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妖怪就是一目連, 晴明的心底有一個聲音這麽告訴他。

“真是太漫長了……比那數百年獨自的等待更加難熬啊。”一目連伸出手,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風輕輕推動著晴明的背, 而一目連張開手臂，將晴明緊緊抱在了懷裏。

晴明本來想要掙脫開的, 對於晴明來說要掙脫開一目連這說不上是禁錮的懷抱裏應輕而易舉。然而在感受到滑落到他的臉龐那溫熱的液體時，晴明已經蓄勢待發、時刻可以發出的術式，在心底的一聲嘆息後, 晴明終究是散去了靈力, 任由一目連抱著自己。

直到一目連稍覺失禮，終於放開晴明時, 晴明裝作沒有看到一目連微紅的眼眶，輕聲開口問道：“你便是一目連對吧？”

“是的，我正是一目連，是晴明大人的一目連。”一目連雖然放開了抱著晴明的雙臂，但是他轉而握著晴明的手, 十指交扣, 一副不願松開的神情。

晴明稍微露出想要抽出手的神色，一目連便露出了懇求的表情, 讓晴明不知為何就放棄了原本的想法, 只好任由一目連握著自己的手掌。

“你可知道，我為何會忽然失憶？”晴明清了清嗓音, 這麽問道。

“……是的，晴明大人。我會在此處等待您，也是為了此事。”一目連面容一肅, 繼續道：“還請容許我慢慢道來。晴明大人在失憶前命令數名式神外出，這其中自然包括我，而剩下的式神則在庭院裏待命。”

“晴明大人為了完成那件事情，向和你有著契約的式神們借走了力量。”

“——所以我才問，我不惜向你們借助力量也要完成的那件事，究竟是什麽？”晴明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他隆起眉頭，聲音微低地詢問道。

究竟會是什麽事，才會讓晴明居然會向自己契約了的式神們借助力量？

“……被鎮壓在陰陽裂縫中，那只至今還想要沖破封印來到此世的妖怪，已經成功了。而那時晴明大人察覺到了這一點，為了將封印加固，您孤身一人去涉險。”一目連只這麽說了一句，從那話語中可以明確聽出一目連的擔憂和些微的埋怨。

晴明聽了此話臉色變得凝重起來：“八岐大蛇嗎……”

“正是。”一目連答道：“我記得晴明大人曾經告訴過我，力量來源於記憶，或許晴明大人為了獲得超出目前可得的力量去加固封印，所以才失去了記憶了吧。”不過這也只是一目連自己的猜測，畢竟他不是陰陽師，對那些陰陽術也不甚知曉。

“我讓你待在這裏，是交代了你什麽吧。”晴明知曉自己是絕不可能讓一目連在這裏白等，這不符合他的性格。

“是啊，晴明大人你交代我，讓我在這裏保護著你的記憶。”一目連提了提嘴角，握著晴明的手緊了緊。

“晴明大人之前就意識到會失去記憶了，便交代我保管著你覆制下來的記憶，在此處等待你的到來。”一目連眼睛一瞬不離地註視著晴明，溫柔地這麽訴說道。

“……辛苦你了。”晴明聽了一目連這麽說，再聯想到一目連見到自己時說的那些話，意識到自己可能讓一目連做了一件痛苦的事情。

“讓你等了這麽久，真是抱歉。”晴明沈默了下，抿了抿唇道。

“是一目連的錯，對晴明大人太過依賴了。晴明大人將這個任務交給我，是信賴我。原本我也以為自己已經習慣等待了。可是離開了晴明大人後，我才發現，不過數月罷了，竟然就忍受不了了。雖然等待的時間漫長得猶如黑夜，但終究是讓我等到了黎明的到來。”一目連搖了搖頭，淺色的發絲順著他的動作晃了晃，漾開一片溫柔的色澤。

“請不要為一目連感到歉意，晴明大人。因為一目連知道，晴明大人一定會來這裏找到我的。”

“——你看，現在一目連不就再度和晴明大人相聚了嗎？”一目連目光註視著晴明，那溫柔俊秀的面容漾開了可以溺死人的笑容，讓晴明有些不自在地別開了眼睛。

“那麽，我讓你保管的那些記憶在何處？”晴明問道。

“在這裏。”一目連握著晴明的手擡了起來，然後讓晴明的掌心覆蓋在了他的胸口。

“——？！”晴明的喉嚨哽住了，他愕然地看向一目連的臉，但晴明從一目連的表情中意識到，一目連並未開玩笑。

他是認真地告訴晴明，晴明交由一目連保管的記憶，就在一目連的身體內。

“因為記憶也含有力量，而我是不會讓屬於晴明大人的力量落到他人手中。”一目連的聲音堅定地說道：“——沒有哪裏，比我的身體內更安全的地方了。那些想要奪走晴明大人記憶的家夥，除非劈開我的身體，破開我的胸膛，否則的話，他們別想碰到一絲一毫。”

在一目連的這句話中，晴明深刻地意識到，雖然一目連看上去依然風姿俊雅，帶著令人心向往之的高潔，但他的確已經墮落為妖了。

一目連內裏的溫柔本性未曾改變，但是行事作風終究是受到了妖怪本性的影響。

“……那麽，我又該如何拿回來我的記憶？”晴明喉結動了動，過了一會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又能說什麽呢？說一目連太過瘋狂？可是一目連也是為了保護他交給他的記憶。莫非還要責怪一目連完成的形式太瘋狂了嗎？

“啊，說的也是，請稍等片刻，晴明大人。”一目連眼睛亮了亮，然後身體卻貼近了晴明。

一目連比晴明高上些許，此時的姿勢是一目連正對著晴明，而晴明微微擡頭看向一目連。

晴明聽到了一目連低聲說了一句：“那麽晴明大人，請恕一目連失禮了。”

還不等晴明想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晴明就感覺到一目連的手放上了自己的腰肢，然後晴明被拉進一目連的懷裏，正要發出疑惑的嘴唇被一目連吻了個正著。

一目連的嘴唇幹燥而溫暖，而那股清雅的草木氣息籠罩著晴明，隨之渡過來的，是被一目連的舌頭推過來的像是圓球一樣的力量聚合體。

那是自己的記憶——

晴明的舌頭碰到那個物體時，就感到了有什麽飛快地從那圓球中被剝離下來，鉆進了自己的大腦裏，與此同時那圓球也在晴明的口中逐漸一層層地融化。

一目連將那記憶圓球推入晴明的口中後並未放開晴明，而是在晴明承受著猛然註入的大量記憶而導致的昏眩時，更加摟緊了晴明的腰肢，讓他和晴明的身體貼得更加近了。

雖然已經完成了將記憶交給晴明大人的任務，但是一目連卻在此刻和晴明大人的唇齒相依中舍不得放開了。

對於式神和他的陰陽師來說，這是十分逾矩的行為，即便晴明大人和一目連已經斷開了契約，但是在一目連的心中，晴明依然是他的陰陽師，依然是他的禦主。

這份心情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一目連自己也說不清楚，跟隨著晴明離開深山去往平安京，一目連以為自己太寂寞了，更何況那時候的他被封印太久了，的確需要找個靈力充沛的地方修養。

金魚姬跟著晴明來到他所在的那個宅邸，說出的那句‘金屋藏嬌’也只是讓一目連啼笑皆非，畢竟一目連自認為算不上是‘嬌’。

風再溫柔也有狂風怒號席卷一切的時候。

只是當他意識到自己的目光只註視著一個人，只願意聽從一個人的聲音時，一目連同樣意識到的是，對於晴明來說，他並不是那唯一且特別的存在。

一目連是曾經的風神，擁有著深厚的妖力，知曉許多已經失傳的秘密，是晴明可以依靠的好幫手，也是晴明信賴的得力式神。

——然而這樣的存在，在庭院裏都可以找到和一目連類似的式神，一目連對於晴明來說並非無可替代。

沒有一目連，晴明不會感覺到寸步難行，不會覺得傷心欲絕。對於晴明來說，即便沒有和一目連相遇，他的人生他的步伐也不會有多大的偏離。

然而一目連設想了自己，如果是他不曾遇見過晴明，不曾跟隨晴明，不曾陪伴在晴明身邊，只是想想那個可能，就讓已經身為妖怪的一目連渾身發冷地從睡夢中驚醒。

仿佛一個噩夢，只是想想那個未曾和晴明相遇的可能，一目連都覺得一切都變得灰暗起來。

這讓一目連感受到了從胸口深處傳來了一陣又一陣的疼痛，細小，卻持續。

像是萬蟻噬咬，連綿不絕從心臟開始啃食，要將一目連整個身體都吞噬掉。

晴明讓一目連在此處等待時，一目連也質問過為何不帶上他們這些式神？再不濟也請帶上一目連，他的風之守護一定可以幫上晴明不少忙。

一目連的提議被晴明拒絕了，理由也很充分：“我此去並非戰鬥，而是去加固封印，你們去了不僅幫不上忙，倘若被八岐大蛇蠱惑引誘了，反過來攻擊我怎麽辦？”

“相信我吧，我可是安倍晴明啊。”一目連還記得晴明對他笑的樣子，像是風拂過早春初綻的八重櫻，讓冰雪都融化為水，溫柔在那張清雋的面容上漾開，和那勸慰的聲音一起印刻入一目連的腦海裏：“更何況不是還有你在嗎？我已經將一切都安排好了，倘若這是命運的話，請你們和我一起將它擊敗吧。”

“是的，晴明大人。”一目連聽到自己這麽答應下來了。一目連早該知道的，晴明決定了的事情就從未有誰能夠改變過。他不能，姑獲鳥不能，未來大概也不會有誰可以讓晴明改變吧。

一目連目送著晴明從他身邊離去，直至化為遠方的黑點，再也不見蹤影，才收回自己眺望的目光，安靜地在這個神社之中坐了下來。

風環繞著他，讓灰塵遠離。

晴明一離去，一目連才發現這裏有多麽寂靜。耳邊傳來的熱鬧蟲鳴和清脆鳥啼只讓一目連覺得越發地孤獨了。

一目連閉上眼睛陷入了沈睡，妖怪通常可以一睡幾百年，不過一目連沒有打算睡這麽久，只要睡到晴明將一切都解決掉，來此處找他就行了。

那樣的話，一目連一睜開眼看到的就會是晴明帶著歉意微笑的面容，對他說：“一目連，我將事情解決好了，抱歉讓你久等了，我們一起回庭院吧。”

那個時候一目連會以笑容回覆晴明道：“也沒有等待多久，不過是睡了一覺罷了。”

然而一目連睡了不止一覺了。每次睜開眼睛，眼前所看到的只有空蕩蕩的風和翠綠得一成不變的樹林，從縫隙中投射過來落在地上的斑駁陽光沒有變化多少位置，那蟲鳴和鳥啼似乎還是同一批所發出來的。

“稍微有點吵啊……”一目連想，是聲音太吵了吧，所以他才會睡得這麽不安，總是醒來。

於是他花了點時間去布下晴明曾經交給他的結界，讓那些鳥雀走蟲、還有有可能誤入此處的樵夫獵人們遠離他所在的這個山頂神社。

“終於可以安靜睡一覺了。這一次，睜開眼睛，一定就可以看到晴明了吧？”一目連喃喃道，然後再一次閉上了眼睛。

期間一目連其實已經醒來了，但是他不想睜開眼睛，仿佛這樣他就還在睡眠中，只要等到醒來後，一睜眼就會看到晴明。

而現在，一目連終於等到了晴明。

一目連大概接下來一百年內，都不會想要睡覺了。

等待從來都是難熬的，等待了那麽久的一目連比誰都清楚。

一目連比誰都擅長等待，而在晴明的式神中，也沒有比一目連更適合耐心等待的妖怪了，一目連也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不會向晴明抱怨什麽，也不會訴苦什麽。

不過，一目連可以沒有打算就這麽讓自己的苦勞被忽略掉。

算是作為妖怪的小小自私，一目連打算在晴明獎勵之前，自己先收取一些利息。

作者有話要說： 親親！!

我也想要晴明親親！

抓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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