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鬼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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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終在即,總裁秘書的突然曠工讓總裁辦一片混亂。

季宴洲沒作表態,越是這樣的態度毛震越不好辦事,打電話催了榮嫣幾次,她都斬釘截鐵表示不會再回來,至於程序合不合規她讓毛震去問季宴洲,她合規還是不合規。

毛震哪敢問。察言觀色一番下來,決定還是對辦公室封口,榮秘書暫時是回家休養,絕口不提榮嫣在電話裏跟他講再不回歸的事。

這段時間,毛震先替代榮嫣工作。

下面樓層的大小領導都在奇怪,問他怎麽回事,毛震一律表示不知。他怕離職的事經他口傳出去,季宴洲萬一沒讓榮嫣走的心思,豈不是觸怒龍顏。但是毛震也沒有想過榮嫣再回來的可能……

畢竟她那麽斬釘截鐵。

榮嫣的確不打算回去了。

快過年了,家裏忙忙碌碌一片,她好幾年沒跟母親姐姐過新年,整個心情都非常覆雜,一邊感動,一邊總克制不住想委屈。

那五年,沒有家人在身邊,單獨養孩子的艱辛,簡直是她噩夢般的人生。

不過她理解母親和姐姐。

從小到大,父親都是一個非常強勢的人,他的心情好壞直接影響整個家庭氛圍。

她原本就不是父親親生的,已然是個定時炸.彈在家裏,那年懷孕,直接觸犯了他逆鱗和蒙羞的過往,母親和姐姐因此都受牽連,家裏氣氛一片黑暗,後來母親將她趕走,其實榮嫣也松了一口氣,與其維持強求來的父女關系,不如就此散了。

這五年包括回來A市這段時間,沒見到過父親一面。連姐姐婚禮上都不曾見過。

聽母親說他另組家庭,妻子即將生產。

榮嫣在心底祝他新年快樂。

“媽媽,大海螺呀!”這天天氣不佳,陰沈沈的伴著鹹濕的海風,但是在孩子眼裏,天氣與心情無關,而是和什麽人在一起做什麽樣的事,只要是孩子喜歡的人,孩子喜歡的事,他們快樂的笑聲就會掀開烏雲厚重的身軀,露出無比燦爛的天光。

榮小與穿著厚重的面包羽絨服,搭配小裙子,小皮靴,頭上戴著外婆織的彩色小線帽,一腳又一腳在沙灘上狂飛著。

手裏的海螺明明特別小,卻因為是自己撿的而堅持地認為這是全世界最美麗且最大的海螺。

“小與,小心點。”榮嫣看著她笑,“別把鞋子弄濕了!”

“知道了呀,麻麻!”小姑娘歡呼著越跑越遠了。

榮嫣牽著兒子手,飛快地跟過去。

沙灘廣闊,水天相接一線,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們母子三人。

跑到小姑娘蹲下來玩沙的地點。

榮嫣終於可以喘口氣,榮小樹突然問她,“你這幾天怎麽不上班?”

他太敏感了。

榮嫣欺騙不了他,她蹲下來笑著捏捏兒子的小手臂,與他對視著說,“因為媽媽想在家陪著你們,你不喜歡嗎?”

“喜歡。但大人不都是要工作的嗎?”榮小樹微微害羞的說,“可惜我還不能養你。”

“有你這句話,媽媽再辛苦都會覺得幸福。”榮嫣忍不住親了他一下,同時嘆息了一聲,“你們太好了。”

榮小樹最近埋著心事因而聽到她這句讚美,並未覺得高興,而是反問,“我們真這麽好,爸爸為什麽不來找我們?”

“想爸爸了?”他很少提爸爸,尤其還這麽直截了當的帶著失落的情緒,榮嫣心裏不好受。

榮小樹搖搖頭,堅強道,“只是不理解。他為什麽不找我們?”

“媽媽說了,他不知道你們的存在。”榮嫣赫然發現她這句話不管用了。

榮小樹並未相信她。

榮嫣迎接著他需要她坦誠的目光,竟一時敗下陣,她努力微笑,顧左右而言他說,“走,我們去村子裏看看有沒有好玩的好不好?”

榮小樹習慣了。

一旦真槍實彈的對峙,他媽大半是臨陣脫逃,這次也不例外。

他在意料之中,安靜被她牽著和妹妹一起去了一個叫桃花島的村子。

桃花島只是一個半島,背山靠海,山上種滿了桃樹。冬天桃樹落敗,桃膠盛行。

馬路兩邊賣桃膠的商販一個又一個。

還有些賣孩子玩具的。

兩個小孩子掩飾不住好奇,在玩具攤上搜索。

榮嫣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小小的背影越長越大,什麽都不好糊弄了,她心裏就越發的難過。

“姑娘買點桃膠吧,美容養顏的。”一個年級比較大的奶奶在路邊招呼她。

榮嫣看對方年紀一大把不容易就蹲下來用袋子裝了些桃膠。

“是帶孩子旅游的吧?”奶奶問她。

“是。”榮嫣撿了兩斤多,遞給奶奶稱,一邊問,“奶奶知道這附近有什麽好玩的嗎?除了那片沙灘,剛才我們去過了。”

“在我們村子逛逛呀,還有前頭一個小漁港,很多人去那邊拍照,不過山那邊的鬼樓你們可不要去。”

“鬼樓?”榮嫣一怔,這是什麽形容詞?

“鬼樓死過人的,一個男青年飲彈自盡,頭都被打爆了。”奶奶這麽說。

榮嫣被對方冷靜且隨意的語氣弄地渾身一寒,“頭被打爆了……”

“對啊,你想,槍的沖擊力多麽強啊,好好的一個男青年說沒就沒了,一個月後他在國外的家人才發現,都腐爛了。”奶奶一指榮嫣身後的山,“你這個山一爬上去就能看到那個鬼樓,記住別過去哦,好陰森的。”

“好,謝謝。”榮嫣付完錢,拉著兩個孩子往村子裏走。

她其實漫無目的帶孩子們逛,只是不知怎地,大約是文學藝術細胞作祟,她對剛才聽到的那個鬼樓產生了奇怪的吸引力,她帶著孩子走進村裏,一直往山上游覽,然後終於到了奶奶所指的位置。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那山對面的海岸公路終點也是一座山,山下坐落著一棟龐大面積的別墅,孤零零的一棟,沒有院子沒有鄰居,青苔色的墻面在陰沈沈的天空下顯得更加幽暗,像怪物漆黑的眼睛。

“媽媽,我們去那邊呀。”榮小與不知道一棟遠處的房子有啥好看的,她只想離開去旁邊玩滑滑梯,於是使勁扯著媽媽的手要走。

榮嫣定在這裏。如一顆木樁。

榮小樹奇怪地擡頭看她,“媽媽?”

腳下巨大的海浪聲將榮嫣沖醒,她回神,看到兩個孩子疑惑的眼神,顫聲解釋,“沒事……我們走。”

嘴上沒事,心裏惦記。

傍晚回到家,榮嫣把兩個孩子交給母親,然後說出去買點東西,開著車莫名其妙地等回過神竟然停在了市公安局門口。

方炎彬正開完會從會議室出來,一擡頭,看到一個穿檸檬黃大衣的窈窕女子等在自己辦公室門口,他楞了一下,才笑出來,“榮嫣?”

“我已經常來常往到,你們同事看到我自動將我帶進來。”榮嫣無奈一攤手笑說。

“進來吧。”方炎彬熱情歡迎她,一邊猜她是為什麽事,這小姨子無事不登三寶殿啊。

“姐夫。”到了辦公室,榮嫣果然開門見山,“我今天帶兩個孩子到金沙灣玩,聽到一件很玄乎的事。”

“什麽?”方炎彬坐在辦公桌後面,疑問剛發出,立即就反應過來,“哦,金沙灣。你難道是想說那個鬼樓?”

“你知道?”榮嫣過於激動地往他辦公桌上一按,後又發覺自己過激了,不好意思笑,“你當然知道,局長嘛。”

“別拍馬屁。”方炎彬認真望著她明顯心事重重的眼神說,“你打聽金沙灣別墅幹什麽?”

原來那裏叫金沙灣別墅,而不是金沙灣鬼樓。

在今天遇到那個老奶奶之前,榮嫣也是稱那裏的房子叫金沙灣別墅的。那是季宴洲的房子。

她上個月還去那邊找過他。他在那裏釣魚,屋子裏有一個大壁爐,吃過晚飯坐在壁爐前看書非常暖和……怎麽會是鬼樓呢?

“你先告訴我那裏發生過什麽,我再告訴你為何打聽。”反正從前和方炎彬相處,榮嫣就是以無賴的形式欺負他。這會兒,她必須再運用一下。

方炎彬無奈失笑,他妥協,從椅子裏起身,在身後帶鎖的大櫃子裏不一會兒就翻出一份厚厚的檔案,拿到榮嫣面前,眼神嚴肅,“這是五年前的案子了,雖然不是大機密,但是我有職業操守,所以口述給你。”

“等等,你上面標的明明是事件啊。”榮嫣眼尖,一下就看到檔案袋上標的藍字是金沙灣別墅自殺事件,她是編劇,以前給電視臺寫法制類劇本時做過功課,知道案件與事件是完全不同的,案件是被立案偵查的,而事件則沒有,也就不涉及什麽保密,但不涉及保密,這份檔案又為什麽藏在市局局長的辦公室裏?

這完全說不通啊。

“你眼尖。”方炎彬佩服的點點頭,但仍是不肯把文件給她,“的確,它沒有被立案,但我當時親自參與此事調查,所以最後以自殺蓋棺定論,其實心裏是不服的。所以這幾年一直把材料留在我辦公室。不給你看,是因為裏面太血腥!”

榮嫣一下不敢說話了。

辦公室很安靜,方炎彬的神情很嚴肅,“當時死者是一名25歲的男青年,一槍爆頭,死狀慘烈,最慘的是他在國外的家人一個月後才發現此事,再報警後,屍體都爛了。這人叫季宴川。”

“叫什麽?”榮嫣不可置信。

“季宴川。”

“……”她呆了。

“你認識?”方炎彬奇怪。

“……你繼續說。”她震驚。

方炎彬繼續,“季宴川,美國華裔,常住地洛杉磯郡,著名軍火商,死時正有一宗大型軍火交易在中東進行,呵,是不是聽起來挺編劇的?但這些都是事實,季宴川一死那筆交易就停頓了。他們家族,哦,季中原家族你應該聽過吧,當時的領頭人也就是季宴川的親哥哥親自到中東收拾殘局。這幾年,他們家族已經不插手軍火生意了。”

“親哥哥?”榮嫣提取到重點。

“是啊。”方炎彬翻開那份檔案,“同卵雙胞胎,親哥哥——季宴洲。”

“……季宴洲……”榮嫣控制不住自己表情,她一邊覺得滑稽,一邊又覺得身心被無盡的悲傷包抄,她明明不認識季宴川,但莫名其妙地似有感應接下來方炎彬一定會說些她所接受不了的事。

“兩人長得一模一樣。喜歡釣魚。季宴川死後,每個月的18號,他哥哥都會出去釣魚一天,以此紀念他那個慘死的弟弟。”

“每個月18號……”那就是上個月季宴洲消失的那一天啊。

“榮嫣,你還想問什麽?”方炎彬看著她。

她單手支撐在辦公桌上,不住吸氣,然後靜靜的說,“我想知道,季宴川……他一直住在那個屋子嗎?”

這很重要。對榮嫣而言。

“他生前只要回國,都會住在那棟別墅。”

“也就是說那棟別墅為他所用?”

“當然。”

所以鞋子出現在別墅,不一定是季宴洲的,而可能是季宴川的?

榮嫣繼續深吸氣,再問,“那你能告訴我,五年前,他死前的那一個月,他哥哥季宴洲有沒有在國內?”

“榮嫣,你到底想知道什麽?”方炎彬被她莫名其妙的情緒所驚訝,“他哥哥當然不會在國內。當時收屍的是他堂姐,直接在國內火化帶著骨灰回洛杉磯的。他哥哥當時在中東處理麻煩,怎麽可能回來。”

“我能看看他樣子嗎?”榮嫣神情靜止般地問。

方炎彬沒有給季宴川死後的樣子,只給看了生前的,而恰好那張照片,是季家兩兄弟的合照。

榮嫣完全分不出哪個是季宴洲,他和他弟弟長得如出一轍,也同時長著一雙和榮小樹一模一樣的眼型。

最後方炎彬問她為什麽打聽這個,榮嫣半真半假的交代,“季宴洲是我老板,我必須了解他的一切,才不會在工作上出現失誤。秘書,得事無巨細。”

“我理解你。”方炎彬點點頭,不過慎重警告她,“你和季宴洲在一起沒關系。但不要老是關註他弟弟。他弟弟仇家一堆,很不平靜的。”

“……好。”

出了警局。

榮嫣車開到距家一半的位置,趕緊停了下來。

她腦海混亂,怕出事,索性下車步行。

步行到家,腦子裏也沒理出個所以然,一片昏昏然的忽地聽到榮小樹叫她。

“媽媽?”男孩子眼裏滿是擔憂的看著她。

“怎麽了?”榮嫣蹲下身,與孩子平視。

“今天我提爸爸,你是不是不開心了?”

她魂不守舍的樣子可能嚇到他了。

這小男孩明明才五歲,情感上卻在承受十五歲的重量,擔心她,擔心妹妹,又怪自己不夠強壯,無法承擔保護的責任。

榮嫣想說,孩子你還小,你不需要承受那麽多,可單親家庭,他怎麽可能不早熟。

榮嫣一下緊緊摟住孩子,眼眶泛酸道,“小樹,媽媽沒有怪你。爸爸是愛你的,不管他在哪裏,你要記住,爸爸愛你們。我們所有人都愛你,知道嗎?”

榮小樹不知道他的爸爸已經沒了,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

又過了兩天。

十八號到了。

距離新年也僅有三天。

一大早母親和保姆帶著孩子出去了。

榮嫣需要一個確切的答案。她帶著一束白花,開車來到金沙灣那棟房子。

房子裏沒有人,但奇怪的是,榮嫣在上次從後廚進入的那個門裏發現,這道門今天照樣沒有鎖,好像在等待某個人回來似的。

她沒有進去,在後廚的窗戶上看到水池裏養了滿滿的魚。顯然,有個人從早上就開始往這裏放魚。

天依舊陰沈沈,風浪很大,不時發出撞擊巖石的聲音。

榮嫣沒有在上次找到人的地方看到他,因為那處巖石上風浪很大,不可能會有魚上鉤。

細雨也開始飄下來,她手捧著白花在正對著房子的方向,將花瓣撒進海裏。結束這個儀式,她撐傘,在細雨中尋找他。

終於,在一塊背風的海灣。一道熟悉的背影坐在風雨中的垂釣椅上,面朝大海,手持釣竿,腳下放一個魚桶,背影看上去姿態閑適,哪管什麽風雨與浪潮,無物可撼動他。

“季宴洲……”榮嫣第一次叫他名字。

顯然效果不錯。

他背影完全僵了一下,然後不可思議回眸。

風雨中,榮嫣看到他的眼睛非常幽深,像巖下的冰藍海水。

“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也是最後一次給你靠近我們的機會……”榮嫣唇瓣顫抖,註視著他眼睛,“你……有沒有一個弟弟?”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的章節大概率在今晚12點後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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