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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一渡紅塵便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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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子時,夜涼如水,正是會周公的好時候。此時,灑滿星辰的銀河上,一抹白影駕著一葉扁舟,悠悠蕩蕩。

銀河一端通著仙界天河,一端連著地府忘川。

“客官,忘川之水中冤魂眾多,當心讓冤魂鎖了命!”一旁搖槳的老船夫瞧見素漪失神地望著墨黑的忘川水,好心提醒道。

素漪回過神來,道了聲謝。

下了船,便見忘川水畔,一簇簇曼珠沙華火紅耀眼。一黑,一紅,強烈的對比,卻詭異的相稱。地府氣息與仙界確有大不同,仙界空氣清冽甘甜,而地府之中的氣息卻沈悶鹹苦,夾雜著陰風送來的地獄中厲鬼的痛苦哀嚎,更讓人覺壓抑悚然。

奈何橋旁,孟婆子正熬著一大鍋黃白湯水,熱氣騰騰。瞧見冉冉走來的素漪,朝他一笑,滿臉褶子。一旁的牛頭鬼差用肘推推她,提醒她專心幹活。子時正是鎖魂的好時候,過了子時,大批的鬼魂到了地府,要等著喝孟婆湯的。

一個機靈的小鬼瞧見氣質不凡的素漪忙迎了上去,素漪遞了名刺與他。那小鬼讓他在閻王殿外稍等,自行進了殿裏。

半晌,一青面判官出來,朝素漪拱手笑道:“素漪仙君裏面請。”

素漪順著他的手勢進了閻王殿,因著閻王正在堂上審著案子,判官陪著他坐在偏殿等候。

判官命人奉了茶上來,請素漪用茶,道:“素漪仙君若不嫌棄,有何事可同在下說說。”

素漪冷冷道:“尋我前世。”

“這……”判官苦笑三分,“恐怕還真得等著閻王爺下堂。”

偏殿隱約聽得清堂上審案的動靜,好像是個人間的皇帝,生前謀害了自己的生父,又殺了幾個同胞的兄弟,本該是個罪大惡極之人,卻又造福了一國百姓,閻王一時難以定奪。後又傳了他那怨氣太重不能輪回的生父上堂陳詞,那生父怒斥那皇帝兒子不仁不孝。閻王最後折了個中,判那皇帝入了第七層地獄,方才下了堂。

黑面閻王一進偏殿便見一臉冰霜的素漪端坐在那兒,使了眼色讓判官退了出去。

“讓仙君久等了。”閻王爺和煦笑道,坐上了正位。

素漪微微頷首,道:“無妨,素漪便直接入正題了。”

“可。”

“素漪此番前來,便是想尋我前世。”

“這……”同判官一樣,閻王面露難色。

“有何難處?”素漪皺眉問道。

閻王喝了口茶,道:“仙君乃天上公正之神,未免塵世糾葛擾了公正的心志,以是升天之時凡塵的記憶便都留在了地府。不僅如此,為防別有用心之人對仙君凡塵之事加以利用,以擾公正,仙君的凡塵記憶封在地府密室裏,連我等都不曾窺探啊。”

素漪的神色亦凝重萬分,“素漪若一定要知曉呢?”

“也不是不可,只是……”閻王從座上起身,“仙君請跟小王來。”

出了閻王殿,素漪同閻王一道,穿過一片鬼木陰林,駕著方小舟漂過紅塵湖,湖面留下一道船行白跡,方止步於一枯井前。

閻王道:“此乃紅塵洞,洞中存放著三界中被密封的紅塵往事。還請仙君同小王走一遭。”

素漪微點頭,便同閻王一道進了紅塵洞。

紅塵洞底,遍布紅塵,一腳踏進,一腳擡起,便落生成紅蓮。而紅塵盡頭,則是一川冰河,冰河內又分隔為一方方小潭。

閻王領著素漪在一汪冰封小潭前止步,素漪細看,潭面上刻有“公正之神素漪靈潭”八字,潭內有一顆閃著微弱白光的水珠。

“仙君且看,這冰潭之冰為萬年玄冰,除非有冰潭之匙,否則難以破冰。”

“冰潭之匙?”

閻王面色覆雜的看了眼素漪,道:“此潭之匙為仙君的心魄。”

心魄?素漪的千年冰眸融了那麽一瞬,“只有用我的心才能破冰?”

“正是,天地萬物環環相扣。仙君若執意尋回前世,便要失去心魄,既無心魄,也無了七情六欲,自然也不會誤了公正之職。”

素漪苦澀一笑,原來,一切都已算計好了。

“好,取我心魄。”

閻王神色微頓,“仙君可想好了?”他見素漪面色堅定又提醒道:“前世酸苦,如同方才那凡間皇帝,亦有不堪回首的往事。仙君歷經磨難,方才修得正果,何苦再度回首?”

閻王言間,素漪已闔上眼,默默念了訣,眉間那一點朱砂便如血珠般滴落在素漪指尖,覆手,那血珠落入冰潭。霎時,冰融水濺,晶光明滅中那潭中的一滴白亮水珠便緩緩升起,沒入素漪眉間,不見了蹤影,而紅塵往事卻洪水一般不可阻擋洶湧而來。

他原是元始天尊座下一名弟子,被天尊選中為日後仙庭的公正之神,乃下凡歷七世情劫,練就公正無私心。

一世,他是王侯之後,本應榮華富貴一生,是極好的命格,奈何他先天失聲,不能言語,由是從小內向孤僻。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他出生的小院中有一株桃樹,阿娘告訴他,那株桃樹從未開花,直到他出生那年,竟芳華落了滿地,染紅了深深庭院。所以,他叫灼華。

不知是覺自己同那桃樹有緣還是如何,他喜歡在那桃樹底下發呆,不能言語,他卻又一雙靈動明亮的眸子。

春日,他看它滿樹芳華,明媚美艷;夏日,他便搬來小凳,斜靠樹旁,納陰乘涼;秋日,他為它枯葉瘦枝聊感憂傷;冬日,他看它銀光素裹,盼來年風光。

時光是匆匆的,他十六歲那年,人間大旱,王侯之家,也不能幸免這竭水帶來的災難,同平凡百姓一般陷入一片痛苦焦灼之中。

在死亡漸漸來臨之時,他發現那株桃樹的碧葉尖尖竟有晶亮的水滴慢慢溢出,他忙尋來家人接水,以此解了燃眉之危。

然而自那日之後,那桃樹的生命仿若一夜之間由夏變冬,深深碧葉卻成幹枝樹丫,一日老去一日,眼見枯死在即。

或許,他覺得過不了多久甘霖定會潤澤人間的吧,他將自己剩下的水澆與了那株桃樹。

然而,天公未曾眷顧他,那場期盼已久的大雨遲遲未來,他的生命,也永遠定格在了十六歲……

二世,他生在帝王之家,年紀輕輕便登基做了皇帝,奈何他生性良善,不喜權勢,卻有個強勢狠毒的母後。他不讚同母後的殘忍做法,也沒法兒直面反駁她。直到,他親眼見證母後殘忍地毒殺他一直保護的皇弟,將父皇的寵妃虐為人彘,他再不忍如此傀儡般下去,終日將自己浸在酒肉美色中,遠離朝政。

終有一日,他的母後將自己的親外甥女封為他的皇後,並暗殺了他的寵姬。他可笑,可笑自己堂堂一個皇帝,連自己心愛的女子都保護不了。

新婚之夜,他安撫著懵懂不知的外甥女入睡,卻早已準備一生永不碰她。

但他的一生,很短,真的很短。過度飲酒以及整日憂郁,使他生命終止於那花樣年華的二十三歲……

三世,他是農家之子,卻少失怙恃,他在爹娘墓旁,搭起茅屋,發誓為爹娘守孝一生,終生不娶。他以為自己的一生應當可以這樣簡單度過,然而十八歲那年,一位貌若天仙的女子找上門來,稱自己願嫁他為妻。他惶恐,斷然拒絕了那女子。但那女子並未就此放棄,而是自行在他所建的茅屋旁住下。平日裏,為他洗衣做飯,與他一道給爹娘掃墓修墳。他耐心勸過她,亦生氣罵過她,但她好似全然不在乎。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日子久了,他也慢慢地接受了她。五年後的一日,那女子忽然消失不見,他去尋她,卻失足掉下斷崖……

四世,他生在商賈之家,家境殷實,一切平淡順利。一年上元佳節,他在湖畔遇見了同放花燈的她。

初見卿面,似已千年。

他拱手而問:敢問姑娘芳名?

她淺笑而答:有緣自知。

那一刻太美,是怨晚風太過溫柔,還是怨煙火太過絢爛,兩個初見之人,一眼情深。

可原來,她竟是一尾白狐。在她含淚搖著白絨絨尾巴的原型現與他面前的時候,他震驚過,他害怕過,卻在那道士燃著三昧真火的利劍刺向她時,他一把推開了她,而那利劍最終穿過的,是他的胸膛……

五世,他生在將相之家。奈何,奸臣當道,國將不國。

他自小武藝超群,被父親視為國之棟梁。十歲那年,父親被奸臣害死,母親攜他投奔外祖。

二十五歲那年,他隨外祖出師討伐奸臣,外祖年邁,出師未捷身先死,他被擁為將軍。

本,捷報頻頻,眼見勝利在望,卻遭人出賣,全軍覆沒。

城墻之上,他望著滿地屍骨,血流成河,拔劍自刎……

六世,他自幼遭父母遺棄,被伽藍寺的西域僧人所拾。

為報師父之恩,他在佛祖面前發過誓,要隨師父一道在中原大地弘揚佛法。

倘若,那年端午他不曾下山化緣,他或許永遠只是伽藍的一個光頭小沙尼,安渡一生。只是,世間的每一個倘若都已成了既定的事實。

依依楊柳下,她言笑晏晏,攔了他的去路,笑道:好俊美的少年,只可惜做了沙尼。

他雙頰緋紅,卻故作鎮定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不知是緣是孽,自後,她常常進出伽藍寺,與他萬般糾纏。而他的夢中,亦時常出現她巧笑顧盼的倩影。

慧極必傷,情深不壽。在罪與過,情與欲的痛苦掙紮中,二十歲,他抑郁而終。

七世,他生於官宦書香之家,寫得一手好字,又是遠近聞名美人,好似他便是天公的寵兒,所有最好的他都有了。

然而,五歲時,宮廷政變,他家亦受牽連,他兄弟二人同母親所幸躲過一劫,而其他弟兄與父親卻成了皇家政變下的冤魂。

或許,他清冷的性子由此而來。

少時,他坐羊車入市,引得路人爭相觀望,被稱為“璧人”。

生逢亂世,璧人也身不由已。

國亂,他舉家南遷。途中顛沛流離,結發之妻不幸病死。這對於本就身體孱弱的他,又是狠狠的一擊。

初到南國,他美名在外,南朝之人爭相來觀望這第一美人,過度的勞累,終究給了他致命的一擊。

生如夏花,逝若秋葉。那一年,他二十七歲……

七世情劫,劫劫致命。最終,練就他這斷情斷義的公正無私心。

素漪緩緩睜開了眼,眼角有淚水滑過的痕跡,卻早已幹了。

痛,很痛,只是這痛已到不了心底了。

踏上來時之路,奈何橋旁,已有十幾個鬼魂在那兒排隊,個個面無表情。孟婆子盛著一碗碗黃白之湯遞與他們,每遞一碗,便喃喃說道:“喝了孟婆湯,前塵忘光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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