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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正情濃(9):他已經離開那麽久……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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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雷雨如期而至,漫天瓢潑。

山道上,一人白衣黑馬,身前還抱著一人,韁繩如鞭,甩打在濕漉的馬脖上,濺起細白蒙蒙的水珠。馬蹄一下一下,踏在被雨水泡得軟濘的山徑上,沿途踩出無數坑窪水灘,馬蹄揚起,帶著一串黃濁泥水,臟汙了馬上人白色衣袍。

桑柔被身上的傷口痛地再度醒來,周身顛簸,傷處被扯得更疼。她周身被什麽包裹得嚴實,被人攬抱在懷中。

風雨瀟瀟,韁轡謔謔,馬蹄達達,還有隱隱可聞的男人低沈的粗喘。

她疼地低嚶了一聲,懷抱著她的手一僵,隨即行速稍慢下來,頭面上的遮蓋被微微撩開,有雨絲落入眼裏,還有男人沐風浴雨的狼狽身容。

“阿……桑柔!虧”

桑柔張張嘴,還未及出聲,座下馬匹不知是拌到什麽,一個踉蹌,帶著馬背上的人身形搖晃了下,桑柔身上的傷被牽扯到,劇痛砸來,她頭一歪,又昏迷過去。

“桑柔!”顧珩大驚,喊道:“你別睡!你剛才不是有很多話說嗎?你說,我聽!”

懷中的人早已無意識,他卻無知無覺似的,一邊瘋狂打馬飛奔,一邊出言狠惡地叫喚著:“不是要救你父母嗎?那就給我活下來,不然,我從中做手腳,讓燕王趕緊把他們都砍了!”

“你重緝之身,仲清寒知你底細,他也是從犯,還有你那安在擇風院的朋友,就是桑懷音吧,我統統將他們告發了,讓他們也成為通緝流離的人!”

“你不是怕死嗎?既然怕,那就好好活著,不許死!聽見沒,不許死!”

“桑柔,我不許你死!”

風吼雨嘯,天地喧然,顧珩的聲音散在雨簾中。得不到回應。

心頭沈落,疾風怒雨砸落在身上臉上卻絲毫不覺得痛。

卻忽然懷中有微小的動靜傳來,他一喜,低頭看去。

只見桑柔眉睫濕潤,染著雨絲細細蒙蒙,眼皮翻動了下,而後緩緩睜開來,聲若蚊蠅:“其實,我那是騙你的。我很久以前就已不再怕死了……在穆止死了之後……”她眼神放空,道旁青山秀碧,卻半分映不入她的眼眸,“好久了呢……他已經離開那麽久……太久了……”

言落,眼閉。

天地緘聲,山河失色。

“阿柔!!”

**

客棧中,顧珩一身濕漉,立於門口。房內,大夫正替桑柔診治。

“太子,你還是先換身衣裳吧,不然會得風寒的。”護衛看著他不動如山,滿身淌水,好一頓踟躕,最終還是冒死上前提議。

顧珩目光緊攫著房門,臉上線條緊繃,置若罔聞。

護衛無奈,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見得顧珩手腳一動,他心頭一喜,以為顧珩想開了,卻只見他砰一聲踢開門扉,飛速進了屋去。

那護衛驚楞,還沒反應過來,眼前房門又砰一聲應聲闔上。走近一步,仔細聽,原是屋內隱隱傳來的痛苦呻吟。

屋內地上臟亂衣物扔了一地,上頭血跡殷紅,顧珩眸光一斂,握了握手往裏間快步走去。

床榻上的女子滿頭青絲散落一枕,面色蒼白如紙,半個肩頭光.裸著,上頭一道傷口猙然,周遭血染如霞。

房間內的女大夫看著這從天而降的人,雖是琢玉般俊美的人,可這一身濕淋如在河中趟過一般,著實讓她驚嚇了好大一跳,原本替桑柔縫合傷口的手一抖,不小心用力過猛了些,床上的人立即痛呼出聲。

“怎麽回事?不會輕點!”顧珩大斥,欲掀袍坐下,後知後覺發現自己身上濕透,只好站在床邊,拉起床沿邊桑柔的手想握住,卻發現她手背一片紅黑,蛻皮化膿,觸目驚心。

他若遭針錐,心疼地不能自已。

那女大夫本驚於顧珩不顧男女約禮進入房間,後細思一下,見他臉上神情,對手上女子極度看重,猜想他們或許是夫妻。再見顧珩捧著桑柔的手,眼中沈痛,於是出聲提醒道:“該是熱水燙傷。待我將夫人肩上傷口縫合好會,再塗藥處理即可。”

“嗯。”顧珩點頭,視線卻沒有離開桑柔,口中問,“她的傷……怎樣?”

那女大夫答:“利器透肩而過,已傷了肩骨,左手功能日後恐怕會受影響。肩傷雖重,但未機要害,但……”她皺了皺眉,“在診脈的時候似診到一股奇怪的脈象,若年老瀕死之象。可再探勘時,卻不過氣虛體弱的尋常脈象,奴家才疏學淺,不知這是何原因。且,夫人心搏時強時弱,面色發黑,眼皮時動時靜,好似在做鬥爭般,一邊是輕生無戀,一邊是奮力求生。奴家自小學醫,行醫多年,如此奇怪的患者,如此詭異的脈象,還是第一次見。”

而顧珩面色靜冷,不見異樣,可握在桑柔臂腕的手卻微微顫抖起來。

從未有過的恐懼此刻像草枝藤蔓纏絡上他的心臟,一點點收緊,根根條條嵌入血肉中,殷殷紅血滴滴滲出。

“桑柔……”他湊近她耳邊,低語

tang,“你最好死了,我立馬就讓你父母下去給你陪葬!”

聲若鬼厲,陰瘆入骨。

話畢,床上的人忽然呻吟一聲,而後斷斷續續開始呼疼。

顧珩眸色微松,對那女大夫吩咐一聲,準備起身,手上忽一涼,已被人抓住,纖指如梗,卻不覆白皙。

“你答應我,會救他們的,是嗎?”床上的桑柔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眼睛,盯著顧珩,模樣孱弱地似下一刻就要化風而去,抓握在他腕上的手力道卻不輕,該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顧珩眼波平靜無瀾,面無表情,盯著她:“若你能活下來……”

桑柔認認真真地將他打量著,而後出聲堅定:“我會活下來……”可話未說完,口中又嘔出一口血。腕上的力量隨即消失,顧珩驚駭,卻不知怎得失了精準敏捷,反手去抓時,卻沒能抓到,她的手落在床榻上,她的眼早已閉上,掩了兩汪明眸如澤,亦掩了所有的堅韌、狡黠、玲瓏、聰慧,所有的哀傷、深情、掙紮、絕望。

你答應我的,阿柔!你要活下來!

桑柔足足又昏迷了兩日,才恍恍醒來。

床邊照料著她的卻是淩波。

“姑娘,你醒了!”淩波看到睜開眼的桑柔,常年沒表情的臉上卻是難得洩露幾分欣喜。見桑柔張嘴啞聲,領悟過去,急忙去倒了杯溫水,扶起她,餵下幾口。

桑柔身體疲乏至極,腦袋昏沈,但先前的事情,她仍記得清楚。

她問:“太子呢?”

淩波聞言微頓:“說,太子有要事忙,淩波不知詳情。”

桑柔點頭:“我有些餓了,有粥嗎?”

“有的。叫廚房一直備著,以防姑娘醒來要吃。”她將她小心放下,“姑娘且等一下。”說完轉身出門去。

再回來時,桑柔已快睡著,被開門的聲音驚醒。

簾帳撩起,窗紙通透,洩進幾許日光。今天倒是難得的晴日。

淩波手中端來一碗熱粥,清香縈鼻。

她動作謹慎,將桑柔扶著坐靠起來。

桑柔身體虛弱,眸光卻利如劍芒,在淩波臉上逡巡。

“太子……怎麽了嗎?”

她出口,便是讓淩波大驚,她眼光微閃,心想自己什麽都沒說沒做,便讓她猜出了原委,這人真是聰明得可怕。

自知瞞不過她,淩波實話實說:“太子得知姑娘醒後,便離開了。”

“離開?”桑柔一驚,“去哪兒?”

“太子離開南行部隊多日,雖已派人易容頂替,但不是長久之計,恐被人發現徒增糾葛,所以先趕回去。姑娘和成二統領受了重傷,在此處養傷,待傷好之後,太子會另作安排。”

這意思,是不用她再繼續跟著他南行,還是她就此成了棄子?

“就這樣走了?他怎麽可以什麽都不說就走了。”桑柔忿然,欲掀被下床,被淩波止住。

“姑娘,你要做什麽?去追太子嗎?你受了重傷,要靜養,且不說你現在體弱到連行走都不能,便是你出得了這個房間,房外還有無數暗衛,你還是走不了。太子說定的事,從來無人可更改。”

桑柔卻意外在她的話裏靜下來,垂眸沈默好一會兒,又擡頭看向淩波,目光灼灼,問:“你說的是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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