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世德橋上的人，那個不近人情的。

“來來來，葉箋，叫老師。”

葉箋剛被郭聰的聲音拉回神，那句老師還沒出口，場面便因不近人情一句“我沒有學生”一度陷入尷尬。

幸虧，郭聰也算是了解這尊大佛，及時打了圓場，葉箋才不至於半吊在空中。

“葉箋，他是顧璞。”

……

“我是顧璞。”

……

“葉箋？”

郭聰叫第三遍，葉箋總算從亦真亦假的碎片閃回裏掙脫出來。

意識到自己失禮，她鞠了個幾近九十度的躬，又連賠了三個對不起，生怕給對方留下一丁點不好的印象。

“沒事沒事，現在不流行行大禮，隨意點。”

“你瞧仔細，這可是我們院的王牌，二十九歲，協和博士，主任醫師，大師級別，你有空可要跟他多學點本事。最重要，單身，單身，單身！”

葉箋這會終於和郭聰之前提到的絕色對上號，原來，他叫她過來，是為了……

正愁該怎麽回答，外頭漸近的高跟鞋聲就止在附近，接著，便是好聽的女聲。

“師兄，你回來了。”

葉箋回頭。

說話者正站在門口，一副急匆匆趕過來的模樣，素白的手還搭在門楣上，小口小口地順著呼吸。

看顧璞的眼神，似乎泛著光。

“梅燃…… ”郭聰驚直上身，表情古怪，“那個…… ”

“你是…… ”

梅燃略過郭聰，頗有芥蒂地看向葉箋。

一邊靜靜站著的葉箋接上梅燃的目光，正納悶梅燃看自己的眼神怎麽怪怪的。

就聽到郭聰替她回答，“她是我的學生，我…… 我就帶她來學習，學習，那個……沒事我們就先走了，你們聊。”

經過葉箋的時候，郭聰朝還沒搞清楚狀況的葉箋努努嘴，示意她出去。

葉箋借著轉身的空隙，垂眼在兩人之間梭羅了下，最後還是乖乖地隨郭聰離開了心外。

“顧璞？”

小仙順手撚片生菜葉，夾過葉箋烤好的肉放中間，包住送進嘴，才含糊道。

“他的傳聞太多，真假分不清，反正院裏沒人想招他，不過，他和聰哥倒是好得奇怪，之前有人懷疑過他是斷袖，誰知道，不到半年，他就變成了多寶魚。然後，你猜怎麽著？”

小仙沒真的想葉箋猜，“不到兩個月，他又變回龍利魚。”

“梅燃？”

葉箋給烤肉翻了個身，見烤架空出來小半，遂又加了些許進去。

她不是個愛八卦的人，卻莫名其妙對這件事上了幾分心，下意識地就脫口了那個名字。

“沒錯。說起來，”小仙蘸完調料，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那個時候我才剛來，以前也聽過兩個人分開的原因，好像是顧醫生…… 不解風情。”

“但依我看，事情不簡單，就最近，我總覺得，梅醫生在……求覆合。”

覆合？

難怪之前梅燃看她的眼神……這麽不友善。

“怎麽？你不是說沒見過顧醫生嗎？怎麽今天問起這事？”

“剛見。”

“所以…… 知道為什麽院裏一提起他，總是到處粉紅氣泡了吧。”

“嗯。”

葉箋答得心不在焉，不留神燙到鐵架，差點帶落手邊才端上來的盤子。

“沒事吧？”

“沒事。”

葉箋收回手，真的沒覺得怎麽疼。

“我來吧我來吧，你負責吃就成。”

小仙接過葉箋手裏的夾子，其實就算葉箋沒燙到，她本來也打算等她烤完這盤就換她來，進來這麽久，她就沒見葉箋吃過多少東西。

葉箋沒推脫。

真奇怪，除了四年前見過，顧璞身上也沒什麽特別之處，她為什麽就唯獨對他好奇？

從烤肉店裏出來，小仙覺得時間尚早，硬拉著葉箋光顧新開的步行街。

葉箋本來也就沒指望晚上還能有多少時間溫書，索性又陪她逛一陣。

現在是九月，新生開學之後，步行街比一個月前熱鬧很多。

叫賣的音響是一個賽一個響亮，換做是實習前，葉箋是不會有心思出來。

雖然，學校上課只是一到五，一般人到周末，都會抓緊機會出去，就她，過得比和尚還要清凈，除圖書館，飯堂，就是宿舍，最長紀錄，試過三個月沒出過校門。

她討厭出去，尤其是一路過去都是玻璃櫥窗的店面，大概是她矯情，通常，能繞路，即便遠上許多，她都毫不猶豫地繞開。

然而，小仙並不知曉她這個癖好。

偏偏，新開的步行街，又是櫥窗店面的居多。

小仙挽住她的手臂，就像雛雀一樣，嘰嘰喳喳，在她耳邊就沒停過嘴。

葉箋心不在焉聽著，餘光半點也不敢分給邊上的櫥窗。

直到，小仙被櫥窗裏的毛呢裙吸引了註意，硬拉著她去看。

刻意避開了半天的事實，終於還是被撂到面前。

果然，她其實早該習慣的，不是嗎。

“這個好看嗎？”

小仙指著最中間的問。

“好看。”

“嗯…… ”小仙看看櫥窗裏成的影，又轉過頭看葉箋，話裏小女生的情緒表現得淋漓盡致，“葉箋，你看看，你比我高了那麽多，竟然還比我瘦，怎麽能這樣！”

“而且長得也好看。”

“好看？”

“嗯，好看。”

“像梅燃一樣？”

真怪，怎麽又繞到她身上。

“嗯…… ”小仙認真思考，“沒有可比性，反正都好看。”

葉箋沒打算小仙真能回答什麽，正想繞過櫥窗進去讓小仙穿上試試，一擡眼就見到面前那玻璃鏡面，有一團極速放大的白影，自己正對的地方還出現了一個從沒見過的人像。

想忽視都不行，身後真的有什麽東西夾著風沖著過來！

葉箋一個轉身。

迎面就是一團白色的毛球撲過來！

“汪汪汪——”

響徹雲霄的犬吠聲引來了不少人的註目。

葉箋嚇得丟魂，整個後背都貼上櫥窗，臉上的血色也褪去大半。

“多！”

大狗像一匹被懸崖勒住的鬃馬，半個上身都已經淩空扯向後方。

幸虧有牽引繩，這才沒撲到葉箋身上，那一聲，叫的應該是大狗的名字，只是，大狗的聲音太大，這一聲，匆匆隱匿在犬吠裏。

葉箋不敢動，驚恐萬分地看著面前還齜牙咧嘴沖她吠的大狗。

“多！閉嘴！”

前一秒囂張跋扈的薩摩耶聽到男人慍怒的斥喝立馬變得蔫噠噠的，甚至還無辜地滴溜著眼珠，搖起尾巴裝乖。

“抱歉，你沒事？”

“顧醫生。”

一邊拽著葉箋手臂的小仙先反應過來，不似面上的鎮定自若，她藏在葉箋後面的手早激動得不斷在梭擺著。

十足十就是個花癡樣。

“顧…… 顧醫生。”

葉箋嘴唇發青，無心隨了句，和小仙的關註點不同，她的目光始終膠在面前三角耳朵一開一劃的白大狗身上。

怕，怕極顧璞一下子沒拉緊，它撲上來咬。

“多，退後。”

顧璞輕拉牽引繩。

感受到力量的大狗可憐巴巴地嗚咽，怪委屈地回頭看他一眼後還是聽話地退回到腳邊。

“抱歉。”

工作的緣故，他身上常帶有筆。

他一手做托，執起筆飛快地在便簽上面寫劃完，遞出去，正準備開口，商量後續事宜，眼前的人就見鬼似地，扔了句，“沒……沒事的。”便趁白大狗扭頭看他的空隙，拉著另一個人落荒而逃了。

跑開好一段距離，葉箋才慢慢停下來。

小仙體力比葉箋差，停下來後連上身都沒挺直，兩手扶住膝蓋就在劇烈地順氣。

“哎，怎麽那狗就只沖你吠？你端了它老巢？”

“沒有。”

那就奇怪了。

坊間傳，黑狗血驅妖避邪，白狗眼洞奇視異，莫非……

“你該不會是……被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纏上吧…… ”

小仙話落，原本還相當嚴肅的氣氛，一下子就崩了，看著她自己快把自己嚇個半死，葉箋突然就生了捉弄她的心思。

“實不相瞞，我身後真的跟著東西，而且，我看到，它現在就在你左邊。”

“哎！你…… 別嚇我…… ”

小仙氣也顧不得順，攀著葉箋的肩膀，幾步躲到她身後，慌張兮兮。

“逗你的。”

“你這人…… ”

反應過來被耍的小仙扭頭就走，走出一段，忽而想起鑰匙還在葉箋身上，又相當沒志氣地倒回來。

“好了，不是故意耍你的。”

“哼。”

小仙拿過鑰匙，嘴上說不理葉箋，卻也沒自己蠻橫往前走。

“小仙。”

“嗯？”

“你相信世上會有人，從來沒見過自己的樣子嗎？”

“她可以看見所有東西，就唯獨…… 看不見自己的樣子。”

“理論上不可能。”

突然想起什麽。

葉箋連忙看向櫥窗。

剛才那個奇怪的人像沒了。

雖然只看了一眼，但她記憶力向來很好，她很清楚地記得，剛才那個人像的衣著……

和她今天的搭配……

很像……很像……

“葉箋？你看什麽？”

小仙見她望得出神，開口叫她。

“小仙，你看櫥窗…… ”

“怎麽呢？”

小仙一臉疑惑。

“你看到我嗎？”

“看到，你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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