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若背著夏莫莫回到柳苑的時候，夏莫莫已經在他背上睡著了。海棠也一直在大門口等著，她幫著顏若仙君將小杜鵑安頓下來，看她已安安穩穩躺在榻上後，才向顏若問道：“她的腳，怎地傷得這樣重？”

顏若回道：“她跑進了一個林子裏，迷了路，被野獸咬傷了。”海棠嘆息地回頭看看夏莫莫，又摸了摸她的臉，“這回，可真是吃苦頭了。”

她又轉向顏若道：“顏若仙君，我心中大概也明白，小杜鵑於你而言似乎有些特殊的意義。”

顏若怔住，臉色微變，又聽得海棠說道：“我不想問這其中的淵源。但，顏若仙君，她甚是依賴你，相信你。她是個性子極純的人，誰對她好，她便對誰好。我不知你因何對她忽冷忽熱的，可若你的心結解開不得，你還是讓她回我這裏吧！要不然，你會傷害到她的。”

顏若不禁一顫，他心中最怕的，不就是傷害她嗎？

他沈默良久，才道：“我知道了。”

海棠見他面露疲憊之色，道：“顏若仙君還是先去歇歇吧！ 我來照顧她。”

顏若搖搖頭，“我去給她找些藥。”

夏莫莫醒來，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柳苑的榻上了，不過片刻，海棠就端著藥進來了。

“海棠姐姐……”夏莫莫支起上半身靠在床頭，憋了半天才說出這麽一句話來。

海棠看著小杜鵑有些發紅的眼睛，知道她有好多話想說，心裏頭也酸酸的，她把碗裏的藥吹了幾口，遞給了小杜鵑，“好了，先把藥喝了。”

夏莫莫接過碗來，聞了聞，一股子苦味兒。還好她以前再苦的藥也吃過，現在也不至於難以下咽。

“海棠姐姐，我的腳能好嗎？”

海棠抿嘴一笑，“會好的，”又從袖裏拿出一只小瓶，倒出幾顆藥丸來，“這是顏若仙君要我給你服下的，有修覆筋脈的功效。”

夏莫莫接過藥丸又就著水服下，發現外頭的天色已是灰朦朦的，不曉得是現在是早晨還是傍晚。

“海棠姐姐，我睡很久了嗎？”夏莫莫說完，又伸頭朝窗外觀望了一番。

海棠心領神會得一笑，道：“不久，也就幾個時辰，這會子才剛到戌時，顏若仙君這會子在給你做拐杖呢！”

“做拐杖？”夏莫莫頹喪地低下了頭，她覺得自己好像到哪兒都是別人的累贅，“仙君大人說得對，我總是讓你們操心，要是我不在這兒，你們肯定比現在過得舒坦。”

“你說什麽傻話呢？”海棠用食指戳了一下夏莫莫的頭，“快把藥喝完，今晚我在這兒陪你。”

“真的？”夏莫莫有些喜出望外，從她淹了宸凰宮後，就再沒同海棠在一個榻上睡過覺了，她趕緊大口喝完藥，往床榻裏頭挪了挪，給海棠流出空位來。

海棠才上床榻，夏莫莫便用手緊緊摟住海棠的手臂，往她身邊擠了擠，又忙把被子掖好，一如她倆兒在竹屋的時候。

“小杜鵑，這幾天你都是怎麽過來的？”海棠望著屋頂，回想著儼如仙君說的話，“你就那樣跑掉了，從來沒想到過會有什麽後果嗎？”

顏若在後院轉悠半天，尋了根結實的木樁子隨手削成了拐杖，便就想給夏莫莫送去。走至屋外，便聽見夏莫莫和海棠說話的聲音。

“你就那樣一聲不吭跑掉了，從來沒想到過會有什麽後果嗎？”海棠責備中帶著擔憂的話語傳了出來。

顏若想聽聽夏莫莫的回答，等了片刻，卻沒有聲音，可他心中卻已經有了答案。她素來缺個心眼，什麽事情都只是隨性，更不曾多去思慮什麽後果。那年，她跟他賭氣，從來沒有一個人出過山，卻跑了出去，結果被一只豺狼精咬得遍體鱗傷，最後，還是他找到她，把她背回來的。

顏若苦笑，她這性子，什麽時候改得了呢？

“能進來嗎？”顏若在屋外輕輕咳了一聲。

兩人一聽是顏若仙君的聲音，立馬整理了一番，才道：“進來吧！”

顏若見得兩人和和美美地靠在榻上，心中也覺一陣溫暖。

夏莫莫看見顏若手中的拐杖，立馬伸手要了過來，把玩了一番才撇嘴道：“嗯，仙君大人，這拐杖一點兒也不好看！”

海棠笑她：“你呀，身在福中不知福。”

夏莫莫又朝顏若笑道：“不過，一定很實用！”

顏若見夏莫莫眉眼彎彎，不禁溫言道：“你的傷雖則不中，恢覆卻還是要些時日的。若是本仙不在柳苑裏，你就用這個。”

夏莫莫大笑：“仙君大人要是不在柳苑，我就躺在榻上大睡！才懶得下地呢！”

顏若暗自嘆氣，“本仙不打擾你姐妹兩人了，先去休息了。”

見得顏若出去，兩人又才漫談起來。

“剛說到哪裏了？”

夏莫莫撓撓頭，“啊，我也忘了。”

“算了，不管了，”海棠又拍了拍夏莫莫道，“你還不知道鳶尾仙子的事吧？”

“鳶尾仙子？”提到這個，夏莫莫又不禁想到那湖邊的兩兩相望的身影，可心中還是免不了難受一陣。

“玉山西王母一族出了內亂，青瑤仙妃前幾日就趕回玉山了。鳶尾仙子本就是玉山的精靈，她自請同青瑤仙妃一道回去，再不回仙庭了。”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海棠神色有些晦暗，“就在天女跳下誅仙臺的前一天…”

前一天？夏莫莫思索到 ，原來那日竟是鳶尾仙子在告別麽？

“那…西靈天女？”

海棠望著夏莫莫，“天女的元神散了，即便剩得一魂半魄，也再難為仙了……其實，對於天女來說，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夏莫莫沈默了片刻，“海棠姐姐，你到天上來之前，又是什麽樣子呢？ ”

“我嗎？”海棠邊拍打著夏莫莫的背，邊說道：“我就是一株海棠樹呀。”

“可是，總有些什麽經歷吧？是什麽樣的經歷，才能讓你變成如今的你呢？”

“嗯…那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事兒了……我長在一座伽藍寺的後院裏，本來那座寺廟裏是沒有海棠樹的。那年，伽藍寺的老僧在山下拾回了一個男嬰，那個孩子便留在寺廟裏了。他不喜歡寺廟沒有一點生氣的感覺，便在自已的禪房外種了幾棵海棠。”

“海棠姐姐原來是在寺廟裏長大的！”

“嗯，那個孩子就把我種在他的窗外，我看得見他抄誦經書。後來，他長大了，長成個翩翩少年郎。後來不知怎的，常常有個俗家的少女來找他，那個少女生的很是好看。他卻總是避開那個少女，有幾次，那個女孩子都追到禪房來了呢。我想，那個女孩子是喜歡他吧！我原以為他是討厭那纏人的女子的，直到看見他總在夜裏畫那女孩兒的畫像，畫得那樣栩栩如生，可好不容易畫完一副，卻又狠心撕掉，我才知道他心裏頭有多難受。那女子後來沒再找他了，我聽說是被父母逼著嫁人了……之後，他的身體就一直不好，他以前是個多活潑的人啊，可是，卻才過二十歲，就圓寂了……我在一旁看了他十五年，他是我見過的最善良的人。你知道嗎，他甚至會在冬天的時候，把自己的口糧節省下來，放在屋外。他說，天冷了，有好多動物尋不到吃食……可是，這樣善良的人，怎麽就沒有福報呢？在那之後，我便再沒有見過他了……”

夏莫莫聽後，喃喃道：“時間哪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呢？那，後來呢，又發生了些什麽？”

“後來的日子都很平淡，因為是在伽藍寺裏，受佛法熏陶，我靈根生得早，自是比其他的精靈修煉更快些。有一年的上元佳節，我到人間玩耍，青石橋上，我被觀燈的人群擠下了橋，掉進了河裏，那水可真冷。我不敢當著那麽多人的面用法術，又不識水性，只好在水裏苦苦掙紮著…好在很快就有人下來救我了。我被水嗆得厲害，被那人拖上岸後，才發現他是個少年，渾身濕透了，面色蒼白，似乎都要昏過去了。一群人很快圍在了他身邊，噓寒問暖，竟把我擠向了一邊，那應該是他的家人吧。我有些窘迫，匆匆向他道了聲謝，就回伽藍寺了。後來，我又下山尋找那個少年，想同他再道聲謝，竟然找不到了。聽人說，那少年身體不好，受了寒，舉家遷到南方去了……小杜鵑，你在凡間又經歷些什麽呢？”

回答海棠的只有夏莫莫輕微的鼾聲，海棠無奈淺笑，將被衾蓋好，也側過身子，閉了眼，只是，腦袋裏卻越發清明了……

海棠大清早起來，做了好些白露蒸，留了一些夏莫莫，又將另一些打包了起來，給錦彥送去。

夏莫莫驚道：“海棠姐姐，這麽多都是要送給那二殿下的？”

海棠笑道：“若不是他，你這會子還不知人在哪裏呢！”

夏莫莫苦著臉道：“我知道這次他幫了忙，可我就是不喜歡他。長舌頭！還老欺負我家仙君大人！”

海棠無奈地搖搖頭，“二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樣壞啦！好啦，你好好呆著，不要亂跑，我有時間就再來看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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