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樣？感覺還適應麽？”

談子江剛拿出一本最新一期的醫學雜志，打算上午時間把它好好讀一讀，就聽見有個聲音在耳邊響起，驚訝地擡頭去看。

“沒嚇到你吧？”

煉意識到什麽，詢問。

“沒有。”

談子江搖了搖頭，心裏有些意外。

“我可以坐麽？”

煉問。

“可以。”

談子江看著這個男人，感覺比往日親和了許多——也有禮貌了許多。這讓他感覺怪怪的，一時之間難以適應。

“我過來是想問你一些事情，談醫生。”

煉開門見山，他也看得出來談子江應該已經預料到了。他從來不是無事會來登別人三寶殿的人。

“好的，你說吧。”

談子江不知道該怎麽稱呼眼前這個男人，直接叫他名字，似乎不太妥當，他們之間沒有熟悉到可以直呼名字的地步吧——但不叫名字，又該叫什麽。他也不像自己，有個可以拿來稱呼用的職業專用名詞。

“我想讓你安排一個時間，檢查下煥的眼睛，看看現狀。”煉心裏的這個想法，早些天就有了。那時看著煥突如其來暈厥，他就有些不放心，懷疑跟眼睛的狀態有關。

“……這樣啊……”

談子江不知當講不當講，開始有些猶豫起來。

“怎麽了？談醫生，看你一臉為難的樣子——是有什麽不方便的地方麽？”

煉皺了皺眉，問。

“沒有，只是我想了下，覺得還是要告訴你。”

談子江心裏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或許，講二分之一比較合適吧。

“關於煥的麽？”

煉一下子猜到了。

“是的，關於這個孩子的。”

談子江心裏有了決定。

“那請你告訴我，談醫生，謝謝。”

煉開始有些緊張。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在今天之前，這個孩子有來這裏找過我。”

談子江平靜地說了出來。

“問了你什麽事麽？”

煉心裏已經有了個大概。

“也沒什麽事，就來問我，她的眼睛，哪裏特殊。”

談子江簡而意賅地把那天談話的核心點說了出來。

“你怎麽回答她的？”

煉好奇眼前醫生是如何回答孩子的提問的。

“我說，就是正常的眼睛，並沒有發現什麽特殊的。”

談子江說這話的時候，一雙眼一眨不眨地望著眼前這個男人。

“僅此而已？”

談子江的這句話，讓煉有些意外，太簡單。

“僅此而已。”

談子江點了點頭。

“沒告訴孩子，這眼睛在此之前，已經十八年沒有使用麽？”

煉的神態收斂了許多，情緒也開始冷了起來。

“沒有。”

談子江搖了搖頭。

“為什麽不告訴她？”

煉不動聲色地問。

“怕嚇到孩子。而且於我而言，當時孩子的這場手術，順利完成，就是最大的事，除此以外，都與我無關。我也看得出來，這是個好孩子，她現在的眼睛，一切正常。”

談子江所言句句發自肺腑。

“談醫生，是個明白人。”

煉淡淡一笑，回應。

“只是喜歡簡單而已。”

談子江卻並未對“明白人”三個字表現出多大的喜歡。

“孩子為什麽會忽然跑來問你問題？”

“可能是忽然想起來了，畢竟我是之前給她做眼睛手術的醫生吧。”

談子江也是滿世界跑的人，即便是眼前這個氣場異常強大的男人面前，他若想保持冷靜，自然是可以做到冷靜的。

“好吧。我之前跟她說過，是你幫她做的手術，也跟她說過，你會進入這個學校，對她有個照應。”煉並沒有懷疑眼前這個醫生的話。

“嗯。不過，這段時間下來，我也有一些自己的感受，對這個學校，以及學校裏面的人。”談子江心裏有問題想問這個男人。

“嗯？說說看，談醫生。”

煉今日似乎很有閑聊的興致。

“我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你？你看你可以直接叫我談醫生，可我對你，似乎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稱呼？”

談子江決定先解決這個眼下的問題，他有種預感，往後的日子裏，可能彼此之間還會有很多的來往。

“叫我煉就行。”

煉倒也不扭捏。

“好，煉。我先告訴你一件事情。”

談子江已經理好了想說的事情的順序，一件件的，依次說。

“好。”

“校長，也給了我一副隱形鏡片——在你之後，親自送到我的工作室的。”談子江邊說邊觀察著眼前男人的神情。

“喔……你戴了麽？”

煉聽了有些意外，但並沒有表現出來。

“戴了——不過戴的不是校長送的那副，而是你給我的那副。”

“哦……有什麽區別麽？”

煉微微皺了皺眉，問。

“不太清楚，看起來並沒有什麽區別，但我還是覺得，戴你給的這副比較——比較安全。”談子江用了“安全”這個詞，然後等著煉對此反應。

“安全？”

煉嘴角淺淺一笑。

“然後呢？你有什麽發現麽？或者是有什麽懷疑麽？”

“發現暫時還沒有，懷疑，多少是有點。校長說是你讓她過來送鏡片。我當時就告訴她了，我已經有一副了，但她還是堅持，說她送過來的這一副是最新的，說是所有老師和學生都更換上了這最新一批的隱形鏡片。”

“有意思……接下來呢？”

“我本來沒覺得有什麽。但是前兩天，校長找我聊天，在她的辦公室，不經意地問我是否有戴著她送的那副隱形鏡片，我說戴著，她又問眼睛是否舒服，我說舒服。”

“我沒讓她送過鏡片——這隱形鏡片，對於這個學校裏的人，也並非人人需要。它只是一個工具，輔助看不見隱校的人而已。”

“嗯，我知道，她是給她自己來送那副鏡片的。只是，我沒有能力，檢測出兩副鏡片的不同。”談子江一想到這，心裏微微嘆了口氣。

他和羅伯特試了很多辦法，還是沒有結果。

“焰如果要對鏡片做手腳，又豈會讓你發現。”

什麽事都瞞不過煉的一雙眼。

“十有八九，是安裝了類似竊聽器之類的東西吧——真讓人意外。”煉瞧著眼前的醫生，冷笑了一下。

“好吧，我也是這麽認為的——我只是沒料到，我區區一個不足掛齒的醫生，校長竟然會對我這麽感興趣。”談子江忍不住自嘲道。

“她對你感興趣不假，還有一層，應該也是對我感興趣，呵。”又是冷冷一笑。

“……這個校長，是你的手下麽？”

談子江沒忍住，直接說了出來。

“……或許算是吧，或許已經不是了……”

煉知道，聽了醫生說的這些，心裏已經開始“正視”起這個問題。

“聽著不簡單。”

談子江輕輕一笑，神情覆雜。

“再怎麽不簡單，想把它弄簡單，還不容易。”

煉向來自信。

“那你把她給你的那副鏡片，丟了？”

“沒有，給我的助手用了。”

話出口，談子江忽然意識到可能並不妥。

“那個機器人？”

煉有些意外。

“嗯，羅伯特拿著。”

“哈哈哈——真好笑啊。”

不知怎的，煉哈哈大笑起來，把談子江著實嚇了一跳。

談子江一時反應不過來，笑點在哪裏，只好皮笑肉不笑地瞅著眼前這個還在繼續笑的男人。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無所顧忌地放聲大笑。

這種感覺，奇怪極了。

“哪裏好笑？”

終於停了下來，談子江問。

“所以，焰算是人算不如天算，笑死人了——你的羅伯特是機器人，沒有血肉，再厲害的竊聽器，都提取不了任何東西，所以，那副鏡片，壓根對它沒有影響！”

煉解釋道。

“我不太明白。”

談子江輕輕晃了晃腦袋，擺出了疑惑。

“我知道焰，她這樣設計，肯定是想竊取一些關於你的想法。隱形鏡片，如果被做了一定目的的手腳，就是為了‘偷窺’一些使用者的思想之類的信息，但前提必須是有血有肉的身體上，才有用。機器人，完全失效。”

煉把心中的推斷全部說了出來。

“所以，你是說，校長，本來是想通過她送的那副鏡片，知道我每天腦子裏在想些什麽麽？”談子江不寒而栗，事實的版本遠比他之前做的各種猜測版本恐怖多了。

“嗯，就是這麽回事——你是不是嚇到了？”

煉看著眼前男人聽到自己的肯定答覆後，陡然起了變化的神情，便詢問道。

“沒、沒有——還好。我只是沒料到，這世界上還有這種功能的竊聽器……”

談子江確實被嚇到了——而且嚇得還不輕，只是他努力用自己的意識讓他表面上看起來，沒有那麽失態。

“……你不是一般的醫生，這些對你而言，都是毛毛雨吧。”對於談子江的話，煉有些出乎意料。

“……額……好吧，我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

談子江話中有話，卻並非故意這麽表達。

“……不普通吧。無論怎樣，談醫生，如果下次再有這樣的事情，麻煩你第一時間告訴我，我來處理。你是我請來的客人，我不允許在這個學校，有對你不利或者不敬的事情發生——無論是誰，都不允許。”

煉一字一字說得很是分明，神情又恢覆了難見的嚴肅。

“好——謝謝。”

談子江看得一楞一楞的，只好點了點頭。

他沒想到，在眼前這個男人心裏，原來自己這麽受尊重。

忽然有些受寵若驚的滋味。

“所以，談醫生，你還經歷了其他什麽事麽？”

煉不放心地問。

“其他沒有了……校長送的那副鏡片，是否要拿給你？不過今天恐怕不行，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帶過來……”

談子江覺得，那副被安了“特殊目的”的隱形鏡片，給眼前這個男人，是最好的處理辦法——尤其是在他講了那一段讓自己有些莫名感動的話之後。

“不用了——留給你的機器人助手，當個玩具吧。”

煉邪魅一笑，心情似乎前所未有的好。

“喔……好……”

談子江只好點了點頭，接受這樣的“安排”。

“那就這樣，改天我把煥帶來，你幫她檢查下眼睛。”

煉起身，決定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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