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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孔文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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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謹雨突然這麽一問,倒是讓張嬤嬤想起那日寶山寺路上遇到孔文筠時,賀謹雨一連串奇怪的表現。她一時間有些楞神。

待她回過神來時,才看到賀謹雨還在靜靜地等著回話。

她連忙俯身回道,“自然是知道的”,隨即擡起頭偷眼瞧了賀謹雨一下,試探地問,“小姐認識?”

賀謹雨放下茶盞,搖了搖頭,“我怎麽會認識……不過嬤嬤幫我去找一趟母親吧,求她幫我派人去打探一下,孔文筠近日為何會出現在封城。順便幫我問問母親,能不能想辦法遞張拜帖給她。”

張嬤嬤聽到這裏,突然覺得小姐應該只是小孩心性,仰慕孔文筠才女名號才會有這些反應,便將思量盡數放下,領命去了竹墨居。

竹墨居裏,趙氏聽到張嬤嬤的稟告,雖然詫異,也還是應允了賀謹雨的請求。

她在金陵時,也曾聽說過孔文筠的名號,不過,這孔文筠不喜歡和小姐們一起參加什麽茶會,花會,自己也只是在宮宴上遠遠見過幾回。

後來孔文筠束發開館,便連宮宴也不再參加了。於是,趙氏想了好一會也無法回憶起她的模樣。

不過,趙氏想著賀謹雨剛剛棄了學琴,若是能得孔文筠指點,學些什麽也是好的,便吩咐牛嬤嬤去辦此事。

晌午過後,趙氏的人就秋雨苑來回話了,說是孔文筠來這裏,是想在各地開設文芷書院的分院。

因為封城、奉縣等地族學興盛,於是她最近前來考察,準備從這些地方開始。如今正住在驛站裏。

不過讓賀謹雨驚訝的是,孔文筠收到趙氏拜帖之後竟然很快就回了帖。

三天後。

賀謹雨按照帖子的時間,在今日乘馬車前往驛站赴約。驛站位置較偏,路不好走,一路上顛簸不堪,小荷還專門給賀謹雨在下面墊了個軟墊,擔心她坐得難受。

可是這路,怎麽也不如賀謹雨現在的心顛簸的厲害。賀謹雨這幾日一直坐立難安,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日,卻在此刻有些退縮,她在想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近鄉情更怯”。

小荷看賀謹雨臉色有些差,正準備問她是不是顛得難受,就感覺到馬車緩緩地停了下來。

賀謹雨被“籲——”的一聲驚得一震,緩了緩神才意識到這是到了。

小荷掀開簾子跳下馬車,取了腳蹬,然後將戴好帷帽的賀謹雨緩緩扶了下來。

驛站的下人看到賀謹雨一行,立刻殷勤地上前引路,“小姐就是賀府的賀小姐吧,今日得孔先生吩咐,小的一早就在這等候了,千盼萬盼您可來了。”

賀謹雨現在滿腦子官司,不願與他多說,便吩咐小荷給他賞銀,那人得了賞也不再聒噪,將賀謹雨引致一個房間門前,又用手敲敲門,對裏面輕聲問道:“孔先生,您現在方便嗎?賀小姐到了。”

話音剛落,裏面就傳來了一個溫婉的聲音,“請進。”賀謹雨聽到短短的兩個字,臉色變得更白,她緊緊地攥著手帕,想讓自己的努力平靜下來。

門被推開了,賀謹雨看見了一個無比熟悉的身影站在書桌旁。她穿著煙青色的長袍,手執毛筆在紙上肆意地揮灑,見到賀謹雨進來,才將毛筆放在筆山上,對著賀謹雨溫和一笑:“你來了?”,這人正是孔文筠。

賀謹雨瞬間鼻頭一酸,想起那人也曾站在廚房,見自己回來,總會被自己溫柔地笑著,然後說:“回來了?”

孔文筠看到這賀小姐的模樣,頓時有些訝異,搖了搖頭,無奈地笑道:“你怎麽次次見我都哭?”

賀謹雨似乎魔怔了,對孔文筠的話完全沒有反應,只是伸手扯下自己的帷帽,然後伸出手來,似是想要觸碰孔文筠。

孔文筠雖然很不解,但是並沒有拒絕。她想這或許是因為,這姑娘哭得真的很傷心。

賀謹雨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孔文筠的手,像是觸碰已經遠在前世的一個夢。

可是賀謹雨不甘心這感覺那麽不真切,伸手抓住了這一切,喊出了聲:“媽,對不起。”

這一下倒真讓孔文筠嚇了一跳,也讓賀謹雨醒了過來——不是她,她的手因為做家務有些老繭,可這人的手雖然也有老繭,但都是在關節處,顯然是常年握筆導致。

賀謹雨望著孔文筠驚訝的模樣,意識到自己失態,立即起身賠禮道歉:“對不住先生,您實在太像我……一個故人了?”

孔文筠聞言笑出了聲:“故人,你小小年紀還有故人?不過這就是你次次見我都哭的原因嗎?”

賀謹雨聞言一楞:“次次?上次您?”

孔文筠笑的溫和:“你的目光太過熱切,我怎麽可能感受不到,本以為你只是聽說過我的大家閨秀,便也沒管。可是風吹簾角的一瞬間……我看見了你的眼淚,便忍不住打聽了一下。不過沒想到,打聽起來並不費力。因為你在寶山寺的事跡,如今在封城可謂無人不知,所以我在看見你母親的帖子時,便知道是你,就回了。畢竟,我也很好奇,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賀謹雨這才明白自己這樣順利就要來孔文筠回帖,以及孔文筠見到來人是個小姑娘時一點也不驚訝的原因。

賀謹雨忍不住又打量了孔文筠一眼。她本以為這個名滿金陵,能做出那麽多驚世駭俗之舉的女先生會是個嚴厲冷漠的人。

不想,她竟是溫和的,隨性的,好像什麽事情都不能讓她急躁起來。

再加上她真的很像自己遠在現代的媽,賀謹雨對她就更加覺得親近。

賀謹雨若說如今有什麽特別後悔的事情,那就是曾經沒能好好孝順媽媽,還作死跑去爬雪山。

想到媽媽收到自己消失在雪山裏的消息時會有多麽痛苦,賀謹雨就恨不得打自己幾個巴掌。

孔文筠自然是註意到了賀謹雨的表情,她相信,賀謹雨剛才說,自己像她一個故人的這番話,是真的。

因為她的眼神裏藏著巨大的沈痛,那份沈痛是裝不出來的。只是不知那人與賀謹雨是什麽關系,

不過,既然人家沒有說,孔文筠自然不會強迫。

“聽說孔先生最近想在封城建分院?有什麽我可以幫忙的嗎?”賀謹雨看到孔文筠憐憫的眼神,立即收起心思後開口道。

孔文筠搖了搖頭,輕笑道:“我見你可不是為了借賀家的勢。封城的事情如今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我找好了地方,也從金陵調了老師過來。不過,你若是想幫幫我,就來文芷書院讀書吧。”

賀謹雨有些納悶:“讀書?我去讀書怎麽能算得上幫忙呢?”

“書院雖說名氣大,但是學生……並沒有合心意的。因為文芷書院不僅教吟詩作對,詩詞茶道,也教蔔卦謀算,天象星宿,那些大家小姐來書院大多是為了名聲,沒幾個願意認真學的。”孔文筠語氣裏透露出一些無奈。

隨即,孔文筠望向了賀謹雨,諱莫如深地說了句:“我突然覺得你或許不同。”

賀謹雨聽了這話,連連道了幾句慚愧。

不過,這個消息對賀謹雨來說真的是新鮮了,她知道孔文筠是個才女,不想還是個不輸男兒的才女,連蔔卦謀算這些東西都懂!

但是孔文筠說的書院收不到合心意的學生這種現象,賀謹雨還是可以理解的,畢竟這個年代,像孔文筠這樣可與男兒比肩的幾乎沒有。

“這就是先生開分院的原因?為了擴大招生的範圍,來得到合心意的學生?那什麽樣子才算是合了先生心意呢?”賀謹雨心裏這樣想嘴上就這樣說了出來。

孔文筠這時站起身來,轉過身背對著賀謹雨。她望著窗外,將手背在身後,沈默了半晌也沒有回答。

最後,她問了賀謹雨一個問題,“賀三小姐認為建唐的女子該是什麽模樣呢?”

賀謹雨聽了這個問題,一時有些怔忡。

孔文筠卻好似也沒盼著她會回答,只是一個人繼續道,“你看整個建唐,女人天生就要依附。在家依附父親,出嫁依附夫君,若非如此便是異類。可是,我不願,我不願這一生都要掌於他人之手,更不願日日穿梭於茶會花會,只為襄助夫君的事業。”

賀謹雨擡頭望著她,她站在背光處,此刻看起來是那樣鮮活,又富有生機的人。

這是賀謹雨第一次在這裏接觸到女人的……抱負。

孔文筠頓了頓,轉身看向賀謹雨,語氣真誠地補充道,“我不是看不起男子,一定要和他們作對;更不是看不起那些出嫁從夫的婦人。我只是想告訴世人,這世上的女人有另一種活法。我知道,文芷書院收的學生很少。不過,我總覺得我該將面撒的廣些。這樣或許在某個角落,有需要我給她提供另一種活法的女人。不論階級,不論富貴,我總會收下的。這不才是孔聖人所說的有教無類嗎?”

這番話讓賀謹雨徹底震驚了,這在現在的時代實在可算是大逆不道了,這種想法太過前衛,孔文筠想要做到這些只怕會很難。

可是不知為何,賀謹雨看著她的模樣,在內心深處是相信她能做到的。

孔文筠看到了賀謹雨眼神裏透露出的,居然是讚許,有些不敢相信——她這種氏族千金,居然聽懂了自己的話?

其實孔文筠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與這個初次見面的小姑娘說那麽多。

她想,或許是因為自己像她故人的這份緣分,亦或許是她的眼淚讓自己放下了戒心吧。可是無論哪種,孔文筠都沒指望著她能懂得。

即使是身邊的那些女先生,也大多是因為家境清貧或者有罪之身,除此以外別無出路了才會選擇與自己站在一處。

而學生們就更不用說,書院招來的大多數是為了博個名聲或是追趕風尚的世家小姐,這些人自然不會理解她的想法。

她也曾前往田間村頭,希望收些貧家女子,可是這些女子不是嚷著女子無才便是德,就是問她“是不是學了就可以進大宅掌中饋”。

那些時候她簡直看起來像個笑話。

賀謹雨此時迎上孔文筠的目光,端端正正地給孔文筠行了個學生禮:“先生鴻志,令謹雨敬佩,他日若先生書院在封城落成,謹雨定會盡快說服母親準我入學。”

孔文筠見狀忙上前扶起賀謹雨,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覆雜的對上了賀謹雨的眼睛。

於孔文筠而言,這世上最珍貴的便是理解。

辭別了孔文筠之後,賀謹雨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小荷心中有很多疑問,方才她望見小姐失態,怕被旁人瞧見,便匆匆掩上了門,一直站在門外守著,也不知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心裏一直擔心著賀謹雨會冒犯到孔先生,猶豫了半晌,只開口小心翼翼地問道:“小姐您方才與孔先生聊了些什麽,怎麽那麽快便離開了?”

賀謹雨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也不拆穿,“也沒什麽,問了問書院的事情。孔先生在封城的事兒辦完了,這幾日就要趕往奉縣。她不喜歡有人在跟前伺候,現下身邊只帶了個馬夫,所有東西都要自己整理,我也不便多做打擾。”

小荷這才想起,這次確實沒瞧見孔先生身邊有伺候的人,她不禁感慨道:“還真是個與眾不同的女子。”

不過聽見孔先生竟然將自己的行程都透露給了賀謹雨,想來相談甚歡,就放下心來,又不由暗罵自己多想,孔先生那樣氣質清雅的人物怎麽會那麽容易被得罪。

賀謹雨此時也是滿腹心事,她想著今日孔先生的那段話,不禁有些悲從心來,其他的活法嗎?

她一個從現代穿越而來的人,在這裏不足一月便開始認命,對於以後的人生,她不是沒有想過,可是她能如何,最好的結果不過是做到同趙氏一般,夫妻和睦便也罷了。

即使她曾存著向往自由,不甘躲在內宅勾心鬥角的心思,可是談何容易,賀家不會同意的,趙氏也不會同意的。

只是孔文筠的話讓她開始動搖,或許呢?若是盡力一試,或許還有希望呢?可是自己第一步又該如何做呢?

“車內可是賀家小姐?”

一個聲音打破了賀謹雨的沈思,馬車也在這時停了下來。

賀謹雨傾身正欲動作。小荷立即幫她撩開了簾子。

賀謹雨這才瞧見馬車正行至一處樹林,此處行人稀少。

她瞬間有些緊張,懷疑是有人劫道。可是這聲音聽起來倒是彬彬有禮的,而且……還有些耳熟。

突然,一個身影打馬前來,直行至馬車側邊。那人今日依舊穿著一身黑色長袍,只用一根玉簪固定著頭發,頭發烏黑,披在長袍上,與長袍融為一體,整個人顯得清俊逼人,嘴角卻掛著溫和地笑容,淡化了通體的清冷。

來人正是沈文。他與那日在金山寺所見時有些不同。或許是因為他騎在馬上顯得高大了許多,讓他有了幾分真正的男子氣概。

可是賀謹雨卻忍不住心中抱怨——這人怎麽這麽唐突竟敢當眾攔馬。這若是被人看見,誤會二人有私,可還得了!自己如今的身體雖說只有九歲,可是古人十一二歲訂婚的也不是沒有。

沈文瞧出了她面色不虞,一臉歉意地賠禮道:“沈某因家中有事,今日啟程回金陵,不想正遇上賀家小姐的馬車,忍不住上來打聲招呼。是沈某魯莽了。不過沈某已經派人將路口看好了,此時不會有人看見。”說完便對賀謹雨作了個揖。

賀謹雨聽他瞧出了自己的心思,又確實考慮得還算完善。便不再別扭,朗聲地對沈文回道:“沈公子言重了,不知沈公子這樣著急可是有什麽話要說?”

沈文微微一笑,解釋道:“那日寶山寺裏的事我都知道了,當時形式緊張,沈某已然遇上卻無力相助,實在愧疚。如若他日,賀小姐有什麽用得上沈某的,可以修書一封到金陵瑞親王府,沈某自當竭力相助。”

這些話於賀謹雨來說有些不知所雲了——這是什麽說法?他不幫自己怎麽就愧疚了?瑞親王府?竭力相助?什麽亂七八糟的。

可是不待賀謹雨追問,沈文就徑直打馬離開了。

行至不遠,等候在暗處的侍衛打馬迎了上來,忍不住問道:“世子,您跟了一路,就為了自報家門?”

沈文斜眼一瞥,警告地喚了一聲“武陽”,那叫武陽的侍衛立即噤了聲。

其實沈文今日的確與賀謹雨是偶遇,只不過偶遇的地點是在賀府門口……

沈文自從那日見了賀謹雨之後,心裏一直很不安。

返家之日越近,沈文越想見她,尤其是前些日子聽說自己離開之後她被陷害,又化險為夷的事後,他就更是著急想為她做點什麽。

只得日日在賀府附近閑逛。不想今日竟然見到了賀謹雨出門。

他跟了一路,還是忍不住在這處僻靜的路段攔住了她,只為讓她知道自己是誰,或者只是為了讓她給自己寫信?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讓沈文大吃一驚,她還是個不過九歲的孩童,他覺得自己這樣實在是,實在是……禽獸!

武陽看見自己主子古怪的臉色,覺得詫異,不過他剛被警告過,就也沒敢出聲。

這廂賀謹雨已經回到秋雨苑,忍不住向張嬤嬤打聽起瑞親王來。

張嬤嬤又聽到了一個大人物的名號,忍不住腹誹道:自己家小姐最近好奇心也太重了些。

不過她也沒敢耽擱,立刻將自己來封城前的見聞說予賀謹雨聽。

這瑞親王,乃是當今聖上明德帝的幼弟,雖與皇上不是一母所生,但是自幼就得當今聖上喜愛。

二人感情一直感情很好。

不過,瑞親王在當年皇上繼位之後,便自請離京,遠赴封地。

後來,皇上急於清理氏族。一時間,朝堂動蕩不已,瑞親王才又被召回金陵。

可是,瑞親王在襄助皇帝處置氏族之後選擇長留金陵,卻是為了另一件事情,這件事情還牽扯到了沈文的身世。

是的,沈文並非出自瑞親王一脈,只是被交由瑞親王撫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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