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人與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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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和二球子化作狼形,馱著唐乏初便往高處跳。

如它們所設想的那樣,身後槍聲響起,它們是狼群裏身手最靈活的狼,號稱“槍子兒也追不上”,一路順著屋檐逃走,動作流暢迅速。

救人最難的地方不在於逃跑,雖然摸不透獨眼的性格,但是——

果然,小白心中暗道,獨眼是獵人的頭目,他不喜歡直接性的殺戮,就是之前的對戰中,他也從來不曾一槍致狼於死地,從來都是先讓狼喪失行動能力,再隨之帶走細細折磨,他有自己的行為藝術,反倒不會過分為難它們,一旦獵人心不齊,沒有組織,就有機可乘。

而這種“藝術性”,大大增加了莫咽生還的可能。

天色漸晚,剛剛經過襲村的村民們在驚恐中大門緊閉,小白心裏掐著時間,在後知後覺的憤怒來臨之前,它們必須要把莫咽救出來。

獨眼對村長有威懾力,但如若走漏了風聲,就只能做最壞的打算了。

趕到指定地點時,二球子聲音焦急:“我背上全是阿初哥的血!”

唐乏初已經昏厥過去,妖妖把他的褲子咬開,凝視了會兒,松了口氣:“這到底是狼夾,人類腿部脂肪厚些,沒有傷到骨頭,傷勢不是不可控的。”

二球子道:“他這都被打成這樣了,骨頭沒斷?”

“斷了也能接!有我在,怕什麽!”妖妖忙活著,忽然一頓,“只盼著頭兒也能給我這樣的機會了。”

晚秋沒有搭把手,在不遠處不做聲地看著,聽到這句,別過臉去。

一通忙完,妖妖掃了晚秋一眼,見它憂心忡忡,當它是被莫咽的態度傷到,便有意安慰:“你不要太難過,頭兒喜歡他喜歡的沒有道理了。”

晚秋一怔,脫口而出:“不,我是在擔心莫咽的安危。”

妖妖聞言頗是感慨:“我還以為你是傷了心呢。”

“那倒不會,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愛它是我自己的事,不求什麽。”晚秋默默回答,語氣平靜,“若是喜歡一個人,在這過程中時常感覺委屈、卑微,那只能說明喜歡的不夠深,只是自我感動罷了。當你全心全意喜歡他,滿腦子都是他的事情,又怎會在意這些。”

妖妖微微訝異:“我只道人人喜歡別人,都會感到卑微和委屈。”

“如此自憐的說法,說到底,不過是覺得對方不值得。”晚秋搖了搖頭,“還不就是後悔了,計較了,心疼自己了。”

“也許是那個人做的不對呢?”

“他若是不喜歡你,沒有承諾,冷漠絕不算是錯。”晚秋清清冷冷說著,“若他就是在玩弄你,你若喜歡,就會巴巴湊上去,上趕著被欺負,等到清醒了又要痛恨對方,他固然有錯,但你也脫不了幹系。”

“沒意思,實在沒意思。”

晚秋神色寂寥,靜靜道:

“不論怎麽說,先喜歡的、喜歡更多的那方若是最後由愛生恨,我反倒更同情被愛的那個人。”

“……或許是你對自己苛刻了些。”

“這不是苛刻的問題,”晚秋突然掉下淚來,“是過了今天,我可能只能愛一個死人了。”

說到這裏,它再也忍不住,泣聲抽噎起來。

“好了,別哭了。”妖妖嘆著氣道,“小白和二球放下人就回去了,還有那麽多狼在,放心吧,頭兒死不了。”

獨眼搬了個凳子坐在上面,手裏捯飭著幾個扳手。

扳手似刀片,雪亮雪亮,在油燈下發著刺眼的光,莫咽只靜靜看著,並無動靜。

“我們會度過好幾個愉快的晚上呢,狼兄弟。”

不管莫咽回不回他,獨眼都心情愉悅,說話絲毫不減熱情。

他總是時不時看莫咽,最後幹脆走到莫咽面前,和它隔著距離蹲下來,看著它不時抽搐的狼腿,那漂亮的兩雙腿就嵌在狼夾裏,淌著血。

獨眼驚嘆著,癡迷道:“太漂亮了,你真是太漂亮了。”

“我有聽說——”莫咽突然開了口,“你喜歡講故事。”

獨眼喜歡講故事,在慢慢給一個生命畫上句號的過程裏,他是最浪漫的劊子手,手持刑具,像開幕式一樣,講上一個動聽的故事。

過去有狼在他手裏僥幸逃生,獨眼的事跡早就傳開了。

“是呀,你想聽嗎?”獨眼就像看戀人一樣註視著莫咽,“你一定不像那些無趣的人一樣,你會明白我,你最理解我。”

已經是深夜了。

莫咽估摸著時間,疼痛使它保持清醒:門是關著的,外面勢必有守夜的獵人。

它過去不是沒有受過傷,甚至最不缺的經歷就是疼痛,早已養成了忍耐力。

“我爹是獵人,不過這不代表我就要當獵人。”

獨眼說著,沒正經地笑起來,甚至語氣天真:“你爹是狼王嗎?”

莫咽面無表情。

獨眼也不在乎,繼續說道:

“生下來娘就沒了,他就帶著塊布把我兜背上去林子裏打獵,那會兒太小了,什麽也記不靈光。後來我能跑了,他就搞了把小刀給我,繼續帶著我去林子裏轉悠。狼皮賣的錢多,他就去搞狼皮,這傻|逼名聲臭,喜歡單幹,就是不慫,跟我說他要是死了,我估計也活不了了,讓我去地底下再找他算賬。那次他帶著我追兩只狼,我從馬背上摔下來了,他那邊狼快到手了,沒空理我。

“然後我就被狼咬了,那狼哪冒出來的我都不知道。我學著我老子的做法,拿刀戳它,它覺得我沒有勝算吧,看我個兒小,不怕我。我也是運氣好,趕上一只有舊傷的老狼,估計它是想撿個漏。

“我把它一點點捅死了,它其實早就被我捅的沒力氣了,一直想走,還在求饒。你知道嗎,那感覺特別好玩兒。我知道它怎麽死最利索,但是我不想,我不想讓它就這麽快死了。

我爹趕過來那會兒它已經剩一口氣了,我全身都是狼血,他也是。我爹拍著我的頭誇我,說我好樣兒的。”

獨眼像是吸毒一樣,說著話,時不時要停下來,深深吸一口氣,露出向往又期待的模樣。

“不過他在我十二歲的時候就死了,被一只狼咬斷了脖子。”

莫咽問:“你在哪?”

獨眼眼珠瞪大,笑道:“我在樹上。”

“他最後被咬死的時候就擡頭瞪眼睛看著我,”獨眼笑嘻嘻形容著,吐出舌頭模仿那時的父親,“我也看著他,我還給他打了個招呼。”

“噢,還有獵狗,那些忠心護主的小可憐,也不過就是吃屎的罷了。”獨眼在屋子裏轉來轉去,從木櫃裏拿出幾塊盤子,他喉嚨嘟囔著,“這可有點麻煩。”

他佝僂著背,露出誇張的笑容,貓步似的跳到莫咽跟前,張大嘴問它:“狼兄弟,你吃屎嗎?你想不想吃我的屎?以後我每天餵你吃我的屎好不好?吃了屎,你就是我的狗了。”

莫咽無動於衷,冷冷說道:“你犯下的事情和你悲慘的童年毫無幹系,不必自尋開脫。”

“那你可是誤會我啦,狼兄弟。”獨眼也不生氣,依然嘻嘻在笑,“難道你要跟我說,人與動物平等這樣愚蠢的話嗎?不要這樣,你和那些自大的東西在我眼裏可是完全不一樣的。”

“你看看,我們人類站在食物鏈的頂端,做什麽都是正常的,不要說奪去你們的生命,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更別提掠奪資源這樣的話了,”獨眼把盤子放下,哆哆嗦嗦開始解褲腰帶,“你們來襲村不也說明了這個道理嗎?當主宰權在你們手上,人類變成了弱者,你們也會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所以我不會為難你們,因為我可以理解你們的心情。”

“啊……”

他仰頭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拉不出來呢。”

“話不假,只不過是因果關系,”莫咽好似看不見他在做什麽,淡淡說著,“你不趕盡殺絕,我們也犯不著來冒險。”

“這可真是錯怪我們啦。”獨眼的臉上在冒虛汗,他很興奮,“狼兄弟,我們是人類,不單單要養家糊口那麽簡單,還有自己的審美,自己的樂趣,我們要陶冶情操。你們身上的那些價值,實在是太讓我們青睞了,不是我們針對你們,是我們太珍惜你們,所以才要這麽做。作為自然的主宰者,我們自然不能和蕓蕓眾生一樣,只是吃飽喝足那麽簡單的過日子。換個角度想,等你們到了這個地位,你們也許會做同樣的事情呢。”

莫咽不著聲色地用餘光掃視他,獨眼哪怕在說話時都不曾過分靠近它,別看他神魂顛倒,肌肉卻始終緊繃,這是防禦的狀態。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莫咽看著獨眼起身,重新穿好褲子,“照你這個說法,世間萬物都逃不了嗜血的罪過,要是假設就可以定罪,你們人類自定的司法又有什麽存在的必要。”

“這你就和我想的一樣了。”獨眼跳了一下,哼著歌找了把刀,“我同樣不認為司法有存在的必要,弱肉強食,放在哪個圈子裏都是適用的。同理心不過是懦弱的同義詞,強者的索取是天經地義,心安理得的,不然我們的祖先拼死幾百萬年留下的遺產,又如何談得上寶貴。”

他蹦蹦跳跳再度來到莫咽身邊,目光貪婪而沈醉:“狼兄弟,你這身皮毛是我見過最漂亮,成色最好的了,我可舍不得分給別人……”

“在你們人類的玩樂消遣之下,動物的生命根本算不得什麽。”

“難道你要說同理心嗎?”獨眼的眼神甚至是懵懂的,他微微帶著淚花道,“為什麽要這麽定義呢?狼兄弟,你們不也會在野鹿還活著的情況下吃掉它嗎?它不也還有一口氣,但你們就已經開始啃食它的後腿和肚子了嗎?照你這個說法,我可要說你們不懂得愛護生命了,為什麽不給可憐的野鹿一個痛快呢?可這也不能怪你們,對不對?因為你們天性就是這樣的,你看,大自然賦予我們的品質就是弱肉強食,不是嗎?”

“好啦,我們可不要討論這些不愉快的了。”獨眼嗔怪道,他坐下來,手在莫咽被夾住血流不止的腿上空虛虛摸著,“我想想,我們從哪裏開始呢?”

“果然。”莫咽突然道。

獨眼動作一滯,溫柔道:“怎麽了?”

“你這種極端的性格,要是被一概而論才是以偏概全。像你這樣的生物,不論是在動物世界,還是人類社會,都做不到和萬物和平共處。”莫咽擡高頭顱,俯視著他,狼眼幽幽,“這種嗜血的基因,對待你的同類尚且都不會留有餘念,更何況是對別的種族。我們的食性可以歸為天性,是因為我們並沒有你們這樣高等的智慧,而你卻暴殄天物,站在食物鏈頂端,只考慮權利卻不願履行義務,實在是可笑可悲。”

獨眼有瞬間的僵硬。

他手中的尖刃毫無征兆地刺入了莫咽的腿裏。

莫咽“唔”了聲,表情扭曲。

獨眼瞳孔放大,幾近瘋癲地笑:“哈哈哈,怎麽能這麽說呢?”

“什麽是權利,什麽是義務呢?”獨眼貼過去,一只手死死握著莫咽的狼嘴,把它扯過來一字一句說著,“你告訴我,這個規矩是誰定的呢?是我們,是人類。這是我們說的漂亮話,是我們為了顏面好看,但是實際上,根本沒有多少人信。”

刀刃刺入的地方狼皮翻了起來,獨眼一手摸過去,把狼皮一點點剝開。

“你看看,虐待你們的事兒還少嗎?一面說要保護,一面還不是在毀滅。這就是強者的矛盾,但你們沒有資格來指責我們,因為我們的地位差得太遠了。”

莫咽一嘴都是血,錐心的痛自腿部一點點蔓延上來,讓它的身體在不自覺抽搐。它甩開了獨眼的手,咬著牙道:“你以自己一個人的觀念來歸類於全人類的作為?”

“嗨呀呀,狼兄弟,怎麽看你像是在給人類說話呢?”獨眼笑出一口臭氣,噴在莫咽臉上,“難道我在無意中打動了你,竟讓你也開始換位思考了嗎?”

莫咽顫抖著冷笑一聲:“是你是在可憐,讓我在同情你的高度上發現你的幼稚和悲哀,我憐憫你——”

話沒說完,獨眼突然用力一扯,從莫咽腿上撕扯下一大片狼皮!

模糊的血肉暴露在冷空氣中,狼的慘叫響徹夜空。

“別動!”

小白攔住了晚秋,沈著道:“還不是時候。”

晚秋心急如焚:“再不進去,頭兒就沒命了!”

“這不是信號,你是知道的,我早就說過你不要跟來,來了就是添亂。”小白隱忍著說道,“這時候要是進去,獨眼還沒有倒下,只會害了它。”

方叔只是嘆氣:“既然做了決定,我們也成功換了人,怎可能一點代價都不付?”

晚秋含著淚,冰冷冷瞪向它:“現在這種時候,我不會和你算賬,你自己的小心思自己清楚。別以為它當不了狼王,這位置就輪的上你。”

方叔臉色暗了下來,小白低聲呵斥:“好了!不是吵架的時候。”

它在屋頂上向下望著,門口總共有四個獵人。

四個,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它心裏盤算著,外門口還有兩個獵人。

它和二球小聲說:“等會兒,咱們……”

外門口的兩個獵人正在竊竊私語。

“這都多久了,還沒好?”

“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估計得持續好幾天呢。”

“大漢他這樣子不像是會等的。”

“只要狼最後死了,他也得氣消,什麽仇不都報了。”

“你看村長那樣子,像是會善罷甘休的?”

“他要是通知了上面,早晚得來人,要是獨眼還沒解決掉,我看那狼沒準有機會活命。”

“那也是半條命了,以後什麽也幹不了,還不遲早得死。”

“你要這麽說……”

這邊忽然沒聲了,旁邊的獵人摸著黑看去:“誒,你怎麽了?”

他脖子一涼,叫都沒叫出來,就倒在了地上。

二球子和小白跳下來,把兩個人抱到一旁,脫了他們的外衣穿在身上,隨後把人綁起來丟到小巷裏,抱著槍站回原位。

“怎麽了,狼兄弟,這麽疼嗎?”

獨眼不知所措地問著,好似很緊張:“你很疼嗎?我好害怕呀,我真是對不起你。”

說著,他又笑起來,嘻嘻道:“這樣你會好受點嗎,我現在在同情你哦。”

莫咽粗喘著氣,獨眼猶在說道:“你看,我的同情不能讓你好受一點半點,對不對?所以啊,這個詞匯不過是人類的遮羞布罷了,就算有同情心,我們還是在毀滅你們。”

“你願意在弱肉強食的任何立場接受這個規則,是你自己的願望,但是以自己的意志要求別人和你所做無異,實在是惡心。”莫咽哆嗦著說道,“不是所有的強者都如同你這樣想,你未免膚淺。”

“呀呀,狼兄弟,難道我們不是一類嗎?我以為你和我一樣,也是他們口中‘極端’的存在呢?”

見獨眼情緒漸漸高昂,莫咽冷笑著道:“就是有你這面鏡子,才讓我發現自己過去有多麽不堪,好在我尚且存在良知,就算是作惡多端,罪不可赦,到了陰間地府裏,閻王爺也不會將我和你判得同罪。”

“是嗎?”獨眼輕飄飄地問,臉色漲紅,“我們不是要永遠在一起嗎?我會把你的皮剝下來,把你做成幹屍,一直陪著我。”

“這些,你都是不願意的嗎?”

他恍然大悟地問,眼裏充滿了不可置信。

就是現在!

獨眼低下頭,摸著自己脖子上的銀針。

這是……

他沒有反應過來,便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屋裏再度響起狼的慘叫聲。

門口的獵人面面相覷,只有大漢冷著臉。

一個獵人吞了口唾沫,他到現在都不習慣獨眼的作風。

這時,門外兩個獵人走了進來,黑暗中看的不真切,其中一個獵人便道:“誒,你們怎麽回來了?”

那兩個人不動了,只是站著,好似幽靈。

獵人們膽戰心驚,卻壯著膽子大聲叫道:“問你話呢!”

說時遲那時快,從天而降幾只大狼!

大漢暗叫不好,驚得後退幾步,他早就知道這個獨眼只顧個人抱負,根本沒有團隊精神,這下倒好,狼群果然不會丟下自己的狼王。

那不動的兩個獵人竟也是狼變的,此時一並撲上來,也不知使了什麽,那幾個獵人一並倒下不動了,大漢靈機一動,也跟著倒在地上,閉著眼睛。

周圍窸窸窣窣的,門開了,他稍稍睜開一只眼睛。

獨眼居然也倒在了地上!

那頭狼還活著,只是模樣極慘,兩條後腿幾乎沒有模樣。

他眼睛一跳,以為自己看錯了,那頭狼竟然撕扯掉了自己後腿上的狼皮!

小白和晚秋各咬住一邊狼夾,這是它們在之前實驗得出的辦法——在這個空隙按捺住狼夾,自咬後腿的皮肉,便有一瞬間的機會逃脫。

莫咽順利地從狼夾上跳了出來,只用前爪著地,跌落在地。

大漢手裏握著槍,只是渾身冒虛汗。

直到幾頭狼離開,他也沒能再有動作。

那是本能的——對生命的敬畏,他自心底對狼騰升起了一絲敬意和畏懼。

“呼吸太弱了。”

二球子抖著說道,“頭兒?頭兒,你還能聽到我說話嗎?”

湧動的夜淹沒了它們的對白。

唐乏初剛剛醒來,還虛弱得很,他匍匐過來,幾乎要認不出莫咽的模樣。

他過去以為莫咽的爪子很可愛,肉肉的,是天真的感覺,如今卻輪廓難辨,只當這個狼的後腿是一塊黑紅色的爛肉。

妖妖趕忙過來查看情況:“頭兒,頭兒,你說句話?”

“跟它說話,別讓它昏過去。”妖妖跟唐乏初囑咐道。

唐乏初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臉色煞白,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莫咽的頭。

就像小時候那樣。

倒是莫咽先說了句話,它瞥了唐乏初一眼,竟輕輕笑了,聲音虛浮:“心疼了?”

唐乏初眼前一陣一陣發著黑,他泣不成聲,只是用力點頭。

莫咽只能勉強睜開半只眼,眼裏都是分泌物,不自覺眨著,它突然身體一顫,大咳出血。

眾狼圍著它,遠處的狼已是面如死灰。

沒有救了。

狼對生命的跡象一向感知敏銳。

新舊交替,再正常不過。

晚秋要瘋了,它在尖叫:“有沒有辦法,有沒有辦法!”

二球子對著妖妖喊:“給它治呀,救救它呀!它還有氣!”

小白木訥道:“這不能怪妖妖,換做是人類,也未必就有辦法救它。”

“別他媽吵了!”妖妖忍無可忍,大聲吼道。

狼群瞬間安靜,她自衣襟裏掏出個東西,呼出口氣:“我有辦法,我還有個辦法。”

越山蹙眉:“這是什麽?”

“別管這是什麽了,你扶著它點……”

這些聲音,唐乏初都聽不到了。

他的手就放在莫咽的鼻下,他好像感受不到莫咽的呼吸了。

這沒有關系,他恍恍惚惚地想,沒有關系。

如果莫咽不在了,明天他就抱著莫咽從崖上跳下去。

這樣也好。

這樣沒什麽不好的,所有的死別都好過生離。

若是莫咽活著,和他天各一方,只怕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舍棄掉期望,倒不如就像現在這樣,可以抱著它一起去天堂。

他真的不認識這個小狼了,那麽多鮮活的、快樂的模樣,如今卻毫無生氣。

你這麽愛一個動物,你又怎會覺得它同樣擁有生命的盡頭,它不是金剛不壞之身,它會死,會腐爛,會隕落。

記憶是走馬觀花的,他第一次抱莫咽,莫咽第一次對他說話,它在院子裏等著他回來,滿眼都是他,他一直以為它對那段回憶感到屈辱和卑微,可它卻親口告訴他,它最喜歡那段歲月。

現在一切都不存在了,一切都沒有救了。

莫咽要死了。

那時他是想不到的,第二天,天氣忽然回暖,仿佛一夜之間,春回大地,萬物覆蘇。

自然界向來如此,在絕境中孕育著希望,死亡是顆破舊的種子,會綻放出新的花朵。

莫咽在暖陽之中舔醒了他,搖著尾巴對著他道:

“你還知道醒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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