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醫生，請坐。”

焰招呼完眼前這個“特殊職工”落座後，便轉身去燒水。

“西湖龍井，可以麽？”

“可以。”

談子江稍顯拘謹，對於眼前這個女人，要找他聊什麽，一點都沒有頭緒。

“談醫生，對我們這個學校，感覺怎麽樣？”

焰一副慢條斯理的樣子，看起來並不想單刀直入直切主題。

“挺好的。”

談子江多少瞧的出來，也不緊不慢地接著話。

他想看看，這個女人葫蘆裏到底賣著什麽藥。

“你覺得哪裏好？”

水很快就開了，焰取了兩個放好茶葉的杯子，緩緩地把小茶壺的水沖了進去，又慢慢地把其中一杯放到談子江面前。

“嘗嘗，明前西湖龍井。”

“謝謝。哪裏都挺好的。”

談子江也賣起關子，答得籠統。

“喔？是麽？”

焰的臉上又浮現出她對陌生人最招牌的笑。

“是的。”

談子江想好了：敵不動我不動，敵動我還是不動。

“談醫生，作為經驗豐富的醫生，應該做過很多場手術吧？”焰緩緩喝了一口杯中的茶，開始主題。

“是。”

談子江也拿起杯子，嘗了一口，的確是好茶。

“有什麽特別有趣的麽？”

“你指什麽？手術？”

“是的，特別有趣的手術。”

焰的一雙眼，忽然擡起來直直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似乎他的一個眨眼，都絕不放過。

“可能有吧。”

談子江含糊的本事，學的很快。

“可能？這不像是一個嚴謹的醫學工作者會用的詞語？”焰自然不滿意，這樣的答案，等於沒答。

“做太多了，就不太記得了，而且嚴格意義上來說，我也算不上醫學工作者。”焰一本正經地糾正。

“嗯？是麽？”

“是。就像校長你，學生那麽多，肯定不會記得哪些學生有趣哪些學生安靜，一樣的。”

“那不一樣，我多少還是記得的。”

“喔。”

“不用回憶太遠的，像最近一段時間，談醫生有沒有做一些印象深刻的手術？”

“最近？”

談子江心裏已經開始起了防備。

“是的，最近。你看，我從小就對醫生這個職業充滿了好奇。”

“沒有。”

回答得幹脆利落，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好吧。”

焰的臉上閃過失望，又很快把它切換了過去。

“做我們這一行的，尤其是手術，都需要有職業操守，從不與人分享。”談子江不打算再繞彎子，顯然，這個校長，是想打聽一些東西。

談子江不是傻子，立馬就想到了煉和煥。能在他，煉和煥，還有眼前這個說話陰陽怪氣的校長，三方之間，產生聯系的，也就是煥這個孩子眼睛的移植手術。所以，她十有八九，想聽的就是關於這場手術。即便是平常手術，他都不會與人提起，更何況這場史無前例的手術，更加不可能說與他人聽，哪怕對方是這個學校的校長。

“原來如此——所以，談醫生，還是有很多印象特別深刻的手術的。”焰又拿起杯子，喝了幾口茶。

氣氛似乎變得有些微妙。

“我還有個問題想請教談醫生。”

“請說。”

“器官移植，這類手術，談醫生，你是權威。”

不知從何時開始，焰就一直一副眼含笑意的淺淺姿態。

“算不上吧。”

看來對方有備而來，對他的了解，一點都不少。談子江的防備加重。

“謙虛了，談醫生。我今天找你聊，其實也沒別的什麽事，就是想問問，眼睛移植手術，是不是在器官移植手術裏，算簡單的。”

“只要是器官移植，沒有簡單、困難的區別，只有成功、失敗的區別。”

“……原來如此，談醫生，講話一針見血，我想問的，或許就是成功失敗的意思。所以，眼睛移植手術，一般成功率高麽？”焰依對方所說，換了個方式，重新表達了出來。

“還行。不算太高，不算太低。”

又是打太極的回覆。

談子江心裏覺得好笑，但只能憋著。

“所以，煥這個孩子的眼睛手術，是成功了麽？”

話鋒一轉，直接甩了出來，焰嘴角的笑更加上揚了，一只手拖著水杯的底，直勾勾地鎖著眼前的男人。

“煥？這孩子眼睛怎麽了？”

談子江反應也快，直接裝作毫不知情，聞所未聞的樣子。

“做了移植手術。”

焰心裏蹭的竄出一小束火苗——是怒火，嘴角的笑已經平了下去。

“喔，不是我的病人，我也發表不了有用的意見。”

談子江心裏的防備系統已經徹底打開。

“這樣麽？你確定煥的眼睛移植手術，不是你做的？”焰的嘴角已經彎了下去。

“不是。”

談子江不為所動。

“呵呵——想不到，談醫生是如此幽默風趣之人。”忽然一陣尖銳突兀的輕笑，焰拿起杯子，朝嘴裏送了一大口綠茶。

“……算不上吧。”

談子江從眼前這個女人的言談舉止間，看出了她的傲慢她的控制欲——甚至是某種類似病態的氣質。

“談醫生，我們換個話題。”

焰重新換回了最初的面孔，看起來溫和了些。

“好。”

成年人之間的博弈，談子江很少經歷，但這並不代表他就會慫。

直面這種事，向來是他的人生準則。

不逃避，永遠是面對生活最好的態度。

“像我這樣的年紀，如果做眼睛移植手術，成功幾率會有多少？”焰眨了眨眼，等對方回應。

“……”

談子江始料未及，一下子沒接上話。

“恕我冒昧，校長今年幾歲？”

“稍微比你大一些吧。”

焰沒說假話，她也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的實際年齡。

“喔。眼睛移植手術，只要各方面條件成熟，對手術者的年齡沒多大要求。當然，一般七八十歲的年紀，也不太會再選擇做這類手術。”

眼前這個女人，果然調查過他，連他的年紀都摸得一清二楚。一想到這，談子江的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

“所以，如果我做眼睛移植，成功率並不會低，對麽？談醫生。”焰需要確切的答案，而不是模棱兩可或是自己推斷。

“嗯，理論上是這樣的——不會低。”

“不低，便好。”

談子江看著女人拎起小壺給他的杯子續水。

就在以為女人會說些什麽的時候，她忽然一下子朝他湊了過來，而後狠狠地盯著他的雙眼。

“呵呵——談醫生的眼睛，看起來很清澈，一點都不像這個年紀的眼。”

“我不太明白校長的意思。”

談子江心裏咯噔一下，但身體還是保持著不往後退。

這樣近乎於零距離的對視，讓他覺得背後起毛，尤其是這個女人時不時陰陽怪氣地短笑。

“沒什麽意思，就是字面意思。我就想看看，談醫生戴著隱形鏡片，是否還舒適？”焰終於回到了剛才的姿勢。

“挺好的。”

談子江開始疑惑起來，對方到底想表達什麽。

“好就好，所以，談醫生，戴的是我給的那副新鏡片吧。”肉眼瞧過去，確實瞧不出鏡片是否是之前她給的那幅，焰終究是不放心。

“是。”

談子江恍然大悟。

“那就好。”

不知怎的，焰有一種失控的不好滋味，轉念又覺得似乎有一種棋逢對手的錯覺。終究讓人心裏不那麽爽快。

眼前這個醫生，比預估的難搞。

“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先告辭了。”

談子江決定主動離開，他需要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換個心境。

“好，沒其他事了。”

焰有些意外，但還是微笑地點了點頭。

“再見，校長。”

談子江最後看了一眼杯中的綠茶，然後起身，決定離開。

“再見，談醫生。”

焰跟著一起站了起來，把人送到辦公室門口。

“那我就不送了。”

“校長留步。”

談子江大步離開了校長室，不再回頭。不是不想回頭，而是他不用回頭，都能感覺到，那樣一雙滿是心機的眼正盯著他。與其回頭露出心思，還不如任它去。

到了停車場，談子江一刻都沒有猶豫地鉆進了車子。

幾分鐘的沈默後，啟動了車子。

這個校長，到底想試探什麽。

如果是關於煥這孩子的眼睛移植手術，那她後面為什麽又要問那麽奇怪的問題？難不成——她也想做眼睛移植手術？可她的那雙眼，一點都瞧不出有什麽問題，而且，如果擯除那些強加於眼睛表露出來的個人想法，單純這樣一對眼睛，說“過分美麗”一點都不誇張。

和靈爍兒同學的眼睛一樣，明亮，透徹，深邃。

不——或許還是有不一樣的，靈爍兒同學的眼睛，幹凈多了。

這雙眼，分秒流轉間都是讓人不舒服的光芒。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這句話，一點都不假。

夜色似乎比方才更濃。

談子江聽到自己嘟噥了一聲，而後便提了車速，絕塵而去。

一般不到家，談子江都不會提前摘下眼睛裏的那兩片隱形鏡片。

剛才那個女人問的那幅鏡片，在工作室——羅伯特手裏。

在來隱校報到前，談子江和羅伯特有一次交談，關於是否該讓它一起跟去隱校的事。最終，還是決定不跟——當然，談子江說的是“暫時不跟”——這也是他心裏的真實打算。

如果有機會，他會爭取給自己的助手創造一個可以跟他一起自有出入隱校的機會。但顯然，現在還不是時機。畢竟，連他自己，還沒有熟悉這個新環境，以及這個新環境裏的那些人。就這樣冒冒失失帶羅伯特進入，太冒險了。再怎麽說，羅伯特畢竟不是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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