是一條大蛇,紫色的身子,紅色的頭,呆呆佇立在那裏。”

公子開方被她說得毛骨悚然,“真的假的?”

“真的。”郗唐點點頭,輕聲說道,語氣詭異,倒像是要故意嚇他一般,“等我們走了,它大概就會離開了吧。”

“那到底是什麽東西?”公子開方果然被嚇到了,只覺得冷汗浸衣,“為何我什麽都看不到?”

“只是鬼怪。”郗唐忍不住笑了笑,“別怕,它不會害人,你們看不見也很正常。”

公子開方輕輕呼了口氣,稍微冷靜了一下,他也聽過不少關於鬼神妖怪的傳說,原本是不信的,可是方才看見國君臉色那樣差,現在又聽郗唐說了這些,倒不由得有點相信了。

郗唐略略回頭觀望著遠處的沼澤地,公子開方心裏忽然一慌,連忙抓住她的手,道:“別看了。”

郗唐楞了楞,道:“怎麽?”

“我怕妖怪把你抓走。”公子開方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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