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驟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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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進化狼群和獵人們的第一次正面交鋒。

很顯然,這次狼群吃了大虧,它們在最脆弱的時候遭受攻擊,本身狀態都很差,即使被同伴咬醒,身體也依舊軟綿綿的,體力尚未恢覆,便要在黑夜中長途跋涉。

夜晚對獵人們也不是有利的,他們是鉆了空子,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但視線受阻讓他們也占不到什麽便宜。這次獨眼招募的獵人本是不情不願的,而獨眼卻說,他之前解剖了一頭進化狼的屍體,在胃裏發現了些消化物,這個狼捕捉的十分容易,像是喝醉了一樣,完全不躲槍子兒。

他還說,自己這裏有一頭“引路狼”。

獨眼在馬背上興奮地高呼:“哦嗚——”

狗樂在他身側的馬身上魂不守舍,他眉頭緊鎖,說出的話也掃興:“這麽黑,根本打不中!”

獨眼笑嘻嘻回他:“是啊,要不然你怎麽打田園那幾槍全空了呢?”

那是故意放的空槍,當著所有狼的面兒。

狗樂知道即使情況對田園不利,它大概率也不會皈依他們。

“現在打算怎麽辦?”狗樂不理會獨眼的嘲諷,指著前方,“狼可要分叉了!”

進化狼開始分頭跑,由黑白雙煞分別帶領不同的隊伍突然從中間劈開,狼群們臨危不亂,突換方向,兵分兩路逃跑,它們絲毫不打算和獵人們硬剛硬,這一戰就是打贏了於它們也沒有多大好處,況且眼下根本不可能會贏。

莫咽帶著唐乏初隨著黑狼的方向跑去,黑白雙煞的方向感極好,它們知道哪裏的路逼仄扭曲,哪裏的樹彎腰駝背生得低矮,不適合馬過。

雙方的目的性都是極強,獵人們也不想空手而歸,天地交錯,獵人在馬背上高舉槍支,前方狼的身影在黑洞洞的煙雲裏卻顯得清晰。獨眼和狗樂也由此分開,狗樂在狼群中尋找著田園的身影,獨眼已經下了命令:“我去追頭狼,你去追那隊。”

狗樂來不及多問,獨眼已經和幾個獵人朝前騎馬闖去,狗樂在心裏暗暗驚道,這次實在是撿了大便宜,他剛剛沒來得及細看,此時才發現進化狼群數目遠超他想象,若不是實力大減,他們這九個獵人,二十多條獵犬,即便加上槍和充足的子彈,在黑夜裏也未必是狼的對手。

空氣中彌漫著血的味道,人在冬日寒冽的風裏是嗅不到的,而獵犬靈敏的鼻子足以聞到,地上已經順延了一道血跡,應該是有的進化狼中了彈。

獨眼這隊來勢洶洶。

隊伍末尾的幾只低階進化狼受了傷,忍著疼痛努力跟上隊伍,而獵狗看準時機一撲而上,終於咬住了其中一只狼的尾巴。

這便是導火線。

瞬間,後面幾只獵狗撲了上來,但它們並不戀戰,補了幾口把狼咬的半死便撒腿繼續朝前追。前面的狼並不曾因為同伴掉隊而回頭,它們要的是大概率——大概率存活率。

這麽邊跑邊打勢必是不討好的,獨眼心貪,大喝幾聲,其他獵人也相應著喝道,獵狗們分分會了意,朝前猛沖。

它們要打亂進化狼的隊形。

如果隊形打亂,絕大多數狼受到影響,那麽它們就不得不應戰。獵人也在賭,賭血對野獸的刺激,他們要激發它們的獸性,甚至要讓它們覺得自己有勝算。

獵人們對進化狼的心態是很矛盾的,他們要制服它們,卻不想它們死。比起普通狼,它們的價值更高。

唐乏初的喉結貼在莫咽冷硬的狼毛上。

黑狼在隊伍最前奔跑,唐乏初看著它模糊的背影,心驚膽戰地想,他其實拖累了莫咽。莫咽要帶著他跑,承受著一個成年男人的重量,還要跑這麽快,這實在是不小的負擔。

雖然這點早就料到,但他遠比想象中要痛苦。

莫咽此時的心境更覆雜。

它在動搖。

要保唐乏初的命其實反倒容易,它有很多法子自保和保他。只是它的身份是頭狼,全體狼的生命都應該在它的保護範圍之內。

它過去從來都有這份擔當,然而愛讓它動搖。

它清楚獵人們的主意,這次它們順風逃亡,後面的風向傳遞著血腥味,已經有狼受傷了,說不定有的狼已經倒下了。這種味道讓進化狼們無一不感到悲壯,再這樣下去,這一戰勢不可免。

還有最起碼五分鐘的路程才到前方小道,到了那裏一切好說,因為最多只有獵狗能跟著它們一起鉆過去,沒有了獵人的照拂,數量相對少的獵犬反倒不足為懼,狼怕的是槍子兒。

莫咽怕的更多,它知道一只狼是不能怕死的,這是大忌。

它現在卻怕極了,它不能死,死了唐乏初根本活不下去。唐乏初更是不能死,他如果死了,如果……

“砰——”

伴隨著狼淒慘的嚎叫,莫咽清楚,自己沒有多少猶豫的時間了。

進化狼群已經開始躁動,它們不屈而狂傲的血液不容許揮灑在毫無反擊的亡命路上。起初沒有選擇四處分散而跑,要的就是群體的力量。

只是獵人有槍,這邊大概追來了三個獵人,每個人手裏都有一把槍。

此時眾狼的身體因為精靈草的作用尚未完全褪去,根本無法發揮全力去跑。獨眼緊追不舍,狗叫聲越來越近了,照這個趨勢,很快就會追上來了。

唐乏初伏在莫咽背上,感受到身下的莫咽速度在放緩,禁不住說道:“要不你把我先放下來,我這樣拖著你不行。”

莫咽沒有答話,猛然提高了一下速度,意有所指。

邊上的黑狼卻已經按捺不住,眼神中透露著焦急,頻繁看向莫咽。

確實沒時間了。

莫咽回頭掃了一眼,一個甩頭把唐乏初扔下來,“二球!”

二球子應了一聲跑上前來。

“帶他去湖邊!”

“不是要去小道嗎?”

“按我說的做。”

大戰臨頭,二球子不再墨跡,扯著唐乏初就要走。

唐乏初從地上站起來,沒有反抗,也沒有答應,只是看著莫咽。

莫咽卻不再搭理他,頭也不回的折後反身逆著狼群跑去,黑狼緊隨其後仰頭嚎叫。

狼群的陣勢變了,眾狼掉頭而跑。

“阿初哥,咱走吧。”二球子很急,拖拽著唐乏初的衣服。

唐乏初咬了咬牙,他要它放他下來,不是讓它丟下他自己去迎戰!

他在發抖,不是害怕自己,是怕莫咽出事。他快要怕死了,一想到莫咽在往黑洞洞的槍口上撞,他就快要脫力了。

莫咽決然的背影就好像卡在生死一線,他被拒之線外。

“阿初哥,你別讓我為難了!”

二球子一躍而起,撞到他身上,它不得不使用暴力讓唐乏初屈服。

唐乏初被它撞倒,在地上瞪著眼看它。

他瞪了半晌,二球子也不示弱,一人一狼僵持著,唐乏初突然用力唾罵了幾句,揪著地上的枯草,剎那間萬念俱灰。

“你要和我一起走嗎,二球?”

“你這麽厲害,你不去嗎?”

二球子一楞,眼神閃爍,搖著頭道:“不,我要執行任務,我……”

——“要是最後就咱倆活下來了呢?”

唐乏初深深呼吸,緩緩問道。

結果。

唐乏初趴在二球子背上,咬牙切齒:“你可以,泥古不化。”

二球子沒作答,它心想,把你快點放過去我照樣能回去幫忙。

唐乏初捏著拳頭,他過去從不覺得自己是個懦夫,甚至自詡鐵骨錚錚好男兒,如今看來,他就是懦弱,是累贅,他幫不了莫咽一丁點忙,還要牽累它為他分心。

他不知道過去莫咽在村裏是不是也是這般感受。

這真不好受,真的不好受。

莫咽趕到狼群後方的時候,跑的快的獵狗已經和落在後面的狼纏鬥上了。本來已經放棄希望的狼頓時精神一震。與狼群撕咬的獵狗見狼群換方向,紛紛放棄撕咬後退,等著獵人來撐腰。狼群不肯放過這個機會,受傷的狼更是急不可耐,形勢大轉,追逐方向掉了過來。

獵人很快就趕了上來,和莫咽他們有一段距離的時候猛然停住,獨眼望著有些泛白的天邊,感覺視線開闊了不少,對面前齊刷刷的十幾只狼也不感到懼怕,反倒大笑起來。

“有意思,還是進化狼有種啊。”

獨眼後嘴上說著話,手上也沒有停,端起了槍。

獵人的目的是抓狼,他們要死狼不如去打普通狼,對於進化狼總是要手下留情,他們想要活物。這對進化狼來說是有機可乘的,意味著不完全的公平。

砰——

獨眼開了一槍,這槍未中,但還是讓幾個狼頓了一下,有了獵人在後面壓陣,獵狗也兇狠了許多,雖然數目不敵狼群,一時間卻和狼群不分上下。

要在狼和狗之中精準打中狼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獵人們瞇著眼睛:

砰——

砰——

“是槍聲!”

唐乏初喊了聲,每一聲槍響都牽動著他的心,就好像那些槍子兒無一例外全都打在了莫咽的身上,遐想令他痛不欲生,幾乎要立刻掉頭去找莫咽。

二球子的聲音隱含著憤怒:“我知道!”

它到底是年輕的狼,沈不住氣。

這種時候,他倒是冷靜了下來,換了策略,催促二球子道:

“行了,你把我放下來吧,我自己過去,你快點回去幫忙。”

二球子動作有些遲緩,嘴上還是不放心:“你行麽,阿初哥?”

“我他媽還不會走路嗎我,你快點去!”唐乏初說著,就側身要下來,二球子連忙急剎車。

二球子在原地轉了個圈,焦急看了他兩眼,反覆叮囑:“你就在這兒躲起來,找個地方藏著,我馬上就來找你。”

“知道了,快去!”唐乏初在吼。

看著二球子遠去,唐乏初深吸一口氣,從包袱裏拿出自己的弓箭,定眼向莫咽在的方向望去。

等到唐乏初趕到附近時,天色漸明。

他最怕大勢已去,怕過去就是給狼群收屍,一路跌跌撞撞,跑的渾身酸軟,也不知道如何撐著一口氣摸索著趕到了附近。

黃塵滾滾,槍火灼灼。

唐乏初後背撞到一棵大樹上,他平息著呼氣,向外小心探頭。

他是聰明的,從後繞了過來,好在在狼群生活的經驗給了他方向感,且正好在背風處,他看著背對著他的獵人和狗,心裏感到了些希望。

唯一揪心的是,他不知道莫咽在哪裏。

他看到離他最近的一個獵人被兩只狼纏住,馬兒嘶鳴著,獵人邊咒罵邊拿起槍桿舉向它們,一旁的獨眼剛剛打中了一頭狼,方要收尾。再往前則是狗狼混戰,讓人看花了眼。

莫咽?莫咽……

唐乏初心急如焚,他看清楚了,這裏面根本沒有莫咽!

難道它?它已經,它死了嗎!?

唐乏初冷靜不下來了,他迫切要離得近些,看清楚,他得找到莫咽——

如果那時他不亂,不貿然出動,獨眼根本不會留意它。

他是不知道的,莫咽此時在草叢中尋找機會,準備偷襲獵人。如同攻擊狼群先滅頭狼,這是一個道理。它需要獵人們亂了陣腳,這是必造的聲勢。

獨眼一向被稱作後背有眼的獵人。

唐乏初一開始可以繞後實在是神明保佑,然而他大意了。

獨眼察覺到不對,回過頭,正好和唐乏初撞上。

其實只有一秒。

唐乏初甚至沒有感覺到慌張,潛意識裏:他是一個人類,他在和同類對視。

會有人毫不猶豫拿槍去射殺一個陌生人嗎?

殺人犯法,他不認為自己會被殺掉,這很難做到真正轉換思維,對於同類的盲目信任害慘了他,電光火石間,他根本不認為獵人會傷害自己。

倘若多一秒反應時間,或許就不會發生接下來這件事。

而獨眼是奇怪的,他把唐乏初當做了一頭進化狼,他不懂這只進化狼為什麽要以人的形態面對他。

這個狼看上去很奇特,從後面突然冒出來,手上還拿著弓箭。

弓箭對槍?

獨眼覺得好有意思,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秒後,獨眼就開槍了。

直立動物要好瞄準的多,獨眼沒打算打死他,只是打在他的腿上,想讓他失去行走能力。

唐乏初不知道中彈的感覺是這樣的。

在子彈穿過他大腿的時候,他甚至沒有感覺,那之後,還跑了幾步。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的褲子濕了,伸手摸去,在月光下他居然看清楚了,他就這樣盯著血淋淋的大腿,猝然跪在地上。

獨眼覺得好玩,在一片混亂中精準地瞄準他,又補了一槍。

他很興奮,他生來就適合當獵人,看著獵物倒地不起,他覺得滿足,他甚至還想掏出煙點上一根。

唐乏初好像被人摁在了地上,動彈不得。他一口氣還沒順上來就卡住了,掐著自己的脖子栽倒在地上,身體傳來冰冷冷空蕩蕩的痛苦,他全身都失去了力氣,完全動不了,就以狼狽雕零的姿勢趴在地上。

黑狼實在力不從心,它和獵犬撕咬中看到唐乏初倒在地上一動不動,霎時間紅了眼,爆發出一股力量壓倒了獵犬。

獨眼哼著小曲兒騎著馬往前去,想去看看那個倒在地上的“進化狼”。

然而。

他突然背後一涼,下意識抓著槍轉過身,卻怎麽也沒想到會有狼撲上馬來。馬兒驚慌失措,高舉前蹄嘶鳴,他一下子沒了重心,而攀上來的狼卻是又狠又兇,登時跳到馬背上撲倒在他後胸上!

這獨耳狼是頭狼!

獨眼暗叫不好,狼是進展動物,而他作為人唯一的武器就是槍。這一來實在是出其不意,他穩住心智,掙紮著拿槍桿往後重重砸去。

莫咽躲開了,它好像瘋了,這實在可怕,狼即使瘋狂也不會失去理智,獨眼背後傳來劇痛,大叫著反應過來莫咽的牙齒刺入了他的骨骼。一狼一人在馬背上徹底失去平衡,以一種詭異的姿勢互相糾纏著跌落。一旁的獵人註意到情況要來幫忙,拿著槍卻不知如何是好,稍有不慎,打中的就是獨眼。

這只狼不要命了!

觀望的獵人心驚膽戰地想,它就好像渾然不在乎會不會背後有敵,此時別的狼陷於苦戰無法幫助它,而它眼裏只有獨眼,獨眼被它壓得爬不起來,還好槍支緊緊握在手裏。獵人看著他們在地上翻滾,然後,獨眼發出歇斯底裏的叫聲——

狼掙開了他!

獵人剛想要補槍,卻發現對方速度實在太快,幾乎閃電一樣匆匆逝去。他要追上去,可獨眼的叫聲越發淒厲,他察覺出不對來。

獨眼捂著臉,好像臉上全是水,在月光下閃爍著,不,那不是水,是血,還有什麽漏掉了,一大塊一大塊往下掉。

是臉皮。

他的半張臉被狼咬掉了。

獵人逐漸看清他非人非鬼的模樣,驚恐的叫喊著後退。

“你攔著我是看出他有救兵?”

面對書記的疑問,村長哈著古董杯子,拿著白布細細擦拭:“看他這樣就是做足了準備的,你要是強讓人掐著他走,正撞上大狼,那就全亂了。坐實了他和狼有染不假,咱們的名譽也得受損。”

“這小子,”書記掐著虎口,“搞那麽大仗勢,還留了後手,讓咱們難辦。”

“急什麽。”村長慢悠悠道,“聽見沒,狼林裏傳來的。”

有隱隱的槍聲。

書記並不放心:“他們都能解決了?就是招募再多獵人,有再多獵犬,也不太可能把狼一窩端了吧,我看也不是長久合作,就是搞幾次的樣子。”

“全端了你來年怎麽辦?得留個後,獵人比你懂。”

“那咱們……”

“不怕,”村長漫不經心道,“看看形勢,咱們不主動,也不能太被動,幫著獵人對咱們沒壞處。”

書記很久沒說話,他望著鐘表感嘆:“聊了一晚上,都天亮了……”

話是這麽說,太陽卻沒有如約而至。

狼林的血戰在陰雨裏告一段落。

天公不作美,並且彼此都有傷損,獵人們終於不打算繼續追擊了。

雷聲轟鳴,莫咽半黑半白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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