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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遙知不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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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又回來了?”聽見外頭傳來小杜鵑的叫喚聲,海棠開了門,卻見小杜鵑身邊站著一個碧眼麗衣的仙子。

“海棠姐姐,這位仙子要去暄夷宮,你識得路吧!”

海棠看了看夏莫莫,又看了看嘴角含笑的碧眼仙子,心下有幾分了然,她朝夏莫莫點點頭,又朝那碧眼仙子微微施了個禮,“小仙海棠,參見青瑤仙妃。”

仙妃?夏莫莫頓時呆住,她僵硬地側頭看了看身邊的仙子,未想那竟然是大殿下的妃子,青瑤。

夏莫莫此時只覺自己牽住青瑤仙妃的手,火辣辣的,她小心翼翼地放開,不好意思地笑笑,“小仙真是冒昧了。”她也學著海棠,微微施了個禮。

青瑤仙妃淺笑出聲,“無礙,無礙,我倒是喜歡你方才無拘無束的樣子。”

海棠也拉住夏莫莫的手,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朝青瑤仙妃說道:“天色不早了,還是先送仙妃回去吧!”

“那有勞二位仙子了。”

三人一路閑談漫話,不知不覺,到了暄夷宮大門口。

門口站著個身長玉立的仙君,瞧見這邊有人來,立刻迎了過去。

“青瑤。”

夏莫莫猜著這溫文爾雅,面色微露緊張的仙君必然是大殿下鶴禹了,便同海棠一道,向他施了個禮。

鶴禹自海棠手中牽過青瑤,朝兩人道過謝,直到兩人的身影漸遠了,才扶著青瑤王宮裏走。

“你可還好?”他仔細打量一番青瑤,問道。

青瑤淺笑,拍了拍鶴禹的手,“殿下不必擔心,我沒事。”

他眉間的緊張之色稍減,“明明知道眼睛不好,作什麽這麽晚了還在外頭,連個宮人也不帶上?遣了人去各個宮裏尋也尋不到,你這是到哪裏去了?”

“過段日子不是父帝十五萬歲的壽誕嗎?我去西天求佛祖賜了一串佛珠,不想,回來晚了。”

鶴禹這幾日確實在想該送什麽給天帝祝壽,他愛憐地捋了捋她的頭發,微微嘆了口氣,“以後,再不要一個人去那麽遠的地方了。”

青瑤笑笑,“我知道了。”

踏著月色歸來,海棠卻見竹屋門口,躺著一個人。她甚感驚疑,放輕了腳步,慢慢靠近,依稀辨出了是個男子。

悄悄走近,那躺在地上的人恰好翻過身來。

海棠一看,心頭一驚,那不是二殿下錦彥嗎?

此時,錦彥渾身散發著酒氣,半瞇著眼睛,白凈的臉上紅暈淺淺,襯得左眼角下的一顆淚痣格外顯眼。他頭枕著門檻,一只手朝海棠伸了過來,模糊不清道:“扶…扶…呃…扶本君起來……”

海棠揮揮手,散去錦彥打嗝呼出的酒氣,她扶起錦彥道:“二殿下,我送你回宮吧!”

錦彥將重量壓在海棠身上,讓海棠有些站立不穩,一時兩人晃悠幾下,錦彥的腦袋掛到了海棠的肩頭,海棠不禁艱難地別過頭去,卻聽得錦彥在她耳畔說道:“回宮?這不就是…本君的寢…寢宮嗎?快…快扶本…呃…,扶本君到榻上……”

海棠的耳畔被呼吸的氣息吹得癢癢,她不禁皺眉,“二殿下,這是小仙的園子啊!”

“你看…外…外面白花花一片,分明…本君的金吾…吾宮……”

“二殿下,二殿下……”錦彥說著說著,竟靠在海棠身上睡著了,海棠幾度搖他,卻就是不醒。錦彥怎麽說也是身高體長,海棠哪裏支得住他,只好先把他慢慢挪到了床榻邊。

“咚”的一聲,海棠低頭一看,竟是錦彥手中的折扇滑落了下來。她顧不及其他,只將錦彥放在床榻平躺下,自己坐上椅上休憩片刻,恢覆一下呼吸氣力,才拾起折扇。

這折扇二殿下平日總不離手,海棠打開一看,扇面上竟是一幅雪夜落花圖,中間還有幾行詩句。海棠觀賞片刻,又將折扇合起來,“二殿下,二殿下,”她搖了搖錦彥,“你先在這裏休憩片刻,我去錦蕪宮找人來帶你回去,好不好?”

錦彥哪裏聽得進去,只伸手胡亂摸索著,喃喃道:“扇子…扇子…”

海棠微微嘆口氣,將折扇塞進了他手裏,不想錦彥沒握住折扇,卻緊緊抓住了海棠的手腕,海棠用力想抽出手,卻是怎麽也抽不出來,“二殿下,你先撒手,我去金吾宮找人來。”

回答海棠的只是一陣含糊不清的囈語,錦彥又陷入沈睡之中。

海棠用另一只手掰了掰,卻是只得無奈地放棄,她不禁撫額長嘆,哪有人睡著了還這麽大勁兒的!

海棠只好就著榻邊尋了塊空兒坐下,等著二殿下何時能清醒一點。望著睡容安詳,不時說兩句含糊話語的人,海棠不禁沈思了起來。

天帝的兩個兒子,大殿下鶴禹生得端莊儒雅,在仙庭裏任有職務,平日裏忙來忙去,甚得眾仙們心意。而二殿下錦彥,生得艷麗非常,掛著個帝子的名號,卻什麽也不幹。平日裏憊懶又風流,只好美人和美酒。

關於二殿下的風流,乾和年間還有一段公案。話說當年,二殿下未過門的妻子,霂雪仙子仙逝不久,他便惹出了風流債。相傳,那夜二殿下錦彥在金吾宮裏高歌醉酒。金吾宮遍種梨花,月色之下,如雪花紛飛。二殿下邊歌邊舞,興致深處,竟舞起劍,和起詩來:

百裏梨花百裏雪,

千杯美酒千杯醉;

有花有酒有清輝,

無情無人無言對。

起舞弄劍花零落,

花伴孤影翩躚飛;

明月尚有繁星襯,

只身徒有花來陪。

姮娥笑我太瘋癲,

我邀姮娥聽我言;

癡心人兒難相會,

奈何橋上誰待誰?

念著,念著,想來他真是覺得月上嫦娥與他兩兩相對,竟駕著雲座,晃晃悠悠,飄到了月亮上,調戲起來嫦娥來。

調戲嫦娥也就罷了,還用劍在廣寒宮的宮墻上亂寫亂畫。

是可忍,孰不可忍!砍桂樹的吳剛惱了,一怒之下將醉醺醺的二殿下提溜到天帝面前,要天帝還嫦娥一個公道。

天帝望著羞羞答答的嫦娥甚是無奈,憤懣地罵了幾聲逆子,便將二殿下貶下凡間,受一世輪回之苦。

雖則此事已過去許久,可至今,廣寒宮的宮墻上還刻著那首“百裏梨花詩”,抹去不掉。

而這首詩,也寫在此刻正被錦彥緊緊攥在手中的折扇上。

海棠望著錦彥,又輕輕嘆了口氣,世人都說二殿下風流,卻不知這風流之人,是真是假?霂雪,霂雪,金吾宮遍種的梨花,折扇面上的雪夜落花圖,不是處處皆是雪嗎?就連今夜,怕他也是將院外的海棠花林,認作了他金吾宮的梨花林,才賴著不走……

晨光微微,照進竹屋,一段鳥語,幾縷花香,喚醒了沈睡中的海棠,發覺自己的胳膊酸疼得要命,她動了動身體,自己竟是靠著錦彥,在他身邊睡著了。

海棠這一動,二殿下錦彥也醒了過來,他惺忪的睡眼眨了眨,看清了周遭的景象,竟發現身旁一張粉面杏眼臉,正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這張臉,他有些熟悉,好像是在哪裏見過的。

這是什麽情況?

錦彥暈乎乎的腦袋頓時清醒幾分,“這是哪裏?”

海棠回道:“小仙的寒舍。”

錦彥鳳眼微瞇,望著海棠,懶洋洋道:“就算垂涎本君的美色,也不至於把本君弄到你房裏吧?”

垂涎你的美色?海棠心中一陣翻江倒海,真想一腳踹在錦彥臉上,面上卻還是和善大方道:“是二殿下喝醉了,認錯了路,倒在小仙屋前,小仙只好將殿下扶回榻上休憩了。”

“哦?”錦彥挑眉,甚是戲謔道:“為何不叫金吾宮的人來接本君回去,卻任憑本君在你這裏躺一夜?”

海棠無奈地低頭,望了望自己的手。

錦彥隨著她的目光看去,卻見自己手中緊緊捂著一只白嫩的手腕,與其說是白嫩,倒不如說是泛青,那種明顯因長時間擠壓,而供血不足的泛青。

海棠甚是無辜道:“殿下抓了一夜,這會子該放手了吧?”

錦彥悻悻地縮回了手,努力回想昨夜的事情,除了自己在月老那裏喝得爛醉出來後,便什麽也不記得了。原是昨晚自己真賴在這裏不走?

海棠趕緊搓揉著自己快要失去知覺的手,要是再壓上幾個時辰,這手,怕是要廢了。

錦彥又擡眼瞧著海棠,“本君昨夜是否做了什麽?”

海棠搖搖頭,“殿下睡得很是安穩。”

“哦?”錦彥眉梢一挑,一臉壞笑道:“本君睡得很安穩?你很失望吧!”

海棠也淺笑著回道:“失望談不上,卻是有些憂傷。殿下占著我的床榻睡了一夜,我只能坐在榻邊,這會子正腰酸背疼呢!”

錦彥一時無語,望著神色安寧的海棠,不禁有些恍惚,忙從榻上下來,“既然什麽也沒有,本君,本君先回宮了。”

這種氣氛,想來是有幾分尷尬,海棠會心一笑,“自是如此。”

錦彥心頭一動,望了一眼海棠,這世上怎麽會有這般安逸舒坦的人?

海棠目送二殿下拿著折扇出了門,苦惱著這榻上的被子,褥子,都被二殿下沾過了,房間又滿是酒味兒,這一番打掃又是許久了。正愁著,卻見剛出門的二殿下又折了回來。

他一擺平日輕挑的笑容,“本君借用一下琉璃鏡。”說罷,便徑自走到鏡子面前,旁若無人地整理起儀容來。整理完畢,想來是覺自己鏡中的形象還不錯,才施施然向海棠道了一聲謝,又萬般風流地出了竹屋。

海棠默默望著錦彥離去的背影,丹唇半啟,一時不知言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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