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靈燃擡頭，偷偷地瞄了一眼後座的男人，發現他已經不再看自己，便又迅速把視線收了回來，重新去看方向盤。

“我只是擔心這個孩子，萬一下一次再發生這樣的事，她肯定會嚇壞……”

談子江幽幽地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會的！”

靈燃脫口而出。

“嗯？”

談子江猛然擡頭。

“……噢，我是說應該不會的。畢竟以前我從沒聽說過，那對眼睛會燃燒……”

靈燃心虛，趕緊改口，心裏閃過一陣突如其來的另外慌亂。

“哦……”

談子江再次低下頭去，看來，要不到自己預期的答案。

無論是眼前這個女人，還是昨晚那個男人，似乎都對某些方面，守口如瓶著。他不是傻子，他也不是他們隱族的一員，但從他們兩個微妙的反應中，他能感覺出：事情並沒有像他們回答的那麽簡單……

“談醫生，你不要太擔心了。”

氣氛有些微妙，又有些淡淡的尷尬，靈燃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想來想去出來一句安慰的話。

“嗯，好，我明白。我只是想弄清楚這是為什麽。”

談子江仍是盯著那團白色紙巾，低聲地喃喃著。

“嗯，我能明白。”

靈燃決定盡快結束這場對話，聲音裏已完全沒有剛才的猶豫和遲疑。

“好吧，靈燃女士，我其他沒事了，先走了。打擾了。”

談子江一直握著傘柄的手下意識地用了用力，瞅了一眼自己的兩個鞋子，決定推門離去。

“好，再見，談醫生。”

靈燃擡頭，望了一眼外面雨，並沒有一絲地減弱。

又瞅了一眼後視鏡裏的男人，已經做好下車的準備了。

“要我給你開到醫務室門口麽？”

靈燃心裏忽然一軟，問。

“不了，謝謝你，我自己走回去就行，沒幾步路。”

談子江淡淡一笑，委婉地拒絕了。

“那好吧，那我就不送了。”

靈燃只好作罷。

“再見，靈燃女士。”

談子江朝駕駛位上的女人點了點頭，而後迅速地開了車門，利落地鉆出車子，又快速地關上車門——而後打開手中的黑傘，往前走了幾步後，又轉身，朝駕駛位上的女人揮了揮手，淡淡一笑。

最後轉過身去，大步朝前面走去。

靈燃望著遠去的黑色背影，一直擰巴的筋骨一下子放松了下來，重重地嘆了口氣。

“……”

灼的眼，燃燒了。

是個不容忽視的信號。

靈燃靠在車椅上，回想起了小時候。

灼剛出生那會，那雙眼睛大大的，水靈靈又圓溜溜的，人見人愛。那個時候，都說她的眼睛和自己這個姐姐的一模一樣！

靈燃嘴角開始往上微微揚起，啞然失笑。

那個時候，大家都是這麽以為的。可過了一個月，灼滿月的時候，就發生了一件異常驚悚的事情，而且還是在半夜時分。

作為姐姐，她一直和這個剛出生的妹妹在一塊，幾乎日夜不離，兩姐妹都窩在她母親的房間裏。雖然她也很小，幫不上什麽忙，但她覺得，和自己的妹妹還有母親待在一塊，那是這個世界上最棒的事情，哪怕只是望著那張可愛的笑臉發呆，她也覺得無敵美好，異常滿足。

靈燃望向窗外的雨，思緒跟著一起在記憶深處恍惚。

一開始應該就是她發現的，她的小床就挨著灼的搖籃邊，稍稍仰起身子就能一眼灼。

那時，她們的母親已經睡下了。

灼一直很乖，晚上極少哭鬧，也許正因為這樣，母親並沒有多留意夜裏的孩子。

不知為何，熟睡中的自己忽然迷迷糊糊地醒來，揉了揉惺忪的雙眼，第一時間去看隔壁搖籃裏的灼。

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

灼的雙眼正在熊熊燃燒！

幾乎於那一剎那，她轉頭，發現母親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們面前，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任何的擔憂，而是沒有任何表情地看著搖籃裏的灼——看著灼繼續燃燒雙眼。

她的心裏早已嚇壞了，嘴巴完全不聽任何使喚，她想大喊一聲她的母親，讓她幫幫灼，把那兩團可怕至極的火焰給滅了！

灼一動不動地躺在搖籃裏，似乎那對眼睛在燃燒，與她沒有任何關系。

靈燃摸了摸臉龐上滑落的熱淚，提了口氣。

就在某一時刻，她終於聽到了自己的嚎啕大哭。她們的母親忽然彎下腰來，抱起自己，嘴裏連聲安慰沒事沒事。

那種害怕至極的感覺，至今都記得清清楚楚，永生難忘！

再後來，當她止住了哭泣，上氣不接下氣地轉頭去看搖籃裏的妹妹時，驚愕地發現她的雙眼已經停止了燃燒——那雙眼，完好無損！灼還是那麽安靜地躺在，呼吸非常勻稱地起起落落著，就仿佛剛才的那一切從未發生過一般！

她轉身，昂起頭，去瞧她的母親——她的母親臉上有了很安寧的笑容。

她聽到她說了一句：這孩子，果然是上天指定的。

這孩子，果然是上天指定的。

靈燃淚如泉湧。

仿佛看到記憶裏那個驚恐萬分的自己，在那個夜晚，哭得泣不成聲。

最後，又惶恐不安地接受“灼沒事了”的事實。

自那以後，直到灼出嫁，就再也沒有發生類似的事。

靈燃無聲地瞥過頭去，忽然有一種降下整個車窗的沖動，手指已經落在按鍵上了，最終卻沒有滑下去。

那個孩子，現在用的是灼的雙眼。

在那樣一個鮮活的肉身上，灼的雙眼燃燒了。

這意味著什麽？

靈燃不敢再往下想，硬生生扯斷對過去的回憶，迅速抽了兩張紙巾，擦幹了臉上的淚。

或許，從今天開始，她可以多接觸一下這個叫煥的孩子。

至少可以留意到灼那雙眼睛的變化。

“家燏，聽說昨天下午的柔術課，是商熔老師給你們上的？”

說話的是一個背手而立的中年男人，看起來並不是很高，但站得很挺拔，聲音又渾厚有力，看這體型就能識出是個經常運動的人。

“是的，父親，是商老師教的。”

家燏答完用力吸了一口瓶子裏的牛奶，快見底了。

“你覺得你們這位商老師的柔術怎麽樣？”

中年男人明知故問。

“我覺得應該是非常厲害的那種！”

家燏有一說一，至少在昨天柔術課之前，她還沒有見過比商老師的柔術還要厲害的人。

“是吧……厲害就對了。”

家炫轉過身來，朝著自己的女兒點了點頭。

“那你有碰到厲害的切磋對手麽？”

“沒有，父親，老生隊列我從頭到尾都是‘坐莊’的。”

女孩輕松一句，仿佛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那新生隊列呢？”

家炫卻對女兒的這番話不感興趣。

“不知道吧，我們沒有和新生隊列的人互相切磋。都是新生歸新生，老生歸老生的。”

家燏如實作答。

“哦——那可惜了……”

家炫再次轉身過去，背對自己的女兒，沒再吭聲。

“可惜？父親，這話是什麽意思？”

家燏不明白，微微皺了皺眉，問。

“照理，應該讓那些新生和你們老生互相較量較量。”

家炫仍是覺得可惜。

“為什麽？那些新生估計都是第一次上柔術課吧！跟我們老生較量，對他們不公平。”

家燏覺得按理就不應該安排這樣的較量，壓根就不在同一級別上。

“孩子，你還是太年輕了。柔術，可不管先來後到。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們新生隊列裏，多的是柔術厲害的孩子——而且，應該在你之上啊。”

家炫再次轉過身來，語重心長地對女兒說道。

“啊？怎麽可能！”

家燏自然不同意，扔掉了手中的牛奶瓶，提高了聲音。

“父親，這不可能吧……”

“哈哈，孩子，凡事都有可能。今年的新生，可不同於以往任何一屆。”

“哪裏不同？”

“你知道你們這一批新生裏有個班級，叫火九班麽？”

“不知道……”

家燏搖了搖頭，表示不清楚。

“都沒聽說過，這個班怎麽了？”

“這個火九班，現在，五個孩子，每一個都是拔尖的！所以呢，我剛才說的，柔術很厲害的人，當然，不僅僅是柔術厲害，還有其他各方面，都會厲害的人，都在這個火九班裏。”

家炫理了理自己的思緒，不會錯的，這是他好不容易收集到的信息。

“……真的假的？”

家燏緊蹙雙眉，開始努力回憶昨天下午的柔術課。

她一點都不記得了，新生那個坐莊的人長什麽樣，只記得他們中間好像出了點什麽小插曲，再後來好像坐莊的還換了。大概只記得這些了。

但她當時的心思全在和自己較量的對手上，沒多留意，所以就算現在努力回想，也壓根不可能完完全全地記起來。

“我何時說過假話？自然都是真的，孩子。”

家炫心裏萌生了一個想法，乍看之下，似乎很有希望把它付諸現實。

“好吧，那下次柔術課，我向商老師提議下，讓他安排新生隊列和老生隊列互相切磋。”

家燏反應很快，既然這次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錯過了，那下次抓住機會便是。

畢竟這學期的體育課，剛開始，各個項目一輪都沒完；像柔術課，肯定也會像上學期那樣，最後占整體體育課的節數會比較多。

有的是機會，各種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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