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向允陽徐徐地講述，對沛沛親生母親死因的震驚只顯得無足輕重。陳子夕只覺得周身有一種冰冷刺進身體，無孔不入，她握住紙杯的雙手緊緊地攥在一起，指節相互用力交疊擠壓著。

可無論她多麽用力，杯子裏的熱度都無法溫暖她半分，她也不覺得疼，只在指上加大力度，皮膚逐漸通紅起來。

片刻，她終於繃不住了，松開雙手，半個身子趴在桌上哭起來，身子止不住地起伏，聲音微弱卻在空蕩的屋子裏被數倍放大。

向允陽端著綠茶啜下一口，走到窗邊背對著陳子夕站住，有股暖風吹在臉上，他呼出一口梗在胸中許久的氣。

隨著陳子夕的哭泣，他也開始回想和許沛瑜的過往。在較早之前，他對許沛瑜的照顧，更多源於陳子夕，他們保持著規矩的距離，僅在一些瑣碎的小事上有著交集，無足掛齒。

近半年多來，他以向允陽的身份陪著她，離了陳子夕，他卻自發地想對許沛瑜好。近距離看許沛瑜時，她已經是一個在疾病中意志消沈的病人，她痛苦、絕望、矛盾又無助。

他心裏不由得生出一種憐惜來。

沒有預料到的是，哪怕伸出雙手仍舊無法挽回，她以一個極快的速度向下落去，比他追隨的速度快上多倍，最後的局面只有，他眼睜睜地看著她墜入深淵。

寂寞，是無法與身邊的人開口分享痛苦，是哪怕你身邊圍滿了人，你仍舊沒有可以開口說話的意願。

他時常在許沛瑜臉上看到一種落寞，而這種落寞，最後勾引著她，吃下一大瓶安定，離開這個她僅剩一個可留戀的人的世界。

陳子夕哭了許久，等她再擡起頭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她哭得眼眶紅彤彤的，眼睛浮腫得厲害，說話時帶著一腔濃重的鼻音。

她擦了擦眼淚，擤了擤鼻涕，用嘴吃力地深呼吸來令自己冷靜下來。向允陽見她漸漸冷靜下來，提議離開這個房子。

陳子夕點點頭，隨著向允陽下了樓。向允陽去取車，她站在樓前等他。華燈初上，她看著熟悉的小區街景，再擡頭看看高樓上屋子的窗戶。

一片漆黑。

向允陽駕著車駛來，她坐上副駕駛座，頭斜靠著椅背，望著窗外，小車緩緩地駛離小區，她已經冷靜下來許多，但是頭疼得快要昏死過去。

許沛瑜，你真是個壞孩子。

我最討厭的陳子夕：

能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我從未想象過自己將來的生活，卻設想過你的。

希望你會遇到一個帥氣，一心只對你好的男子。他會無條件誇讚你做的菜，珍惜你的付出和妥協，與你共同成長。

你們會有一對可愛的孩子，男孩和他的爸爸一樣，是個勇敢的小男子漢。女孩和你一樣，是個喜歡撒嬌的小甜心。

雖然過著普通的日子，卻是真切而甜蜜的。

如果我在，我會是孩子們親密的朋友，也會是他們時常見面，給他們買玩具，一起吃飯、玩耍的阿姨，是你人生裏的一小部分。

所以我希望你能夠幸福，我故事裏的女主角和王子從此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配角的我的生活也才能得以圓滿。

原諒我缺席你未來的人生吧。

我愛你，永遠。

愛你

沛瑜

很多年以後，陳子夕偶然在書架上看到一本名為《雪國》的書，作家川端康成。她花了好幾長時間去閱讀這個故事，包括在上下班的車上、午後休憩的片刻，還有灑滿溫暖陽光的院子裏。

她總算明白，多年之前，曾經的那個人，為何稱呼她為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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