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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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然還戴給誰看?”

☆、第 47 章

出了劉平家所在的索瑪甸,翻過一座山就到月英村。

路上,大姐說,從一大早的接親開始,婚禮鬧到現在已經一整天了;事實上男方家從昨天就開始擺宴,一直要鬧到明天天亮,客宴還是繼續、燒火做飯的就是新娘子了,一直到第三天回門回娘家才停停。總之是場重排場的重頭戲。

“對了,接親的時候新娘腳不能沾地,一路上山啊水啊都是新郎背過去的。背新娘在我們這兒是個習俗。”

好在大姐自說自的,沒註意到冷因臉頰悄悄紅了一下。冷因想起上午下山時,宋岳怕她腳崴說要背她,又想起第一回在城中村巷子裏崴腳那次,自己真的是被宋岳給背回到家裏的。

原來有些並不註意的細節,在對方眼裏那都是有著深意的。

到了目的地,冷因才領會什麽叫做“重排場的重頭戲”。與其說赴的婚宴,不如說是十裏八鄉一場浩浩蕩蕩的大集會。

還沒走進,就聽見鑼鼓喧天。走進了,煙啊酒啊歌啊舞啊好是熱鬧。

“這下信了吧?”快到宅院門口,宋岳對她說。

先前宋岳說彜族人好歌舞時,冷因看著他的性格氣質還真想象不出。這回是親眼見著了。

冷因望著宋岳搖搖頭道:“你該不會是外邊撿回來的吧?”

宋岳笑了笑,領著她往前走。

冷因於是跟著混進了婚宴。

冷因穿著彜服,也沒人看出她是外鄉人,不斷有人用彜語和她搭話問好,冷因現學現賣的回著幾句其實自己也搞不大清意思的彜語。

說是宅院,其實沒有嚴格意義上的院墻,婚宴場所就是屋外連著的平地;平地一邊是房屋,一邊是群山峻嶺,沒有刻意的張燈結彩,但也別具一格。

一邊是飯桌,一邊是跳舞場。冷因一眼就看見了一身大紅長褶裙、頭戴大紅繡花帽的新娘,正在舞圈裏與賓客一同跳舞。看那跳舞的架勢和勁頭,冷因可以斷定新娘穿的一定不是高跟鞋。

忽然,不知主桌上誰喊了句什麽,新娘忽的奔過去,竟然一步跳躥上了桌,半蹲在身著寶藍色衣褲的男人面前,端起一碗酒就往男人嘴裏灌。宋岳笑解釋說:“是在給新郎餵酒。”

一碗下去,又是一碗,看得冷因汗顏,心說原來彜人深不見底的酒量是這麽練出來的。

二姐對宋岳說:“我們領她過去了。”

宋岳回說好,對冷因說:“天黑了我來找你。”又說:“克制一點,別喝太多。”

原來,酒桌是按輩分安排的,而且男女也不坐一桌,只有下桌跳舞玩游戲時才能碰到一塊兒。還是小孩子們最自由,沒有固定座位也不用敬酒,東吃一口,西鬧一下,在酒桌和游戲場間亂躥。

酒桌上,大夥都講得彜語,冷因聽不懂也有些局促,便專門去瞧那些孩子。小孩穿得花團錦簇倒也挺可愛;特別是小女孩,年紀小小的獨辮已經打到腰間,戴著繡了花和珠子的頭帕,耳朵上掛著紅紅綠綠的串珠,真像是布娃娃!

這時一個小男孩與她對上的目光。男孩以為冷因看上了自己手裏的東西,特地穿過兩張桌子過來,將手中的小玩意兒給她。是一根筷子形狀的東西,但顯然不是筷子。

冷因問小男孩:“這是什麽?”問完才發覺男孩可能聽不懂漢話。

男孩果然搖了搖頭,還是舉著“筷子”要給她。冷因怎麽好意思要小孩子的東西,於是笑著搖了搖頭,又擺了擺手。搖頭擺手大概是世界通用語言,小男孩看懂她不想要,又蹦蹦跳跳的跑掉了。

大姐拍了拍她肩膀,說:“我們去敬酒吧。”

敬酒用的是陶碗,從甕裏倒出清澈的自釀酒;一倒又是一大碗。彜人家家釀酒,請起來很是大方。

冷因跟著大姐二姐去到長輩桌。彜族婦人圍坐一條長桌邊上,一刷水的藍色粉花衣褲,頭上包纏的頭帕有粉有黑;人手一酒瓶,當水一樣的喝。

一個個敬過去,到了一老婦人跟頭,冷因聽見二姐叫了聲“阿莫”,估計就是劉平母親了吧。

老婦人目光越過兩個女兒,看向冷因。老人臉瘦、褶深,凹陷的眼窩中,兩只黑漆漆的眼睛將她盯得有些發怵。

忽然,眼光變得柔和。老婦人用不太利索的普通話說:“靈靈,靈靈回來啦?”

冷因還沒完全回神,老人又說:“和阿布成婚沒啊,酒好像還沒有喝到嘛。”

二姐眉頭一杵,不客氣的責道:“喝什麽喝叻,就知道喝!”

大姐瞪了二姐一眼,轉而用彜語和老婦人說了些話。老婦人“喏喏”的應著,由大姐扶著坐回了位上。二姐和冷因對視了不到一秒,飛快的轉過身去,叮囑旁邊年紀稍輕些的一個女人照看母親。

冷因發覺,在這裏,她們想要隔開自己太容易了。甚至不用躲在背後、不用說悄悄話,只要用她聽不懂的語言就可以了。

安頓好母親後,二姐不知去哪了,大姐再瞧冷因的眼神多有些愧意。好容易敬完酒,大姐幾次支吾著想要開口,欲言又止。

冷因覺得沒什麽好瞞,不如說開,就對大姐說:“那個……關於靈靈的事,我知道。”

大姐“啊”了聲,又呼口氣,說:“原來你知道。你別介意,我媽她年紀大了,有些事情記不明白。”

冷因點頭,又問:“阿姨說的喝酒是……?”

“啊,當年婚期的吉日,是我媽和阿布媽一塊挑的——”

“難怪!”冷因及時打斷,沒給大姐繼續說下去。又喃喃低語道:“沒事,我都知道。不介意的。”

這時,迎面走來一個穿黑色披氈的人,頭上黑色的頭帕將頭發包起,與四周五彩紛呈的衣著格格不入。這人走到冷因跟前,用漢文說:“我見過你,火把節的時候。”

冷因聽聲音吃了一驚,方才單靠衣服顏色,她以為這是位男性,沒想到是位姑女子!仔細一瞧,確實沒有男人的身型氣質,似乎還眉清目秀。

驚訝之餘,她對自己的急劇惡化的面孔識別能力感到憂心。

冷因記不起曾見過她,問道:“請問你是……”

女人沒說自己是誰,而是對冷因說:“你是阿布的女人,我要跟你喝。”

女人說著替冷因斟滿一碗酒,又給自己斟滿。將碗隔空向著天舉了舉,仰頭喝盡。

女人走後,大姐說:“她叫阿果,兩個月前死了丈夫,沒有孩子。那之後阿畢跑幾十裏路來我們村,專門找到她點化成了尼巴。聽說她被巫靈附了身。”

大姐想起來又補充道:“阿畢就是畢摩,彜族大祭司的意思,尼巴就是阿畢點選的巫師啦。”

回到桌上,冷因再沒跟去敬酒。沒跳舞,也沒玩游戲。不會跳,也沒有那個激情,好像與歌舞升平的人們活在兩個世界。

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尋宋岳。可惜人太多太雜,聲音太多太雜,一張張臉變得模糊不清,就連耳朵邊也是嗡嗡鳴叫。

宋岳說,天黑了來找她。冷因覺得天黑得好慢好慢。好憋、好難受。

冷因覺得自己可能高反了。又覺得自己不應該會高反。或許只是那幾個口上說著不在意的詞——“朋友”、“成婚”、“吉日”——實際上還像毛毛刺一樣的紮在她心上吧。

終於,天黑了。宴席一角拍起鼓、唱起歌來,歌聲高亢有節奏。唱得很好聽,只是她聽不懂。

鼓聲、歌聲、掌聲、笑聲……冷因暈乎乎的站在人群外圍,像是掉了魂。

忽然,手腕上的紅繩被拽了一拽。冷因心一悸,轉頭。

是宋岳。心裏舒了口氣。

宋岳從懷中掏出一只食指長短、筷子粗細的小家夥。冷因接過一瞧,這不是那男孩子拿給她的玩意兒?——是一支極小的笛子嘛!

“怎麽這麽小!”冷因驚呼。

“可愛吧!”宋岳笑道。

“可愛!”笛子小巧玲瓏,看得她瞬間又心生歡喜。

冷因擡頭問他:“從哪來的?”

宋岳說:“桌上順的。”

“!?”冷因搖頭,“趕緊放回去,人家找不到了要心急的。”可別是那小男孩的!

“唬你的啦,”宋岳說,“這是新郎家削給孩子玩的,叫做小悶笛。”

歌聲停了,大夥兒都朝裏屋湧去。周圍一下子空了。

“他們去做什麽?”

“唱完歌,要鬧洞房了。”

冷因笑著搖頭,“你們族人精力真好。”

宋岳問:“累了嗎?”

“嗯,有點。”——其實何止是一點點?

宋岳沈吟道:“洞房沒什麽好看的,鬧哄哄的。找個安靜的地方,教你吹這個好不好?”說著搖了搖手中的迷你小笛子。

安靜、小悶笛,加上宋岳——還有什麽更吸引人呢?冷因點頭說好。

繞過宅院走了幾十米上坡路,來到一座小土坡前。宋岳牽著她往坡上走。土坡沒什麽亂石絆腳,就是有點滑,有宋岳拉著十分放心,很快就爬了上去。

坡頂是一片小小的平地,有一顆人高的瘦瘦的小樹,幾撮野草,視野開闊,可以看見辦婚宴的宅子。遠遠的還有一些發著微光的小房子團在山麓。

天上月亮特別亮,特別大,特別近的樣子。

小悶笛是是彜族的傳統樂器。有單管,有雙管。這是最簡單的單管,有四個孔,能吹出十個音。

冷因是天生的音樂家,根本不用宋岳教,摸上一遍就會了。沒試幾下音色就已經掌握得像模像樣,只是對音孔組合還不夠熟悉。

冷因又胡亂吹了幾個音,將小悶笛遞予宋岳。

宋岳接過說:“我可沒東西教你了。”

冷因說:“你隨便吹。你吹一句我吹一句。”

“記得住?”

“記得住。”

宋岳想了想,吹了四個音。

冷因接過,吹了五個音。

“錯了。” “沒錯。”

宋岳又吹了幾句,有長有短。

冷因次次都對了,除了次次在中間添上一個音。添得還挺好聽的。

宋岳疑惑的看著她,冷因笑問:“你剛才是在用音樂和我說話吧?”

宋岳略微有些意外,勾了勾嘴角,點頭。

“你就當我加了個“也”字吧。這樣你誇我,我也誇你。你要是罵我,我也罵回你。”

宋岳笑著答說:“你也知道我在罵你。”

“我還知道你說的是什麽。”

宋岳好奇的坐直身,“是什麽?說說看?”

冷因微微瞇起眼,眼神簡直快要將他看穿。她不羞不臊的說:“第一句吹的是‘我喜歡你’。”

“瞎說,”宋岳斜她一眼,“我吹的是彜語。”

“彜語也是四個音。”冷因堅持。

宋岳問:“你怎麽知道?”

“我記得呀,”冷因俏皮的眨了眨眼,“有個男人不是在香格裏拉對我說過?”

冷因說這話時眼睛裏又閃著星星了。宋岳看得心停一拍,別過頭去,對著崖谷放低了聲說道:“哪個男人?給他從這裏丟下去。”

冷因笑了笑,將笛子在指尖轉了幾轉,說:“你們這笛子太有意思了,吹出來的音跟說話似的。”

宋岳說:“很多時候,確實是用它來告白的。我們這裏的男孩比較羞澀,多用音樂來傳情。一來一去定了心意,就上門提親、選日子、操辦婚禮了。”

冷因想起劉平媽媽為宋岳和謝靈選日子的事,心又是一抽。

“那你呢?”冷因問。

“我?”宋岳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麽。

“你傳過情沒?”

“謔,我有話直接說了,”宋岳挑眉看她,“某人又不是不知道。”

冷因目光在他臉上犀利的轉了轉,搖頭:“你一點不像你們這兒的男孩——除了喝酒。”

宋岳幹笑,也不否認。須臾,他說:“可能我不是純彜吧。”

冷因想起來宋岳以前好像提起過,“你說你父親還是母親……”

“我父親是彜人,我母親不是。“宋岳想了想,告訴她說,“我母親是藏族的。”

“先前怎麽沒聽你說過?”

“你又沒問。”

冷因白他一眼。

宋岳聳聳肩,轉而望向遠處的山,說:“其實是習慣了不對外講。我從小就跟我媽學藏語,可是出了家門一個字不許說。”

冷因不解,“為什麽啊?”

“我媽那邊不給通婚,即使通婚也必須是男方‘入贅’西藏。所以我媽就逃出來了。好在我爸這邊很接納她。因為怕被抓回去,我媽一次也沒回過家。我在拉薩念過三年書,她沒陪我去過一次。一直到去世都沒往西走一步。”

冷因不禁感嘆,“你媽媽很愛很愛你爸爸吧!”有多愛一個人才能做到背井離鄉一生吶!

“是啊。我爸也很愛我媽啊。”宋岳回憶著說,“我媽最後一周都是我爸照顧的,咽氣後我爸守在床邊不吃不喝,沒幾天也去了。他們是一起下的葬,合葬。”

冷因問:“能去看嗎?”

宋岳轉頭,“你說我爸媽的墓?”

冷因點點頭。

“可以是可以,”宋岳沈吟著說,“太遠了啊,要走兩小時山路。”

“不怕,當真我多嬌氣?”

“不是,我怕你腳再崴著——”

冷因擡擡下頜,“背我啊。”

宋岳一笑,移開視線,眺望著遠方說了聲“好”。

山頭有風,山間晚風涼刺刺的,身旁那棵小樹被吹得亂顫,草垛裏的昆蟲相應著吟唱。

山腳下傳來歌聲鼓樂聲,聽起來遙遠、空靈。

冷因將小悶笛銜在口中,忽然一連吹出幾串音。宋岳覺得好熟悉,才發覺是剛才自己胡亂吹的“話音”,經由冷因臨時拼了拼、串了串,竟成了一首動聽的小曲。

聽著聽著,眼前真浮出一副戀人月下促膝長談的畫面。

冷因放下悶笛,低喃道:“月英村……這首曲子就叫‘月英’好了。”嘴唇剛觸上吹孔,她又放下小悶笛說:“不對,應該反過來。”

“反過來?音樂?哪有音樂叫做音樂……”宋岳說著停下來,頓住了。

冷因轉頭看他,唇角含笑。又遠望天邊,對著月下的山谷吹起他們的曲子。

——因岳。

☆、第 48 章

山頂海拔高出幾百米,本就不高的氣溫又降下來幾度。

上午,濃雲罩日,風吹得涼嗖嗖的。

墓地建在山頂;其實無所謂“建”,不過是天然的一片平地。滇中山村還保留原始的土葬,逝者入棺後由親人從家裏一路擡到墓地葬下。

墓地沒人,石墓鱗次櫛比,有大有小,前高後低,像是趴在地上仰著頭的人形。

拌著涼風,森森的。冷因抱緊胳膊,被風吹的不覺微瞇起眼。

宋岳父母是合葬,葬在邊邊角一處不大顯眼的老樹下。石頭經受風吹雨打日曬斑斑駁駁,石頭縫裏生出不少雜草,有的已經枯黃了。

冷因問除不除草,宋岳說不除。

他說:“馬上就要下雪了,等來年清明再弄。”

來年清明……冷因算了下,距離現在也不過四個月之久,中間還有個春節。每年過春節的時候,城中村因春運而空城,冷因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又是一年過去了。

墓邊零亂的散著巨石,他們在石堆裏坐下。

冷因問:“你春節回家嗎?”

宋岳搖頭,“爸媽走後,就清明回了。”

冷因望著不遠處古樹下的合葬墓,低聲應著:“也是。”

宋岳說:“其實漢文化傳過來的節慶裏,我們把清明看得很重。”

清明於冷因而言實在沒什麽概念,她問:“為什麽是清明?”

“祭天地、祭祖先,我們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萬物有靈,自然、靈魂都是要敬仰的。”

冷因默聲點了點頭。有節過,真好。有信仰,真好。

宋岳似乎看出她在想什麽,問道:“你信嗎?萬物有靈。”——花草樹木,都是有生命、靈魂、精神存在的。

冷因抿唇,沈默了會兒說:“我沒什麽信仰。”

宋岳輕輕的笑道:“以後就會有了。”

冷因看著他,忽然明白他在說什麽,臉上暈開一抹不易察覺的殷紅。

“宋岳,”她平靜的問,“你要娶我嗎?”

宋岳一怔,輕輕跺了兩下土地說:“當真要在這地方問?”

冷因約莫明白宋岳的意思:這地底下多少人正看著呢。

“當真。”她想了想,肯定的說。“我問的是你此時此刻的想法。或許明天就變了,那也沒什麽。”

“那樣不成。”宋岳沈吟著搖頭。過了會兒,看向她問道:“我若是娶,你嫁不嫁?”

“你娶不娶,我嫁不嫁,是兩個問題。”冷因對於他這個反問頗為不滿。雖然知道宋岳在這類問題上一貫迂腐,但心還是不由得涼了三分,“你就直說嘛——哎算,不問了——”

“娶。”

“?”

“我娶。”

左胸口不禁發顫,像是要顫出淚來。

“我喜歡你之前那句,”冷因喑喑啞啞的說,“一個字聽起來帥。”

宋岳溫柔的笑了笑,“那你呢。”

“不廢話嗎。”

“快,要聽你說。”

這下輪他拗起來,她反而擰巴了。冷因極為小小聲的說出了她該說的那個字。誰知話音剛落,宋岳側過身,捧著她的臉親吻下去。

冷因推開他,“別在……這兒啦。”擡頭見那老樹幹裏仿佛都生出兩只眼睛盯著。

“我就說吧,以後你就會有信仰了。”宋岳放開她,又說,“其實我們這兒,墓地不是那麽嚴肅的地方,喪葬也從來不是件苦痛、嚴肅的事。每年掃墓就是踏青,定要在祖先墳前生火做飯。等明年帶你來就知道了。”

又是明年,又是清明。那個時候,她還在嗎?她不知道。

算了,不想了。

想想剛才發生的事。天啊,如何能忍住不笑?

冷因揉了揉臉,托著下巴,看向他問道:“所以這算個什麽?求婚?宋岳你是跟我求婚了嗎?”

宋岳皺了皺眉。說是吧,太寒酸了些;說不是吧,她又難免多想。正糾結著,聽見冷因說:“這不算。”

“好。”

“好什麽好?”

“不算啊,”宋岳看著她說,“這麽簡陋,你能滿意?”

“你誤會我了!”冷因嗔道,“千萬別搞什麽酸不拉幾的,千萬別在有第三個人的地方,千萬別叫我事先猜出來,別搞蠟燭,燒完還得擦蠟油,別買鮮花,堆一堆放家裏沒幾天枯了還生蟲——”

“那把戒指藏在幸運星裏怎麽樣?”宋岳忽然問她。

冷因想起從報亭老板娘那花20塊錢買來的玻璃罐裝的幸運星,宋岳走後一直擺在她床頭。

冷因瞪大了眼睛,而宋岳還懵懵懂懂很為自己靈機一動感到開心的樣子。

“宋岳!”她又氣又笑,“幹嘛告訴我!你是不是缺心眼!”

“啊——”宋岳反應過來不好意思的笑笑,說:“你這人要求也太多了,回頭一個一個列出來我記一下。估計等你列完全世界就只剩下一種求婚的方法了,然後又給你猜出來了。”

“不多不多,沒有要求!”冷因說,“就剛剛那樣的!等你哪天真正想娶了,我也真正想嫁了,原封不動再來一遍。”

但——什麽是真正想娶?什麽是真正想嫁?或許現在糾結這些都毫無意義。

宋岳鄭重其事的點頭,“那我記住了。”

兩人又坐在石頭上安靜的吹了會兒風,臨走前起身到山頂這片平坡的邊緣。

從懸崖邊放眼望去,是一座又一座的土黃色的山丘。不知哪座村的白房子很遙遠像是一小撮白花。

宋岳說:“現在的山是最不好看的時候。再過一兩個月,雪一下下來就會變得白皚皚一片。春天的時候,地裏油菜花熟了,山上會開遍粉紫色的索瑪花——”

“宋岳,”冷因忽然打斷他對來年的展望,深吸一口氣道,“你知道嗎,在我認識你以前,從來沒有想過剛才的那些話題。”

還嫁娶?還求婚?能熬過這一生就不錯了。

“小時候在福利院,覺得能活下去就好了。長大遇見江老師後,覺得自己還是有點才能,所以要活得很好很好讓那些曾經拋棄過我的人知道我也可以活得很好。再後來,江老師走了,我的夢也破了。忽然意識到這一切都是錯的。”

冷因說著看向宋岳,眉間像是在顫動。“很長一段時間,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活著,甚至覺得說,是不是早一點、悄悄的走掉,會更好。”

宋岳伸出手,將她眉毛撫平,很輕很輕的擁住她,好像泡沫一般稍一大力就會破碎。他問:“現在呢?現在不了吧。”

“不了,現在覺得,一定不能死。我還有好多事情想做。而且我如果死了,要再等好多年才能等到你——那樣不行的,那樣會瘋掉的。”

“傻瓜。還好沒死,不然我怎麽認識你?誰來住601?”

冷因擡起頭,說:“可你第一次還要趕我走。”

“不然呢,”宋岳皺眉,“要是頭一回見面就把你留下了,那我不就變成道德敗壞?”

“那根本不是頭一回見面,”冷因哼一聲,“你就是頤園那個送快遞的嘛。況且在你家第一眼見到我你就想起來了,別以為我不知道。”

宋岳笑笑,算是默認了。

一陣涼風吹來,將頭頂老樹沒剩幾根的葉子毫不留情的折了下來。落了葉的風中的老樹,伴著一股蕭殺之氣。

冷因從口袋裏掏出那只小悶笛;四孔十音,已經摸得嫻熟。她又吹起那支小調。小悶笛吹出來是單音,夾著些塤的幽遠、蕭的蒼涼。音飄入空寂的山谷,迤邐著遠去,有去無回。

還是昨晚的曲調,竟然又是一種音韻、氣質。

宋岳拂走她頭上落的葉,想起那一切關於風,關於葉,關於她的夢和回憶。

風葉有靈,音樂有靈,萬物有靈。——這一刻,被完美的詮釋著。

離開時,在墓地口那,宋岳經停一座磚石尚新的墓。

他說:“墓主人叫阿發,我上次回來就是參加他的葬禮。”

兩個多月前……冷因忽然對上了,問說:“阿發的妻子……遺孀,是不是叫做阿果?”

“對,”宋岳看她道,“你怎麽知道的?”

“婚禮上同她喝了酒,劉平大姐說阿果被彜族的祭司點化成了巫師。”

宋岳點頭,“好像是聽說了。”不知為何又說:“阿果人挺好的,性子很靜。沒想到啊。”

冷因像是聽出了些什麽,問他:“什麽意思?不好嗎?”

宋岳搖頭,“也不是。民間有很多說法,我以後慢慢講給你聽。”

“現在就說嘛。反正路上沒事。”

“嗯,那我們下山吧,”宋岳攬過她肩,出了墓地,“不在這說。”

離開墓地,又是原始的山林。雖然有人們踏出的步道,但仍又滑又陡。

好在有宋岳牽著。

宋岳腳步是真穩,穩得跟定海神針似的,杵在看起來完全站不住腳的斜坡上絲毫不動,成了冷因一路拉拽的救命稻草。

下山後是一片窪地,兩人喝了點泉水。泉水涼冰冰又帶點甜,很解渴。

宋岳從口袋裏拿出一把卷好了的塑料袋。他彎下身,在草垛中摸了會兒,竟掏出了什麽東西,說:“逮到一只小胖子。”

冷因忙走過來瞧;是一只蘑菇!蘑菇手掌大小,裸色,水桶腰,啤酒肚。她說:“確實很胖。”

“這是牛肝菌?”

“原來你知道。”

“菜場有賣啊,”冷因將牛肝菌在手中掂了掂,“沒這個胖而已。”

宋岳拉開塑料袋口,讓冷因把菌子丟進去,然後把塑料袋交給她,自己又彎腰從那裏拾起了好幾個。

冷因在他身上撐著袋子,問:“你們怎麽吃?”

“想怎麽吃怎麽吃。飛了水,幹煸,燉湯,燜飯。”

窪地這一片灌木叢生,高樹落下的葉子鋪滿的地表,腐爛後成為天然的養分;樹的下半部分,粗壯的樹幹、樹根上長滿青苔,還有些形狀奇異的蕨類、菌類。

原始森林並不安靜:溪澗流水潺潺,蕨叢中昆蟲鳴叫,時不時躥過什麽大概是鼠類的小型動物,天上、樹上、遠處、近處各式各樣的鳥鳴。還有宋岳撇開灌木葉、腳踩黃葉嘎嘣脆又綿綿揉揉的混雜的響聲。

冷因向上望去,高大的常綠喬木遮天蔽日;覺得這一切又那麽安靜,青蒼的安靜。

在這種安靜中,自己變得渺小得幾乎不再存在。

宋岳忽然“誒”了一聲,往灌木叢深處又走了幾步,躬下身,翻開厚厚的苔蘚。他背對著冷因說:“猜我找到了什麽?你家罐頭裏的那種菌子——”

突然,背後響起撲騰翅膀的聲音,和尖叫!

她的尖叫!

宋岳猛的一回身躥出灌木。

是一只好大的烏鴉!爪子喙子正往冷因頭上抓扒!

宋岳一邊大聲學作鷹叫,一邊沖上去用拳頭掄它。大烏鴉很聰明,先聽到鷹叫根本不當回事,但等宋岳出現了知道不是對手,沒折騰兩回合、在宋岳抓到它腳之前淒厲的沖他嘶吼了兩聲飛走了。

“走了。”宋岳微喘著氣,多是嚇的,“傷著沒?你把手拿開我看看。”

確定沒動靜了,冷因才戰戰兢兢的移開捂著臉的手。

她的右眼角,被烏鴉爪子抓出一道紅痕。只差那麽一點點,就能抓爆眼球。

冷因看不到自己的傷,只覺得眼角火辣辣的,便問:“要緊嗎?難不難看?”

“不要緊。”好在不要緊,真是阿彌陀佛——宋岳又說:“不難看。”

“真的?”

“真的,就一道紅痕。”

“啊,”冷因眉頭一蹙,“會不會留疤?”

“有可能。”宋岳撇撇嘴。

冷因垂下頭,輕輕摁著傷口,“可惡,死烏鴉,憑什麽專來搞我。”

宋岳抓開她的手,“別動,小心發炎,回去用藥擦一下。它來盯你是因為你眼球反光,被當成了寶貝。它要拾寶貝是為了求偶。”

冷因重重的“哦”了一聲,“合著是叫我理解人家咯?都被他搞破相了哎!”

“破相也沒關系啊,”宋岳偏了偏頭,“我說話不反悔的。”

冷因白了他一眼,彎腰拾起掉地上的塑料袋。

宋岳見她是真的上心,便不再開她玩笑了,說:“我唬你的……不會留疤的。放心。”

冷因還在剛才那話題,不客氣道:“留疤就反悔的話你也太不是東西了。”

“你要留疤我更不會反悔了——多安全啊是不是?”

“宋岳!你他媽再說信不信我——”

“好啦,開玩笑的。”宋岳打斷她,接過手上的塑料袋說,“就算被抓傷了眼睛也不會反悔的。不過下次來的時候記得戴個眼鏡。”

“墨鏡?不會看不清?”

“防風鏡,透明的。我那就有,回去給你。”

“對了,你剛才說我家有的哪種菌子?”

“噢,”宋岳想起來了,“你等等,我撿給你看——不行,你和我一起來。”

這回,宋岳緊抓著她手腕進了灌木叢。再出來的時候,冷因手中多了一朵黑色的“花”。

冷因捧著這朵不怎麽好看的黑花,驚奇道:“原來幹巴菌長這樣,跟發了黴的黑木耳似的。”

“人家被稱為山珍之王,怎麽到你嘴裏就是木耳發黴了。”

“我廣東人見識短行不。”

“你別把廣東人給得罪了。”

“我代表廣東人敗給你們的油炸蜈蚣了。”

“說的好像你們那沒有沙蟲水蟑螂田鼠榕蛇——”

“哇靠,這麽了解,你吃過啊?”

“我以前住的那片,生鮮店晚上打的招牌都是這些。”

兩人東一嘴西一嘴的侃到了村口,冷因這才發現兩小時山路就這麽過去了。從天沒亮出村到現在晌午,她竟然走了四個多小時的上上下下!別說,爬完一趟山還真是叫人心曠神怡。

快到劉平家,冷因才想起還沒問宋岳彜族巫女的事。

還有兩步路到家,宋岳只好概括著說:“大祭司畢摩是負責祭祀的,巫師尼巴、或者叫蘇摩是負責詛咒的。這麽說,你能明白嗎?”

冷因點了點頭,“詛咒聽起來更狠一些。”

這句話剛說完,隔著百米遠,冷因就見劉平家門口佇著一身披黑氈的女人。

是阿果,正直勾勾的註視著她。

☆、第 49 章

飯桌上坐了八人。

劉平的父母,大姐和老公,二姐,冷因,宋岳,還有阿果。

大姐起身,叫上二姐,說去鍋裏盛湯。中午用雜菌燒了湯,湯留在鍋裏保溫,

冷因剛要起身,左邊的阿果先一步將手搭在她肩上,說:“我來吧。”

阿果接過她和宋岳的碗,跟著大姐二姐一起進了竈房。

桌上年輕一代的女孩只留下冷因一人。

冷因今天換回了自己的衣服,寬大的黑色毛衣、牛仔褲,紮著個不高不低的馬尾。

好在這次,老人家沒再把她認錯。

劉平父母問她叫什麽名字,家在哪裏,冷因都一一答了。又問她與阿布是怎麽認識的,宋岳答說:“我倆是鄰居。”

“鄰居好啊,我們這裏講親都是鄰村鄰鄉。”劉平媽媽笑著說,臉上層層溝壑一笑更深了,像土裏剛□□還沒飛水的幹巴菌。“住的近,知根知底的。”

二姐正端著湯出來,將手上腕上三碗滿滿的菌湯穩穩當當的擱在桌上,回說:“有什麽好的,轉個身就是娘家,想躲都躲不掉。”

大姐跟在後邊說:“好好的嫁了人,你躲什麽哦。”

二姐說:“您夫婦倆不吵架,不打架?”

大姐說:“俗話說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

二姐哼哼一笑,“那是姐夫活好。”

老太太一拍筷子,“說的都是什麽東西,”眼光下意識瞟了瞟冷因,“還有人家沒出閣的在這。”

二姐笑道:“哎唷,都什麽年代了還出閣不出閣的,你去問問他們倆都——”

大姐打斷她,“夠了啊。你這性子,這輩子嫁不出去了。”

“嫁不出去拉倒,”二姐挑著眉,下巴努了努宋岳,“再說怕什麽啊,阿布不也沒娶。”

冷因下意識的去看宋岳,宋岳無奈的聳了聳肩——意思是,她人就這樣,別去理就好。

阿果最後才從竈房出來,靜靜的沒有說話,把湯碗遞回給冷因宋岳。冷因道了謝,阿果很淡的彎了彎嘴角。

劉平父母問冷因飯吃不吃得慣。老人家普通話講得不太利索,冷因頭回沒聽清,宋岳又給她翻譯了一遍。

冷因點頭,“很好吃。”

劉平母親聽了只顧著笑,“那今後住我們這兒來不怕餓著了。”似乎忘記自己婚宴上還提起過謝靈。

這時,二姐用筷子敲了敲一盤炒得金黃的東西,問冷因道:“嘗過這沒?”

大姐用胳膊肘頂了頂二姐,“人家不一定吃得慣。”

“沒毒、沒怪味,有什麽吃不慣的?我今早從蜂窩裏一只只揀出來的,手都要揀斷掉了。”

冷因只以為是花生米炒了什麽野雜菜,這會兒仔細一瞧才發現,竟然是一粒粒黑黃相間的蜂蛹。

冷因看出二姐是有意的,明白今天要是不吃一口是堵不上她嘴了,幹脆挖了一勺送進嘴裏。其實也就是平常炸物的味道,帶了點甜,蜂蛹的味還沒花生重呢!

“還可以啊,”冷因看向二姐,“蜂窩是自己摘的?”

二姐重重的“嗯”了一聲,“上山割下來的,一摞幾十斤呢,都是我一個人背回來的。”說罷,臉上難得露出笑意,“你們城裏人不懂的。”

宋岳對冷因說:“她從小就喜歡玩蛇、黃蜂這些。”

冷因心說難怪。但還是不能解釋二姐這種乖戾的性格,像是有意要針對她什麽,但又好像沒有壞心。

好在接下來,話頭終於被引向旁處:油菜花播了多少種下去,烤煙田還有多少畝沒收,張家長、李家短。講著講著就成了彜語,時不時又蹦出幾句漢文關照一下客人。

冷因其實無所謂,彜族挺好聽的,不黏不碎,腔調也正,講起來中氣十足的樣子,雖然她半個字聽不懂。

談話聲多來自桌對面。冷因的一左一右,宋岳偶爾搭上兩句,阿果是至始至終靜默著。

冷因悄悄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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