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整個下午，淺草的狀態都有些低迷。

雖然她會笑著讓段莫亭調整姿勢當她的模特，會鬧著要吃街邊的小吃，會指著畫完的畫跟他討論哪裏需要修改。但是段莫亭就是知道，她有心事。

返程的大巴車上，沒有來的時候那麽熱鬧。大家辛苦了一天，都東倒西歪的睡了，要不然就是在小聲的吃著零食聊天。

段莫亭跟周老師打了個招呼，問清車上還有空位，便也上了車。兩人坐在最後一排靠角落的地方，椅背很高，幾乎看不到前面人的腦袋。

段莫亭看看歪在他肩頭睡得頭一點一點的淺草，剛想調整一下坐姿，往她那邊靠，結果身邊的人似乎感覺到了動靜，一下將他的手臂抱在了懷裏。像是確認懷裏的東西不會跑之後，才往肩頭又靠了靠，然後睡了過去。

……

段莫亭看著她即使睡著，依舊舒展不開的眉頭，就這麽挺著身子坐了一路。

回到校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

周老師簡單交代了一下，大家便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淺草站在車的踏板上伸了個懶腰，然後蹦著跳下來，回過頭笑著看向最後走下來的段莫亭。

好像睡了個覺，她又變回了那個樂觀開心的淺草。

回去的路上，淺草邊走邊踢著路上的石子玩，莫名有些沈默。

“你怎麽了？今天下午都不太開心。”段莫亭醞釀了一個下午的疑問現在終於找到了時機問出來。

淺草一個用力，一路滾著的石子突然被她一個飛射提到了路邊的花壇裏。她轉過頭盯著段莫亭看了幾秒，然後想了想，問道：“你高考之後，就要去美國了是嗎？”

其實一點也不難問出口，因為淺草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她只是，只是想聽他親口說出來而已。

“對啊，之前不是跟你說過，我答應了我爸媽大學要去美國讀。”段莫亭松了一口氣，原來她是因為這個不開心？

“必須得去嗎？”淺草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但此刻她唇邊的笑簡直有點掛不住。

段莫亭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想了想說道：“其實，也不完全是為了遵守承諾。我不是說過嘛，以後想學建築，國外的大學條件要更好一些，我想更努力地追求自己想學的東西。”

淺草太明白想追求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心情了。

她不是沒在心裏問過，難道就不能不走嗎？難道就不能留在國內讀大學嗎？可是此刻，看著他說出“追去想學的東西”時，眼裏流露出的光，淺草擡眼笑著對他說：“我支持你，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支持你！”就像你支持我一樣。

段莫亭從來沒把這件事情當做過是什麽阻礙，他相信時間、空間都不能阻擋他們，只要她愛他，他就能克服所有困難，最後走到她身邊。可是聯想淺草今天下午的狀態，才發現她是這麽的不安。

“這麽舍不得我走？”

“……你說呢？”

女孩嘟著嘴，鼓著桃花樣兒的臉，在昏黃的路燈下身影朦朧的有些讓人抓不住。

段莫亭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很燙，可是手指微涼。段莫亭用力的捏了捏，開口說道：“我會回來的，淺草，四年，之後我們就都不分開！”

他似是這才有些急了，連平時不太說的承諾都脫口而出。

淺草看著他著急的神色，輕笑著晃了晃兩人的手，“我知道，我就是一時腦袋發熱瞎想呢。而且不還有一年半才高考，還早呢，先不說這個了。”

段莫亭聽著這話，莫名有些無力，可是他又想聽些什麽呢？一年半說短不短，可是說長也不長。現在不說這個，那什麽時候說呢？明明最先不安的是淺草，現在卻換成了他。

牽著手走在昏黃的路燈下，第一次，兩個人的心思不在一處。

時間真的在忙碌的日子過得飛快，在淺草已經習慣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的時候，期末考試來了。

這一天，天氣陰沈，大片烏沈沈的雲垂在天邊，像是灰色的被子，隨時要蓋住整片天空。

淺草一早出門，就打了個噴嚏，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覆習的太晚，有些著涼。

兩人一起走去考場的路上，段莫亭遞過來一個藍色保溫杯。

“什麽東西？”淺草接過來，擰開蓋子湊到鼻下聞了聞，瓶口冒出的熱氣差點燙到鼻尖。“姜茶？”她聞到了熟悉的姜味。

“恩，早上起來煮的。今天又降了溫，你喝點預防感冒。”

淺草看著段莫亭插著兜，一副高冷的樣子，就覺得好萌，“真是賢惠！乖哈，等本大王期末考完，重重有賞！”

“哦，賞什麽？以身相許嗎？”

萌他個大頭鬼，明明是只大尾巴狼！

淺草捧著熱熱的姜茶，不想離這個最近越來越不淡定的人！

最心安的事情是什麽？努力付出之後就無怨無悔大概是其中一件。

淺草坐在考場埋頭解完一道道的題，狀態跟期中考試完全不同。她看著筆下冒出的一串串字符，想就不想就勾出的選項，以及看完題還來不及想就先寫下的“解”字，一時有些出神。

多麽神奇，才幾個月，她就完完全全做回了高中生，沒有所有長大後的煩惱，只需要解出筆下的每道題目，就好像征服了全世界。

兩天的考試在各種緊張、焦躁中一晃而過。最後一門考試鈴聲響起時，淺草放下手中的筆，看著窗外短暫出神。

連著陰霾了兩天的天氣已經慢慢好轉，此時天邊還隱隱有些紅霞抹在雲端，溫柔又嬌俏。

她收拾筆袋，背起前面講臺的書包，抱著藍色的保溫杯走出了考場，將所有的對錯留在了背後。

回到教室，一切都熙熙攘攘的熱鬧。男生們興奮的勾肩搭背，漫天吹牛。女生們三兩成群的對答案，聊八卦。只有這個時候，學霸班的同學們似乎才像是十七八歲的孩子。

“誒，淺草，你考的怎麽樣？”簡瑤拖著由於布置考場打亂的桌子問道。

淺草也在整理課桌，這段時間的草稿紙都用了快一抽屜，這些帶著記憶的東西她總是舍不得丟。

“不知道，還沒對答案，但是會做的都做了，不會的也沒辦法。”

“你不是跟家裏打賭了嗎？要是期末沒進前300怎麽辦？”簡瑤也為自己的小閨蜜操著心。

“沒進那我也不會放棄畫畫！而且前段時間我不還報名了這次市裏的繪畫比賽嗎，如果拿獎了，就再去勸我媽讓我轉班。”淺草堅信天無絕人之路，一條路不行就換條路唄，總能到達自己想去的終點的。

“我看阿姨說不定已經該註意了，你這段時間這麽拼，他們肯定都看在眼裏的。”簡瑤給她打著氣。

“哎，我呀，就怕一下發揮正常水平考得太好，我媽看我這麽有潛力反而反悔就完蛋了！”淺草假裝嘆著氣苦惱。

“誒，你看外面，剛剛飄過去一頭牛。”簡瑤指著外面的天說道。

“……簡小瑤！有皮癢了吧？”

然後兩個人鬧作一團。

十七八歲的天空總是最最純凈簡單，像是肥皂水吹出的泡泡，在陽光下泛著晶瑩的希望，卻又那麽短暫，一晃而過，一戳即破。

期末考試也不像是小學時候是寒暑假的分界線，高二的學生雖然不像高三需要補課到過年前幾天，但課，還是要補的。

而淺草的期末考後綜合征卻比其他人都要嚴重。早讀課上，簡瑤看到進來巡查的老李頭，趕緊推了推一旁正睡得昏天暗地的同桌。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淺草，醒醒！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醒醒！老李頭來了！餵！”

終於，在李國生往他們這一組轉過來的時候，淺草悠悠從夢中轉醒。

“別睡了，老李頭走過來了！”簡瑤身體端正，目不斜視，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淺草臉上還印著幾道睡痕，生生將一個哈欠吞進了肚子。勉強撐起身子看著眼前翻開立著的一本語文書。

她這幾天也不知道是心裏提著的一口氣兒突然放下了還是怎麽的，反正就是特別累，比她當初高考完還累的感覺。想想也是，當初高考的時候可沒有一邊覆習還一邊熬夜畫畫。

最大的癥狀就是無時無刻的都想睡覺。

課間操完，淺草扒在簡瑤肩上邊走邊睡的往教室走。簡瑤就像是個抗洪的戰士背著個大沙袋，一副英勇女戰士的神情。

路過公告牌的時候，簡瑤隨意的往兩側瞟了兩眼。結果一個頓步，差點把慣性掛著她走的淺草給甩出去。

“恩？”淺草模模糊糊的睜開眼，不知道自己的人肉搬運工怎麽突然罷工了。

“淺草……你看那是你的名字吧？”簡瑤伸出手指指著旁邊公示黑板上貼的一張紅色喜報。

繪畫比賽，三等獎，高二二班童淺草……

淺草從朦朦朧朧的視線中看到幾個關鍵詞，然後就突然被簡瑤用力握著肩膀給徹底搖醒了。

“淺草，你得獎了！繪畫比賽的！你得獎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快被你晃暈了。”

淺草笑著握住簡瑤的手，讓她別這麽激動。然後走進那張小小的紅紙，仔仔細細從頭到尾的看了一遍。

“簡瑤，我真的得獎了。”半響，淺草終於眼裏閃著光的輕輕說出了這句話。

這是她堅持到現在的第一個肯定！雖然只是三等獎，雖然喜報很小張，雖然沒有多少人在乎這麽一個小小的繪畫比賽。

但是，這是她一腔孤勇堅持到現在的最好的肯定。

她也懷疑過啊，也曾在寒冷的夜手指都僵的握不住筆的時候喪氣過，也揉爛過很多張畫紙，也曾深深的懷疑過自己究竟是不是選錯了……

不過，現在都沒關系了。

她的畫得到了肯定，那麽她就又可以有很多很多的勇氣繼續走下去！

淺草握著簡瑤的手，開心的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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