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出來，把在後面泡好的茶端上來，先放在黎世森右手邊的位置，又放在毛小方右手邊的位置。本來玫瑰就沒有，因為阿海也不知道玫瑰會什麽時候回來。可是玫瑰這會子是真渴了，一看左手邊的茶擺上來，伸手就將茶杯端了起來，然後放到嘴邊慣了兩下，就咽下去了。

阿海不禁看著玫瑰，連眼睛都不會眨了，毛小方也看著玫瑰，一副想說又說不出的樣子。

玫瑰放下杯子，察覺到大家的目光不太友善，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動了客人的杯子。她自己也有些尷尬，可這會子她臉皮也厚了。假裝不知道，“幹什麽？我臉上有花啊？”

黎世森客客氣氣的一笑，“沒事。”

毛小方卻有些不好意思，趕緊吩咐阿海，“再去倒一杯。”

哦，阿海答應著就去了。

玫瑰一看毛小方欲言又止的樣子，知道他心裏想什麽，估計又在想什麽她不知禮數的事情，頓時暗叫不好。眼珠子一轉，將毛小方右手邊的那杯茶猛地一下去端過去，然後放在黎世森的右手邊上。眼神對著那杯子瞅了瞅，示意他可以喝。

黎世森瞇著眼微微一笑，本來冷峻的面孔卻多了一絲儒雅的風度。

玫瑰卻沒在意，然後才將自己剩下的那杯往著毛小方面前輕輕一推，“你要是渴了，喝我這杯也行。”噗——黎世森帶來的兩個隨從卻一下子笑噴了。

黎世森剛端起杯子的手也一下子抖了一抖。好像強忍著什麽，不過嘴角卻微微彎了一彎，似乎心情不錯。

毛小方一下子尷尬不已。

黎世森從杯蓋子下面半擡起眼睛，手指捏著蓋子一邊慢慢的刮著，一邊偷偷看了毛小方一眼，只不過剛轉過去，卻看到玫瑰對著他默默的剜視了一眼。他還是習慣性的不動聲色，不過心裏卻一哆嗦。有趣。

阿海很快將新泡好的茶給端了上來。一看，桌子上的茶已經換了位置，像是察覺到什麽，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跟著便站在一邊，也不說話。

玫瑰突然一把將毛小方拽了起來，拉著他走到角落裏 。 “餵，毛小方，你不用這樣吧？ ”

“玫瑰姑娘，我什麽也沒說。”

“正是因為你什麽也沒說，所以我才要問問你，你到底什麽意思？ ”

“我、什麽意思？ ”

“我警告你，雖然現在是在你的伏羲堂，可我不是你的徒弟，你可不要動不動就給我臉子。還有，我忘了告訴你，你要是再敢跑，小心我拆了你的伏羲堂，讓你再也回不來。”

“玫瑰姑娘，你不能這麽不講道理？”

“道理，我玫瑰什麽時候講過道理，我只遵從我的心意，既然你這麽喜歡觀天亭，你怎麽不在上面過一輩子？”玫瑰忍不住冷嘲熱諷。

“我……”毛小方頓時說不出話來。

兩人的說話雖然聲音不大，又是背著眾人，但黎世森還是聽到了。不禁對這個玫瑰是相當好奇，他曾經聽他父親黎德亮提起過，毛小方這個人高風亮節，是個不出世的高人，當初在甘田鎮發生的一些事情，也曾一字一句的講給他聽。

可眼下，眼前的一幕卻讓他覺得毛小方這人被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這個女人吃的死死的，還真是在傳說中綻出一點美輪美奐的不真實感呢？

想到這裏，他又勾著唇微微一笑。一直在旁邊的兩個隨從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軍長今天好像很開心啊，我都看到他笑了好幾次了。

講到這裏，玫瑰朝著毛小方冷冷一笑，“哼，你這個客人到底是誰啊？”

“……”

“算了，是誰也不關我的事。我先走了，說好了，下次不許跑，否則我一定拆了你的伏羲堂。”

黎世森在一邊聽到那個刻意咬重的拆字，不禁又是一笑。

……

出去了以後，玫瑰就直接去了戲班。

毛小方跟來的這個軍官交談一番，才知道他是北洋政府的軍官，叫黎世森，是原先那個來甘田鎮的黎師長的兒子

聽完了黎世森的一番來意，毛小方才知道原來當初黎德亮離開甘田鎮之後，就一直惦記著臨走時的約定：等到民國真正統一，我一定回來找你喝一杯。當初的陳詞仿佛還歷歷在耳，而如今民國尚未統一，黎德亮卻已先入黃土。原來，自那日他離開之後，北方的戰事就一連吃緊，黎德亮在一次戰役中，不幸犧牲了。臨死之前，他拉著黎世森的手，叫他千萬不要忘記代他回去找到毛小方。

由此可見，當初雖然他走的很匆忙，看似只留下了這一句遙遙無期的廢話，可他這個人骨子裏是很重感情的，甚至早已把毛小方當成了一個知己，甚至是自己仰慕的人。所以黎世森此次前來，正是完成他父親的遺願。

毛小方表示自己根本沒看出來黎德亮居然還有這麽大的兒子，所以，聽完了他的話以後，先是沈默了一陣，然後表示了對黎德亮的哀惋，就一直跟著面前的這個軍官兩兩沈默。

後來，黎世森找了一個無關痛癢的理由先行離開了，毛小方一直送他到門口，然後才走回來。

……

黎世森離開以後，就去鎮上的來來旅館打了尖，帶著來的那一隊軍人，住了進去。玫瑰在外面轉了一圈，就去旅館找她師傅。剛一進去，就看到前臺櫃子前面站著一個軍人，筆直的身材，一米以上的大長腿基本上都快有櫃子高了。她一下子認出是剛剛在伏羲堂見過的那個軍官，頓時腳步放緩。

黎世森將手上的手套脫下來，剛要吩咐些旁邊的隨從一些話。突然眼角的餘光一瞟，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站在那兒打量著他，頓時眼睛一瞇，有意迎著她的註視。

玫瑰想說這麽巧？但看人家生人勿近的樣子，也就沒打算上去打招呼，而是從旁邊的樓梯上一聲不響的走了上去。

黎世森站在那裏微微揚起目光，看著她婀娜的影子一直往上爬去，想了想，終於忍不住，出聲道：“姑娘留步。”

旁邊的隨從一看，頓時又是一副大跌眼鏡的樣子，軍長居然主動和人搭話了耶，軍長居然主動和人搭話了耶，此刻他的內心是抽搐的。

玫瑰腳步還在往上，突然卻停了下來，慢慢的轉過身來，指了指自己，臉上還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狐疑道：“你在叫我？”

黎世森看了看周圍，周圍再也沒有別的姑娘，意思很明顯，我叫的就是你。

好吧，玫瑰站在樓梯上，低下頭往下看了看，確實沒有看到別的姑娘，頓時就笑了起來。“你叫我有什麽事嗎？”

“姑娘跟毛師傅認識？”

玫瑰一楞，她本來以為這小子是學人搭訕，或許一上來就會問她芳齡幾何？家在何處？沒想到他還挺高明？她想了想，又一笑，“你剛剛不是看到了嗎？”

“是嗎？姑娘叫什麽？是因為什麽住在伏羲堂？”

聽他的語氣，好像在調查戶口，玫瑰突然有些想笑，虧她一開始還挺期待的，以為這麽帥的男人情商也應該很給力，想不到這大兄一上來就調查戶口，兩句話暴露了他的本性無疑，看來是根本就沒搭過訕？

“怎麽了？你是在調查我嗎？”她整個人突然變得親和起來，往前面的扶手上一搭，微微伸出頭，往下看去。

黎世森擡頭一看，她天真的瞳孔仿佛兩顆綻放光彩的黑曜石，耀眼的仿佛能一下子把人吸進去。導致他一下子有些眼暈。

心頭仿佛微微的被壓抑，似一只筆蓋，在掌心裏壓抑出一段被隱藏的故事。

“怎麽了？怎麽不說話？”玫瑰好笑著道。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姑娘的名字。”這會子倒真心實意起來了。玫瑰覺得這大兄弟以前大概也沒學過搭訕，不過倒是孺子可教，看的出還是很有天賦的。想到這裏，她微微一笑，轉頭往著樓梯上面爬去，到了走廊以後，在拐角處，一盆盛艷的玫瑰花面前，輕輕的折了一只玫瑰。然後隨手往樓下一拋。

黎世森一直看著她的動作，發現有東西拋下來，趕緊接住了一看，一朵玫瑰。緊接著，一個似笑非笑的聲音自上面傳來，“那，這就是我的名字。”

黎世森趕緊往上一看，玫瑰的影子卻已經看不見了，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玫瑰，喃喃的念出她想要他念出的名字，“玫、瑰。”

一直在一邊的老板看到這一幕，這個時候突然插了一句，“可不是嗎？她還有個藝名呢，叫小蝴蝶。是我們這個鎮子上現在最受歡迎的人了。”

黎世森仿佛又勾著唇笑了笑，將那朵玫瑰插在衣服兜裏，然後將手套戴上，跟著便上了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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