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矛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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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日一轉,唐乏初已經在進化狼群呆了兩日。

這次與過往不同,以前他最多就和五六只狼共處,這次可是三十來只,他從最初的毛骨悚然,到如今幾乎習慣,也就用了兩天而已。

“我說你們啊。”

二球子跟在唐乏初身後念念叨叨,“真沒必要因為這個一直生氣。我們這些天有行動的,頭兒不讓你來是為了你好……”

唐乏初蹲在地上抓草玩,悶著頭“嗯”了聲。

“昨天你來那會兒我們正在說很重要的事情,”二球子苦口婆心,“馬上就要打仗了,你們人類上戰場也沒誰是帶著家人去的呀。”

唐乏初心不在焉地“嗯”著,他的手搗鼓著地上的樹枝,最近他其實想要做個類似弓箭的小武器,小時候他去村裏木匠那兒幫過忙,現在他正在努力從腦海中搜刮那時的記憶。

二球子還在哇啦哇啦說著,他的心思完全沒在這上面,在這個過程中,他時不時會擡起眼睛看向遠處的莫咽。

莫咽正在一棵樹後和妖妖談話,他背對著唐乏初,身姿挺拔。唐乏初給他帶的衣服他也沒穿,化作人時,依然穿著梨花奶奶做的那件薄衣。

他和莫咽已經兩天沒有說過話了。

也有可能,他們以後也不會再說話——在鬧別扭的時候,他忍不住這樣想。

唐乏初煩躁地唾了口,捧著大腦袋心事重重。

此時莫咽抱著胸,一條腿半曲著踩在樹上,靜靜盯著妖妖。

妖妖也化作了人形,她矮莫咽兩頭,嬌小的模樣一點也不像初為人母的樣子。

她凝重地沈沈吸了口氣:“所以……我希望您可以放了他。”

“不可能。”

莫咽利索地說完,將手撐到斑駁的樹皮上,語氣堅決。

妖妖怔怔地將眼皮垂下:“我猜到您會這樣說。”

她開出條件:“如果您願意放了他,我可以說服它和我們配合。”

莫咽嗤道:“一條瘸狼?”

妖妖心下暗暗嘆氣,她早就知道自己是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的。莫咽的意思很明確:在狼群裏一條瘸狼的地位何等卑微,不足以換得對方的信任,對他們來說作用更是微乎其微,而狼群的廢狼在進化狼群也同樣是廢狼。

“我也不想耽誤您的時……”

莫咽玩味地看著她:“你現在就是在耽誤我的時間。”

“……”妖妖沈默片刻,鞠躬告退,“打擾您了。”

她面色陰郁地朝小狼的方向走去。她不能越界,從沒有將軍向士兵解釋的道理,她不能也不敢問莫咽打算如何處置那些被俘虜的狼。

事實上,根據越山的回應,她已經了解到,當日除了跑掉兩只驍勇善戰的成年大狼以外,剩餘的五只狼全部被俘。妖妖今天早上去見過,包括她的瘸腿丈夫在內,五條狼皆是瘦狼、老狼和病狼殘狼。

那些狼應該是認為自己必死無疑的,它們在來之前便應該知曉這個結局,現在亦是如此,因為它們的字典裏沒有“被俘”這兩個字。

妖妖不認為在進化狼全部出動的情況下,那些普通狼會有僥幸脫逃的機會。即使那逃走的兩只狼有逃跑的資本,最多也只會有一條漏網之魚,然而當數字上升為二,她便可以懷疑,這是進化狼有意而為之。

她感受到周圍打量的視線,並沒有選擇回視過去。她徑直走到兒子們面前,蹲下來把它們抱在懷裏。

她好像一下子便和狼群們脫節了、生疏了。按照越山的說法,她身上有“奇怪的味道”,可能是小狼身上的味道,帶有一股子野生狼的氣息,在進化狼群裏,確實是奇怪的。又或許,盡管進化狼清楚自己是怪胎,然而怪胎產子,一夜之間迅速成長的事實還是讓怪胎本身受到了震撼。這種本能的排斥妖妖可以理解。畢竟它是第一頭產子的進化狼。狼一般都是冬末交配,春天生崽,它和它的瘸腿狼相公都是例外。最要命的一點就在於,它並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什麽屬性。很顯然,它們也不是普通狼,自那夜迅速成長過後,現在它們的生長速度好像又恢覆正常了。

她化成了狼,叼著其中一只弱些的小狼走向林子深處。她在狼群的地位是可以的,就憑她在狼群尚未聚集時可以和頭狼一起行動就說明了這一點,然而這次的事情知道真相的貌似只有極少部分狼,又或許,莫咽察覺了什麽,她不再被信任了。

她必須花時間好好想想,它們到底為什麽要留下幾條不太中用的狼。

不知為什麽,她感到渾身惡寒,口內小狼溫熱的身體讓她有種戰栗的涼意。

另一邊。

唐乏初和二球子聊上頭了。

唐乏初心裏有事,所以意有所指:“你是不是特別不想當進化狼?”

二球子後腿撓著毛:“也不是不想吧……”

“阿嚏!”它打了個噴嚏,帶著鼻音說,“我還好,頭兒就說我是屬於那種沒經歷什麽事兒的。”

“但是你這個話……”它貼過來,“你可別問別的狼了,這兒不是什麽都能說的。”

唐乏初黯然道:“忌諱啊?”

“大忌諱。”二球子補充,“我不懂,所以會覺得它們太誇張了。不過我說這話是挺不要臉的,我命好,不比這兒的,都和人類打過交道。我打過交道的人類就你一個,所以我對人沒什麽惡意。但是你也發現了,在咱們這兒就我願意和你說說話……”

“我知道它們不喜歡我。”唐乏初揮揮手,不以為意,“狼村裏確實沒什麽好人,從這兒出來的也不會是什麽好東西,我就知道自己不是好東西。”

二球子:“……”

二球子:“呃,阿初哥,你對自己挺下的去嘴的。”

“他們也不是不喜歡你,有可能是怕你,這個說起來挺覆雜的,因為你和頭兒是那種關系嘛,按理說是敬畏你的。但你是公的,又是純人類,所以他們對你的感覺吧……反正有頭兒在,他們也不敢怎麽你。”二球子佩服地看著他,眨巴著星星眼,“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見有誰敢這麽對頭兒大呼小叫的,你可太厲害了!”

“……別提了。”

他剛要搭腔換一個話題,忽然那邊有狼發出慘叫聲。

唐乏初猛地看過去,一個進化狼在地上淒厲地哀嚎著,前腿做出求饒的姿勢,身體蜷縮著抽搐。

“怎麽回事?”他站起來。

二球子咬了他褲腿一下,把他扯坐下了,貼著他說:“沒事兒,隔三差五就有狼這樣。”

周遭的進化狼無一不註視著那只連聲慘嚎的狼,有的站起來,有的身體開始發抖,其中兩三條狼上前到了它跟前,化成人形,試圖安撫它。然而它的叫聲卻越來越大,嘴裏吐出白沫,身體一抽一抽的。那叫聲越發淒厲,唐乏初的耳膜都要被震破了。

他開始冒冷汗,木訥道:“為什麽會這樣?”

“去年田園大哥說,是因為一些進化狼身體有排異反應,所以會忽然很痛苦,”二球子習以為常道,“等它暈過去就好了。”

唐乏初楞著重覆:“……暈過去?”

他無神的目光對上幾只進化狼的眼睛,這些狼沈默著,一動不動地註視著同伴,它們明白它在遭受極致的痛苦。但它們的眼神裏甚至沒有悲哀,就好像承受這些是理所應當的,是必然接受的命運。

唐乏初的牙在“咯吱咯吱”地想。

——他是罪人。

他不受控制地這樣想。

——“狼遠遠比你想象中的記仇,這世界上又哪有絕對的赤誠呢?哪怕你對它好,為它著想,舊仇也會讓它對你恨之入骨,它到底還是野獸,是要吃人的,老祖宗的話當真是一點也沒有錯。”

對,不能說,說了他會死的,這些狼會把他碎屍萬段!他不會有活路!誰能冷靜下來呢,誰又有可能站在他的角度考慮事情呢?他們不會的……

可是。

唐乏初的牙齒在“咯吱咯吱”地響。

要這樣坐下去嗎?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不,不能這樣。他很清楚,自己肚子裏裝不了事情。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他自己心裏有一桿稱。小時候他是最老實的孩子,就是調皮也學不會撒謊,因為他膽子小,他明白自己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天賦。他做錯了什麽,就會害怕事情敗露,與其日日夜夜煎熬,去為未知感到痛苦和不安,他更傾向於招了一切。

——“給你們老唐家留個後吧,家裏發生的悲劇,一次就夠了,重蹈覆轍是傻子才幹的事情,小唐啊,你是個聰明人,我話就說到這兒了,你好自為之。”

不,如果說了的話,就是莫咽也保不住他的,他必死無疑……

可是即便是去說了——

兩天前他向莫咽坦白這件事時,莫咽看他的眼神很古怪,他以為莫咽會憤怒,會質問他,然而莫咽只是問他,極為克制地問他:“為什麽要說這個?”

他沈默片刻,說:“我覺得你們都有權利知道這件事。”

莫咽撐著一只手猝然壓了過來,一雙眼睛冷厲地逼迫著他:“所以?父債子還?怎麽,內疚到受不了了,要狼群把你分屍才痛快?”

他鮮少用這種決絕的語氣和唐乏初講話,字字都在譏諷:“你以為自己是真的愧疚?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善良,良心發現,可歌可泣?能主動來承認,勇氣可嘉啊!”

莫咽的聲音伴隨著他身上野性的氣息,透過溫熱的肌膚滲入唐乏初的血液裏。

——“你錯了。你只是想迫切地從愧疚感裏解脫出來而已,你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死活,你也不想在乎,你眼裏只有你自己,你快要被這種怯懦可悲的內疚折磨瘋了,你需要解放。”

是這樣的!

這不是無私,是極致的自私!是他心裏藏不住事情!他快要被這種不安和負罪感壓垮了,他不能自己去判定自己有沒有罪,他必須要和當事人去對峙,他需要交流需要溝通,需要他們告訴自己,並且,只有他們告訴自己,自己是沒有錯的,他才可以得到救贖——

他的意識混沌起來,迷茫間,好像無數雙狼眼緊緊盯著他,他快要倒在地上了,渾身都在冒虛汗,手腳冰涼到沒有知覺。

於是,他緩緩站起來,二球子問他幹什麽去,他沒有回答,只是朝著進化狼群中間走去,那時候,在地上打滾的進化狼已經痛暈過去,一個人把他抱起來,另外兩個人朝著唐乏初在看。

說吧!告訴他們吧!要殺要剮隨他們!他不能——

一個人突然橫在他面前,冷硬地問他:“你去做什麽?”

是莫咽,唐乏初頓感煩躁,他越過他:“你別管我。”

莫咽卻一腿掃過來,用力握住他的手腕:“不想我管你?”

唐乏初快要崩潰了,暴躁且毫無章法地掙脫著,對著莫咽又打又踹。莫咽也是相當不客氣,膝蓋狠厲地頂撞到他的肚子上,唐乏初吃痛地彎下腰,莫咽絲毫不顧及情分,又補了他幾拳,最後一拳更是打到唐乏初嘴裏吐出一口鮮血來。

“你他媽……”

莫咽沒和他廢話,按著唐乏初的腦袋,擡起大腿重重擊向他的臉龐。唐乏初只覺得眼冒金星,身體痛到完全動不了,張大嘴無聲地虛倒在地。

莫咽這才停下來,扯著他的頭發將人拖走了,面對狼群死一般的凝視,他用手背蹭了下下巴的汗,面無表情離開了。

方才還對唐乏初表示崇拜的二球子:……

越山訕訕道:“他們這一架吵得夠兇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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