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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茉莉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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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莫咽的精神有點蔫兒。

唐乏初瞧它在家裏呆了好久了,病好利索後就沒出去過。於是這天他找鄭阿哥的時候給莫咽捎上了,臨出發前,這只大狼突然心血來潮,叫唐乏初坐在它背上。

唐乏初一開始還不想,莫咽就催他,一臉神氣,唐乏初不好掃了它的興,也不明白它這是哪兒的男子氣概給漏出來了,於是跨了條腿坐到了大狼的背上。

莫咽瞬間就癱地上了,瞪大了兩只狼眼,一臉不敢置信。

唐乏初覺得自己也沒怎麽笑話他,就樂了那麽一兩分鐘吧,可莫咽表現得尤其難過,好像丟了很大的面子。

此時此刻,它臥在地上,任由兩只漂亮的母狼圍著它轉悠。

鄭阿哥問唐乏初:“你這狼生病了?”

“嗯,前幾天發燒了。”唐乏初瞥過去一眼,他覺得莫咽這不是身體的不適,是心病。

“還好沒把俺閨女下嫁。”

“……你幾個意思?”

“怕你這狼有毛病。”

唐乏初憋得很,他想說我們家莫咽好著呢,不知道腦子裏想到什麽,又害臊起來。他咳嗽了兩聲,抓了把頭發。

毛毛舔著莫咽,用濕乎乎的鼻子拱了拱它:“你這是怎麽了呀?”

莫咽無精打采的動了動耳朵。一旁的茉莉哼哼著圍著莫咽轉了一圈又一圈,也露出了點愁思:“我好久沒見到我們家阿麗了。”

然後它又揚起腦袋來,“不過她今天就要回來了。”

毛毛說:“她今天放學回來嗎?”

“是啊,有小半個月了吧。”茉莉甩甩頭,“快日落了,她就快要回來了。”

這話踩著點一樣,茉莉耳朵極其靈敏,這時猛地豎了起來,等著等著,那邊果然就傳來一聲:“茉莉——”

小姑娘阿麗蹦蹦跳跳進了門,大笑著跑過來:“茉莉!”

茉莉躥了過去,興奮地撲到阿麗身上,瘋狂舔著她的臉。

唐乏初瞧著,樂了出來:“這小膽子丫頭挺大。”

鄭阿哥:“……?”

然而她們沒高興太久,另一個人也跟著進來了,幹幹瘦瘦的一個女人,是鄭阿哥的鄰居,她身後還跟著一堆人,罵罵咧咧的就走了進來。

鄭阿哥眉毛一皺:“又來了。”

幹瘦女人跛著腳踉踉蹌蹌走來,茉莉看到她,呲著牙就要撲過去,阿麗把它攔住了,問幹瘦女人:“您找誰呀?”

幹瘦女人被茉莉嚇得不輕,往後面的人身後一躲,唐乏初這才發現那個胖肚子的男人是村書記。

村書記後面還有幾個壯小夥,每人拿著一根棍子,還有拿大叉子的,唐乏初和鄭阿哥對視一眼,兩個人的眼神一時都很覆雜。

村書記擺了擺手:“你說,沒事兒。”

幹瘦女人指著茉莉就喊:“它、它吃俺的雞!”

阿麗楞了一下,罵道:“你放屁!”

村書記往前走了兩步,“誒,你這個小姑娘,怎麽跟長輩說話呢?”

阿麗蹲下來抱著喉嚨“嗚嗚”的茉莉就叫:“俺家茉莉有吃的,怎麽會吃你的雞!”

鄭阿哥這時候站出來了,跟村書記好好說道:“書記,這段時間是俺養著茉莉,每天固定餵它吃的,並且門都是關好的,它不可能出去。俺也跟唐大娘講清楚了,她就是一口咬定茉莉吃了她的雞,也沒有提供證據,您瞅瞅,這?”

“瞅瞅什麽?早就說了,狼不能養!”村書記摸了摸眼鏡,指著茉莉說道,“今日吃雞明日咬人,誰能保證它將來不動人?狼是野獸,註定馴化不了的,人是什麽?是它的獵物,是食物!狼總是要吃人的。我是村裏的支書,要對全村人的生命和安全負責,這事兒我不能不管。”

“俺家茉莉不咬人!”小姑娘抱著狼就喊,惡狠狠盯著幹瘦女人,“它只咬惡人!咬撒謊的人!”

幹瘦女人一只手放在胸口,另只手似乎沒處擱了,她並不敢直視小姑娘的眼睛,目光躲躲閃閃,踉蹌著又退兩步,楞是擠出來兩滴眼淚:“咋還欺負人呢!”

唐乏初在一旁看得極其明白,他心一沈再沈,下意識看了眼莫咽,莫咽全神貫註盯著前方,毛毛瑟縮著躲在它身後。幾乎沒再猶豫,唐乏初站了起來,攔了把正準備走過去的鄭阿哥,對幹瘦女人道:“你說你們家哪只雞?”

幹瘦女人抹著眼淚說:“就俺們家下蛋那只老母雞,聽到有動靜,俺就出來了,瞧見那只母狼叼著俺的雞,一下子就竄出去了……”

“你是瞧花眼了吧。”唐乏初說道,把兩手舉起來,笑嘻嘻的,“我看是你家雞籠沒關緊實,我前兩天還來這兒找鄭阿哥玩兒呢,走的時候看見一只雞在路上,就順走了,沒想是你家的雞,真是對不住呀,下了肚了!”

幹瘦女人楞住了,伸出手晃了晃,半天沒說出話來。

村書記眉毛一皺:“你別出來添亂!前言不搭後語的。”

“我沒添亂啊,這是實話嘛。多少錢,我再賠你一個,大不了,再去給你買一只母雞嘛!”

幹瘦女人眼睛滴溜溜地轉,飛快看了村書記一眼,篤定道:“你瞎說!俺親眼看見了,就是這只母狼叼了俺的雞!”

阿麗怒火中燒,猛地站了起來,推了幹瘦女人一把:“你胡說八道!”

唐乏初看得出村書記有動手的意思,忙把阿麗扒開,阿麗還在罵罵咧咧:“俺呸你個瘋婆娘!一句話就想定錘子!你拿出證據啊,你拿出來啊!”

村書記陰沈著臉說道:“不像話,小小年紀像個潑婦一樣。不曉得要‘舍小家顧大家’嗎?為了大夥兒的安全,你就得放下個人情感,犧牲一點兒個人利益,今日你護著狼,明日狼咬了村裏人,你擔得起嗎?”

他們這兒吵吵鬧鬧,很快就吸引了很多看熱鬧的人。

這時候後面擠進來一個女人,是阿麗的娘,她著急忙慌走過來,把女兒抱在懷裏:“哎呀,有你什麽事兒啊!”

“娘,他們瞎說!”阿麗眼淚都出來了,紅著眼睛喊道,“俺茉莉怎麽會偷吃她的雞?它從來都不幹這檔子事兒!”

婦女只是苦著臉看她,於是阿麗更急了,她跺著腳拉著阿娘的衣服就喊:“你怎麽不信我呀!他們都欺負茉莉,阿娘,你得向著我們呀!它沒有做,是真的沒有做啊!”

幹瘦女人閉了下眼,心一狠,往呲著牙的茉莉那兒走了兩步,茉莉瞅著機會毫不猶豫撲過去下了口,幹瘦女人尖著嗓子鬼哭狼嚎:“狼咬人啦!咬人了啊!”

村書記立馬喊道:“打!打死它!出什麽事兒我負責!”

後面的幾個小夥子就等著這句話呢,紛紛拿著棍子往前沖,阿麗尖叫著被她娘死死拽開。鄭阿哥顫抖著聲音對村書記說:“書記,不要這樣啊——”

阿麗看著這麽多人沖過來的架勢,渾身一哆嗦,緊緊抓著村書記的手臂就喊:“叔叔,俺錯了,俺錯了,這雞俺賠,賠還不行嗎!”

阿麗的娘生怕女兒遭殃,連忙過來把女兒抱走。

茉莉知道自己打不過這麽多人,它紅著眼睛死死咬住幹瘦女人的腿,任憑棍棒狠狠錘在它身上也死不松口,女人被它咬的兩眼一翻,痛到倒地抽搐。幾個成年男人圍著茉莉狠厲地揮舞著棍棒,一個人用大叉子穩穩地叉了下去,尖銳的利器刺入了茉莉的脖子,茉莉吐出一口血沫,最終還是松開了口。它渾身的白毛已經被血染紅了,脖子被定牢在地上,導致它只能撲騰著腿掙紮,同時嘴裏不斷咳出血來。

唐乏初被這波混亂波及,無意中挨了幾棒子,他連忙後退,楞楞地看著前方,醒悟過來幾乎就是一瞬間的事:他知道茉莉鐵定是活不了了!

這要是莫咽,這要是莫咽……

唐乏初心裏登時亂得很,他只覺得,現在如果那兒站著的是莫咽,他絕對會瘋掉!

阿麗發出淒厲的怪叫,她“啊”“啊”地叫著,四肢病態地扭曲著。她的娘流著眼淚死死抱著她不松手。鄭阿哥已經看呆了,身體顫抖著一點點癱坐在地。

阿麗大叫著:“不要!不要打它!求求你們!茉莉——”

她看著茉莉像一個軟綿綿的裝滿水的袋子一樣,被木棒敲打得左右晃動,眼睛瞬間就湧上來瘋狂的淚水,她叫得格外淒厲:“不要打它!不要打它!很疼的,很疼的呀!”

她掙脫了中年婦女的懷抱,正要往前沖撞,唐乏初將她抱死了,低聲在她耳邊吼:“沒用了!它已經死了!”

村支書這時候大喊道:“行了,夠了!給小姑娘留個全屍!”

阿麗不動了,呆滯地盯著前面,那幾個小夥子慢慢散開了。地上一只大叉子將血肉模糊的茉莉釘在地上,只有半邊狼頭還完整的保留著,另半邊已經被踩出了腦漿,變成了一塊血紅色的爛肉,地上有類似腸子和腎臟的器官從狼肚子下漏出來胡亂地扭在一起,空氣中是嗆人的血腥味兒,除此之外,狼身保存的還算較為完整。

“嗨呀!”村書記重重嘆了口氣。

“行了,先快把人送去大夫那兒!”村書記指著幹瘦女人說道,皺了皺眉,女人的那條好腿已經爛了半條,人早就失去意識了。幾個小夥子聽到了趕緊擡著女人匆匆離去。

“怎麽就打成這樣了!”村書記感嘆道,“之前就跟你們說了的,差不多就行了。”

其中一個小夥子解釋道:“不確定它是不是還活著,要是還有一口氣在,絕對會傷人的。所以控制不太好這個力度。”

村書記看了眼木訥的阿麗,用腳把狼的腸子往肚子裏塞了塞。

阿麗的娘把渾身癱軟的女兒抱在懷裏,身體一陣一陣地抖。鄭阿哥緩緩站了起來,臉色蒼白的一言不發。唐乏初心裏發寒,他朝莫咽看去,只見莫咽雙眼血紅,像是拼了命遏制自己才沒有沖上來的樣子,它身後的毛毛蜷成一團瑟瑟發抖。

村書記朝前看了眼,對阿麗說:“小姑娘啊,你現在還小,到時候就知道了,狼和狗不能比啊,狼都是惡的、貪的,這狼你留著以後要吃大虧的。不過你們既然相識一場,也算是有緣分,狼身就給你了,好好葬了它吧。”

見阿麗呆滯著一言不發,村書記嘆了口氣,搖搖頭。

村書記轉了個身,對著鄭阿哥和唐乏初說:“這兩只狼是你們養的?”

鄭阿哥擦著冷汗,忙點頭哈腰道:“是俺養的,就養來玩的,不好養,過兩天俺就打算把它放生了。”

村書記盯著毛毛看:“看著是挺老實,不過狼嘛,到底還是狼。”

“對,這個俺也認同。”鄭阿哥虛虛笑了一聲,“俺這不就是想買來馴化的嘛,還真被書記給說對了,犯了大糊塗了。這狼啊還是得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村書記瞇著眼睛:“你把這狼放走了,它會不會順著氣味兒帶狼群來村裏啊?”

“不會不會,這個書記可以放心。”鄭阿哥擦了擦額頭,繼續說,“這狼被俺養了這麽久,它到野外,身上都是人的氣息,狼群都是認味兒的,沒那麽快就能接納它,它這出去了十有八九是要被孤立的,被孤立的狼自己生活,它跟了人這麽久各方面能力都下降的,估計也活不了多久就死外頭了。”

村書記將信將疑地看了他幾眼,又看向沈默不語的唐乏初:“那邊那個壯實的狼,你家的啊?”

“嗯。”唐乏初僵著身體回答。

“上次不是說要吃了嗎?還留著,等著過年吃頓好的?”村書記嘲諷地說道。

“不吃了。”唐乏初嘴巴有些幹,“我也打算放回去。”

“你這狼看著壯實,放走了別惹出什麽事兒吧?”

“不會,”唐乏初吸了口氣,“放之前我打斷它一條腿。”

村書記擡起眼睛,“就是舍不得殺是吧?”

唐乏初不說話了。

村書記環視一圈,“瞧瞧,都是有情有義的人,一個個對動物多好啊!咱們是不是得給大家發個‘動物保護獎’啊?”

院子裏靜悄悄。

村書記又每個人挨個看了看,最終嘆口氣道:“你們是不是覺得自己還挺仁慈的?啊?你們買的這些狼,狼販子都是怎麽得到的,想不想知道?也不想想,沒有你們,狼販子有生意可做嗎?啊?人和狼本來就是兩條路上的,你們非要打破大自然的這種平衡,還自以為是善人,那總得有人來當惡人這個角色是吧,行,為了大家夥兒的安全,我來當!今天我就把話撂這兒了,再過三天,啊,就三天啊,這村兒裏要是還有一只狼,我名字倒著寫!”

說完,他就招呼著剩下的小夥子走了。

唐乏初聽著他這一番話,竟是無力反駁,只得靜靜看著他離去。

這時候,莫咽忽地站了起來,唐乏初瞳孔一縮,沖上去想攔住它,莫咽卻從他邊上繞了過去,唐乏初心裏著急,腦子裏想到了什麽,擡起腿,一屁股坐到了莫咽的背上。莫咽冷不防被他這麽一坐,登時癱到了地上。

緩緩地,它的鼻子發出“嗚嗚”的聲音,眼睛裏流下一行淚來。

唐乏初從沒見過莫咽哭,他也不知道,原來狼是可以掉眼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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