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沛瑜努力過，她也嘗試了，可是潛意識還是為她做出了回答。當她從胡睿禮手下彈開時，她就已經十分清楚地意識到，若要將對方視作伴侶，而這個對方又恰為男性時，那麽無論她怎麽說服自己，也無法做到。

好在陳子夕的聯誼告一段落，她籲了一口氣，一切又回歸先前，但和向允陽的對話卻一直在耳邊圍繞。那是在山上的野營地，夜裏很深了，所有人都在沈睡，她輾轉反側始終無法入睡，於是從帳篷裏躡手躡腳地出來，想到院子裏透透氣。

夜裏山上安靜的很，連蟲鳴聲都鮮有聽見，涼風吹來雖有些涼意，空氣卻十分清新，一呼一吸，感覺身子都輕松了許多。許沛瑜擡頭望望天，夜色深沈，墨一般的天空上繁星點點，“明天又會是一個大晴天”她想。

頭擡得太久有些酸疼，她低下頭，向四周隨意看了看，除了野營地，其他地方都黑黢黢的，卻不嚇人，反倒令人覺得能夠沈靜下來，去放空，去思考。這個地方，雖不如城市方便，卻有自己獨特的趣味。

向允陽從她身後的木屋走出來，手上端著杯水喝著，見到許沛瑜在院子裏坐著，又折回裏屋，再出來時，手上多了一杯水。他向她走去，腳步踏在草地上一點聲音都不出，他故意輕咳一聲，她聽到聲響回過頭看見是他，朝他展露了個笑容。

他在她身邊站住，將水杯遞給她，杯壁上一片白茫水汽，她道了聲謝，接過來，杯子溫熱著她的手，舉起杯子喝下一口，涼意全退，他慢慢繞到她對面的位置坐下，繼續喝著杯裏的水。

——她不過是不知情，你別怪她。向允陽先開了口。

——我不會怪她，我知道她是為了我好。

——她這樣操著心，盡做些無用功。

——我確實無法回應她，但我盡力了。

——看得出來，很不容易。

她不知道他是看出她盡力了，還是看出她在其中很苦惱很辛苦呢？向允陽是個聰明人，可有時候理智得可怕，在日常的交往中，他對任何事看起來都是那麽不經意，可是卻看得比誰都更透徹。

他們共享秘密。

向允陽是什麽時候察覺到的呢？可以說憑著兩個人發小的身份，她一直自認將心事隱藏得滴水不漏，卻在那次陳子夕外出學習，讓她去醫院看望向允陽時，被向允陽的一句：“你喜歡夕夕吧？”給問出虛實來。

事後她十分懊悔，當時至少應該假裝不是，要是向允陽只是瞎蒙的，那她一個否認就能完結他的猜測，要是向允陽有實錘，她倒也能探聽到他到底掌握了多少。可是她一個驚慌，把一切都承認得清清楚楚。

可也好在被他知曉了，他成為她的同盟和幫手，原先她或許是孤立無援的，現在至少有了能理解她的人。長久的心事被除了自己之外的人發現，起先她有著被撞破的不安，甚至在他送夕夕回公寓時連他都不敢正眼瞧上一眼。她也不止一次告訴自己他是君子，答應保守秘密就一定會做到，可也還是花上好一段時間才真正做到坦然面對他。

他們算是什麽關系呢？她想整理卻忍不住想笑，喜歡同一個人卻連情敵都算不上，只是朋友卻理解著女朋友的好朋友喜歡自己的女朋友，甚至為她保守秘密，為她排解憂愁，好繞口的關系網，真是讓人可憂又可笑。

在林子裏，她確實是有感而發，那些在山上顯得不入流的黃櫨樹不就是自己麽？它們並不是異類，只是少數罷了，可是樹的世界並不比人的世界多出多少溫情，它們被誤認，於是披著他人的外衣，作他人。

黃櫨樹要是有思想，會為此感到難過麽？它們無法為自己辯駁，那還是不要有思想好了，有了也只是徒增傷感而已。

在她更小的時候，她第一次一遍又一遍地明確自己的心意，當她明白自己與他人存在這樣的差異時，她只覺得羞憤自卑，為什麽不能如同大多數男女那般，在男女之間互生情愫，她是怪人，偏偏與常人有異。

但隨著時間長了，她接觸越來越多的新想法，也慢慢想明白了，便不再覺得自己骯臟齷齪，女子喜歡女子就如同男子喜歡女子，女子喜歡男子，男子喜歡男子那般自然，都是美好珍貴的情感。

她羨慕大多數人，喜歡一個人便去爭取，不喜歡就各自安好，能把情愛全放在臺面上，正大光明地享受，人們能夠與別人談論所有關於他的她或她的他的一切，哪怕身旁的朋友覺得他配不上她，又或者是她不值得他的愛，都好。

月光透過沒拉緊的窗簾透進屋裏來，正好照在她的床頭。

睡吧，已經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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