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突如其來地刺傷後，以及莫名其妙地瞬間痊愈後，煥的心裏一直有個疙瘩。她想要親自解開它。但苦於找不到合適的人訴說。

身邊人，就一個煉叔叔，這種受傷的事，打死她她都不會主動去告訴煉叔叔。她有一種預感，如若讓煉叔叔知道了這件事，他絕對會去找校長——而且很有可能會遷怒於校長！

還有一件詭異的事。

中間有那麽幾天，她好像完全把這件事情給忘記了。

這種感覺，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某一天，她路過同一個位置，正好碰到靈爍兒……就那麽一瞬間的事，所有那些不知從哪裏跑出來的畫面，急急地在她的記憶裏全部紛紛蘇醒。

無形之中，似乎有一種陌生的力量，把這片不好的記憶封鎖住了。於那麽一個巧合的瞬間，又全部釋放了出來。

煥搞不清楚，這一切，到底什麽是什麽。

但唯一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她之前確確實實被刺傷了——那麽長那麽深的一條傷口，然後也確確實實痊愈了。而且痊愈只有一個原因，就是她自己的雙眼盯著傷口的剎那——傷口，連同那些血跡，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

現在她使用的這雙眼，果然不是普通的眼——而且還不是普通人類的眼！

煥猛然想起，做完換眼手術沒多久，她睜開眼望向窗外，看到十米之遙的整片竹林，葉子上的珠水——它們晶瑩飽滿的珠體上光線打出的紋理，全部盡收眼底。

當時的她，就嚇得癱倒在地板上。

現在，對於受傷這件事的感覺，就如同那片竹林，區別是，傷口愈合讓她更震驚。

煥，想知道一些關於現在使用的雙眼的真相，哪怕只是一點點。連著兩個晚上，她無法安眠。很多片段，畫面，記憶紛至沓來，爭先恐後地跑進她的身體，腦中，她甚至感覺，她都要快被這些無形的東西淹沒了。

伸出雙手努力反抗，可似乎無濟於事，在最後驚恐的那一剎那，她從這一切中猛然驚醒，一個人楞楞地坐在床上，卻還是無法辨清，這所有亂糟糟的一切，到底是真實還是虛幻。

這種無法自主的感覺，讓她有一種無法克服的窒息感。

如果再不找個辦法自救，她就真的要溺亡了。

從學校餐廳吃完午飯後，煥就一個人在日月湖邊呆坐，直到現在。腦子裏還是一片混沌狀態。她一次次嘗試著靠自己的力量去理清楚，到最後都是徒然。這樣的屢試屢敗，讓她心頭蒙上了一層非常厚重的壓抑。

思前想後，煥終於想到了一個人。

談醫生！

沒錯！

之前煉叔叔親口對她說的，談醫生，是當時給她做換眼手術的人，所以，煉叔叔才會邀請他一起進入隱校，方便時刻給她一個照應。所以，如果現在她真的想要知道關於現在這雙眼睛的事情，找談醫生，絕對錯不了！

煥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責怪自己為什麽這麽晚才想到！

主意已定，一刻都不能等！

離下午開課還有一個多小時，足夠她去醫務室“拜訪”一次談醫生了！

剛到醫務室的談子江，剛在凳子上坐下，便聽到一陣越來越近的跑步聲。

聽這步子的頻率，還很急。

談子江趕緊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決定到外面來看看。下意識以為是靈爍兒同學。直到走到門外，看到氣喘籲籲的煥站在他面前，一張笑臉跑得紅彤彤。

“談醫生！您、好！我、是、煥……”

一陣激烈的小跑後，氣息很不穩，聲音也跟著忽高忽低的。

聽到自個不連貫的打招呼聲，煥難為情地一笑。

“你好，煥同學……”談子江皺了皺眉，猜不到這個點，眼前這個孩子“登門拜訪”的來意，“跑這麽急……先進來歇歇。”

“不好意思，談醫生，沒提前打招呼，就冒昧過來找您！”

煥在談子江的示意下，在醫務室的沙發椅上坐了下來，氣息稍稍平緩了些。

“給，喝點水，先緩緩，不用急。”

談子江遞給孩子一杯溫水，示意她慢慢來。

“謝謝您。”

煥禮貌地從談子江手中接過手，咕咚咕咚全部喝了下去。

終於覺得沒那麽喘了。

“這麽急來找我，是發生了什麽事麽？”

談子江的註意力還是在靈爍兒身上，以為是她發生了什麽事，她的同學才會這麽著急地跑來找他。

“談醫生，我有點事情想問問您……”又是靦腆一笑，煥心裏實在排了太多的問題，想問眼前這位特殊的醫生。她現在的雙眼很特殊，所以，給這雙眼睛做手術的醫生，也註定不一般。

“喔……”竟然不是靈爍兒的事，談子江懸著的一顆心稍稍緩了下去，“那你問吧，我聽著。”

“談醫生，煉叔叔說，是您幫我做的眼睛移植手術。”

煥小心翼翼地開了頭，一邊謹慎地留意著眼前人的反應。

“是的。”

談子江多少有些意外，但從孩子口中聽到這話，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我就想問下，關於我現在使用的這雙眼睛，您知道多少？能跟我講講麽？”煥的聲音在顫抖，但她正努力把這些顫抖給趕走。

“……”

談子江一時沒反應過來。

“就是任何關於這雙眼睛的信息，我都希望能知道……一些。”講話的人，比傾聽的人還緊張。

“哪方面的？”

談子江稍稍有些明白過來，可轉眼又似乎——更加摸不著方向了。

“我這雙眼睛，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煥的話語，卡住了，一直重覆了三遍，都沒能順利說下去。

“嗯？是什麽？”

談子江試圖幫孩子一把，看孩子一臉糾結的樣，跟著難受。

“是不是很不一般？”

煥閉了閉眼，而後又睜開、睜大。

“嗯，是的，不一般。”

談子江被孩子的反應弄得哭笑不得。

“哪裏不一般？談醫生！請您告訴我！”

煥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激動。

“孩子，你先不要激動，慢慢講。”

談子江實在看不下去，便趕緊安慰道。

“你不要激動，慢點講，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好麽？”

“好——謝謝您，談醫生。”

談子江的撫慰起了效果，煥調整了下呼吸，不再那麽起伏不定。

“你指的不一般是哪方面？”

談子江問，他必須先了解清楚孩子真正想表達的意思。

“就是看東西，看一切的東西，看這個世界，看人，看物體，和普通眼鏡不一樣……”煥一口氣說了一大串。

“唔……”

談子江忽然覺得表達有些困難。他沒跟人討論過這樣的問題，更何況還是一個孩子。

“談醫生……”

談子江越是猶猶豫豫，不怎麽說話，煥看在眼裏，心裏越是著急。

“是不一般吧。但是我沒用過你的這雙眼睛，所以一下子你讓我說，哪裏不一般，或者是，你剛才說的那些，看人，看物體，看世界，看一切東西，哪裏不一般，我也無法能準確地說出個大概……”談子江努力表達著此時此刻的真實想法。

“不是，我的意思是，就是普通的眼睛，比如說看這張桌子，和我的眼睛，看這張桌子，是不是看到的完全不一樣？”煥決定換種方式表達。

“所以，你看這張桌子，看到的是什麽？”

談子江的好奇心瞬間被激發了，便順著孩子的思路走。

“桌子……”

煥撓了撓後腦勺，覺得這種表達方式似乎行不通。

“……煥同學，我還是不太明白，你到底想表達什麽。”

談子江無奈地攤了攤手，把他的真實意思表達了出來。

“好吧……”

煥低下頭去，陷入了一陣沈思。

“是這樣的，談醫生，我把困擾我的事，直接跟您說吧。等您聽完了，可能就能明白我想表達的到底是什麽了……”

“好的——那你說吧，我聽著。”

談子江提了提神，做好了認真傾聽的姿態。

煥清了清嗓子，把兩次換眼經歷，依次都講了出來。尤其是換上現在這雙眼睛後，看到的一切匪夷所思的畫面，以及前幾天經歷的被人劃傷，又瞬間愈合的種種，全部一一講了出來。

從頭到尾，談子江都沒吭聲。

這會，孩子講完了，談子江卻僵住了，當場講不出半個字。在這個孩子把一切對他和盤托出之前，他對孩子現在使用的這雙眼，知道的並不多。最多可能就是，孩子手術前的身體狀況，以及，這對眼睛的原始狀況。

僅此而已，不會更多。

談子江當時還奇怪：為什麽好好的一副眼，要把它換掉？

而且看這孩子年紀不大，就要做這個毫無意義的眼睛移植手術……一般而言，器官移植，肯定是因為病人的器官無法再正常運行機能，沒有辦法才不得不選擇移植，換個正常的，以彌補整個身體的正常運轉。

如果非要說，眼前這個孩子當時換上去的這幅眼，有什麽特殊之處？那就是，它並不是一對普通的眼睛。雖然它是單獨分割在那的，但談子江總覺得它更像是一個有靈魂有思考能力的整體。在他做手術的最後一步，他甚至都覺得這雙眼，有自主意識，自發性地安到了那個位置。這種奇怪的感覺，在他做的所有眼睛移植手術中，從未有過！

如今回想起來，除了覺得瘆人，還是覺得瘆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