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的時空設定為沈船篇過後】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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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七天。”羅納德回答道,他正在一旁吃著茶點,“已經感覺累了嗎?”

“還好吧,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不會累。”

身旁的亞瑟大笑了幾聲,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照鏡子看看自己的黑眼圈吧。”凱思琳楞了楞,連忙走到玻璃櫃子前。

此時,丹尼爾大大嘆了口氣,“好想念劍橋,在這裏幾乎日夜顛倒,而且泰勒教授嚴肅又古板,就像那些希臘女神雕塑一樣,雖然很美,卻一點溫度都沒有!”

凱思琳用手掩著眼皮下淡淡的青黑,說:“是嗎?我覺得她挺好,而且她今天說的時間起點的理論還蠻有趣的。”

羅納德努力回憶著那輕柔緩慢的聲音,“是不錯,如果真如她所說,假使時間在過去某個點開始,那未來也應該會在某個點結束。”

“還有物體以慢於光速的速度行駛,時間就會前進,就像現在的世界,時間在前進。當物體的速度等同於光速,時間就會停止,同樣的,只要有物體的速度快於光速的話,時間就會倒退。”

這理論凱思琳聽了一遍就能倒背如流,因為涉及了“時間”和“倒退”,這是她此時迫切想要研究的領域,她大膽假設道:“人類也就能夠回到過去。”

大家都沈默了,半晌後丹尼爾笑說:“別回顧過去了,我們應該要展望未來啊!說不定我們再過幾年後會成為偉大的科學家,為世界帶來轉變呢?”

凱思琳短暫的落寞,他說得對,的確不應該經常回顧過去。

羅納德也笑了,思想著這看似遙遠又不切實際的夢,霎時心生感慨,“你們覺得幾十年後世界會變得更好嗎?”

“二十世紀啊……”亞瑟偏頭想著,新世紀的到來象征著新的轉變,接下來的一百年將會有無數種可能性,光想著都令人興奮不已,“現在很多國家都不太平,政局不穩定,也有很多人受到天災和麻瘋病的折磨,希望一切都會好起來吧。”

凱思琳驅散眼睛裏的陰霾,言之鑿鑿地說:“這世界一定會變得更好。”

就在這時,兩聲沈沈的敲門聲響起,隨著是一把平緩的聲音說:“打擾你們了。”

四人同時看向門口,空氣驟然降了幾度,只見海蓮娜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在書架前仔細地翻找著什麽。估計是被這麽多雙眼睛盯得不自在,她假裝不經意一問:“你們剛才在聊什麽?”

“我們在討論二十世紀的世界將會是怎樣。”

凱思琳搶先說:“我們都認為世界會變得更好。”

“是嗎?”海蓮娜從書架最底抽出兩本幾乎和字典一樣厚的書籍,站起來後拍了拍裙角,“我可不這麽認為呢。”

“為什麽?”

海蓮娜沒有回答,轉身離開了。走到門口時,她回頭與凱思琳對上視線,一字一句地說:“因為根據熱力學第二定律,在任何閉合系統中無序度或熵總是隨時間而增加,換言之,是墨菲定律的一種形式:事情總是趨向於越變越糟。”【2】

凱思琳一楞,剛想追問什麽,海蓮娜卻早已離開。她連忙拿起手邊的書,翻了幾頁,看見其中一頁用鉛筆圈起的一小段文字,一字不差,與她剛才說的話一模一樣。

其他人你眼望我眼,小聲嘀咕道:“她有點奇怪。”

“而且很悲觀。”

短暫的抱怨後,他們又興致勃勃討論起“未來”這個話題,而一股不可言喻的恐懼在凱思琳心底蔓延開來。

那天晚上她睡得不好,到了淩晨才算勉強入睡,可是在淺睡中,她聽見什麽在敲打窗戶的聲音。起初還以為是飛鳥,翻了個身繼續睡了,可是敲打玻璃的聲音還在持續,而且越來越焦急,直到她終於受不了了,起身去查看情況。

月光的清輝映在地上,她赤腳踩著柔軟的地毯,走向黑暗房間裏的唯一光源,她仰頭面向月光,準備趕走那些煩人的飛鳥時,眼前的景象頓時令全身汗毛直豎。

“晚上好,凱思琳小姐。”

凱思琳用力揉了揉眼睛,睜大雙眼,嘴唇止不住的發抖,她不敢相信,塞巴斯蒂安就在窗戶的另一邊,雙手攀在城堡的三樓的外墻上。她幾乎被嚇得說不出話了,而塞巴斯蒂安還在耐心地敲打玻璃,“呦呦,小姐可以請你幫幫忙嗎?外面的風可真大。”

她拖著顫抖的腳步走到窗前,扳開老舊的鎖,塞巴斯蒂安拉開窗戶後,呼嘯的風一下子竄進房內,卷起桌上的羊皮紙手稿,亂糟糟地紛飛在半空中。他從窗沿跳進屋內,很快關上了窗戶,呼嘯的風聲戛然而止,羊皮紙緩緩落地。

他站定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撫平淩亂的頭發,慢條斯理地說:“真不好意思,讓小姐看到如此狼狽的樣子。”

“小心不要碰到邊上的天體儀,很貴的。”

塞巴斯蒂安的動作忽然僵住,似乎沒想到她的第一句話竟是如此,主人說的沒錯,她果然是個奇怪的女孩。不過他很快清了清嗓子,接著說道:“恕我冒昧打擾,這次前來是為了件很重要的事。”

“什麽事?而且為什麽你會在窗外出現?這裏可是三樓!”

“對!這樣才是正常人的反應,請原諒我無法告知。”塞巴斯蒂安微微一笑,彎下腰致歉,“我是奉主人的名義來找你的。”

凱思琳剛想開口問:是夏爾嗎?可是話到了喉嚨卻噎住了,心鈍鈍地痛著,仿佛這個名字是一個長在內心深處的刺。

塞巴斯蒂安瞟了一眼她此刻的神情,嘴角揚起絲絲嘲諷,“主人命我向您拿回從漢芙先生那裏借來的書。”

“為什麽?”她感覺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還有一點發著抖,“我想知道為什麽,你叫他自己來跟我說。”

他輕輕地笑了笑,似乎是聽到了什麽滑稽至極的事,“希望您能明白,我們少爺很忙,所以派我代勞。”

“我不接受這個理由。”即使恐懼已經到了個頂點,她依然昂起下巴,固執地說,“讓他親口告訴我原因,不然我絕對不會把書還給他。”

塞巴斯蒂安冷冷地看著她,像看著一只不自量力的螻蟻。這時,他突然萌生出一個想法,他很清楚這個想法能把女孩推向更深的深淵,同時也能讓她混亂的心得到救贖。

與其被謊言割破動脈,無奈地看著血液漸漸流幹,最後痛苦地死去,那直接往心臟處開一槍,一槍斃命,應該比較好受點吧?

塞巴斯蒂安猩紅色的瞳孔閃過一絲光芒,在月光下顯得如此陰冷可怕,他平靜的嗓音說道,這是來自一個惡魔的仁慈,“雖然我主人沒讓我告訴你,我這麽做某種程度上是違反命令,可是我想您應該是時候知道那些事了。”

凱思琳吞了口唾沫,身體像被石化了一樣,動也動不了。

“您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比如說他接近你的目的——”

“他一開始就想要利用我,這我知道。”她飛快打斷了他的話。

沒想到,塞巴斯蒂安只是微微笑了笑,臉上的神情還是那麽完美,處變不驚,“一開始的確是這樣沒錯,可是我錯了,我們都錯了。我發現事態越來越奇怪,他已經把你融入了他的生活。他特地把大宅的花瓶裏的花換成了粉玫瑰,因為你喜歡;他放下堆積如山的工作,大晚上跑到森林去守候你。很顯然,他動真情了,而這也是我意料之外的。”

凱思琳聽後呆了兩秒,感覺喉嚨幹啞得難受,她艱難地開口:“蘇格蘭……”

“沒錯。”

頓時,她覺得自己像被卷進了無盡的黑色漩渦裏,頭暈目眩。從前她還自以為很了解他,以為自己所看到的就是全部,可是她錯了,他遠比自己想像要來的覆雜。說來諷刺,自己即使擁有豐盛的智慧,稟異的天賦,能了解最微小的量子和最廣闊的宇宙,依舊還是沒能了解他。

“他必須得放下你,不然他的覆仇計劃沒辦法完成,他也依稀感覺到你已經發現了什麽,你不再擁有他的完全信任,所以他要拿回這本書,你可知道他決定把這樣的書交給一個人類,是冒了多大的風險。”

塞巴斯蒂安的聲音像午夜的惡夢,使人驚醒,剝奪了原本就不夠的睡眠,“即使他很愛你,那又怎樣?他是個有遠大目標的人,他不會因為這些而左右他的計劃,他依然會保持絕對的理智,他才是整場游戲的主導者,而你和我,只是他的棋子罷了。”

她自動忽略了所有關鍵詞,反倒抓住一個點不放,“你說他愛我?”

塞巴斯蒂安沒有解釋,輕輕彎下腰,語氣又回到了平時那樣溫和有禮,“我該說的就是這麽多,既然這次無法完成主人的任務,那我還會用另一種形式來拜訪。”

他的嘴唇輕輕開合,仿佛喃喃自語,“我們還會再見面的,世紀末的天才。”

忽然一陣疾風吹來,黑衣執事消失在蒼白月光裏,那麽安靜不留痕跡,就像他來時那樣。只剩凱思琳一個人站在窗邊,身體終於支撐不住地倒在地上,眼淚一顆接著一顆往下掉,靈魂在黑夜裏嘶吼、吶喊,卻得不到回應。

此時出現在她腦海裏的卻是那個十分瘋狂的時間起點【3】理論:“我們的宇宙在膨脹,如果把時間逆轉,那麽宇宙將會變得越來越小,對嗎?如果我將這一過程完全逆轉回來,看看在時間的一開始發生了什麽——這就是讓時光倒退。”

如果時間能回到起點,如果我能回到過去,我寧願不要與你相遇,我寧願我的心,從未經歷過感傷與甜蜜,而你從未走進我的心。

接下來的好幾天,她都睡得不好,在一次無眠之夜,她借著窗前的月光,寫了這麽一封信。

致夏爾:

首先,請原諒我這封信寫得混亂,措辭上有些欠妥,稀少提筆寫信,如有冒犯,請你見諒。

我寫信的同時已是淩晨一點,雖然之前為了寫論文我也總是很晚才睡,來到這裏後幾乎是日夜顛倒,多少還是有點吃不消。不過詹金斯教授和其他人都很照顧我,不讓我研究到太晚。就以今天為例,本來我十一點就已經回房準備睡覺了,但是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所以索性起來寫信,我有好多事想跟你說。

自那場流星雨已過去了三個月,漸漸地我產生一種感覺,怎麽說,感覺自己還是太年輕,太天真,很多事只能看到單一的方面,我時常認為自己足夠成熟,卻還有很多未能明白的道理。當人生開始有了個雛形,未經琢磨,好像足夠勇敢,卻不夠資格,向往遠方,卻未能揚帆啟航,我想你能懂我的意思。

雖然說我的起點比一般人高,但這又能代表什麽呢?我還是得面對種種困難,和命運正面交鋒。上帝是個公平的人,祂不會讓我的人生一帆風順,所以我要不懈地努力,才不會從高處跌落下來。我相信努力就能到達遠方,只要祈禱天空就能放晴,應該有很多人在背後嗤笑我的愚蠢天真,但願你不是其中一個。

也許你很難想像,但時間或許有個起點,海蓮娜·泰勒說的,呃,你不知道她是誰,反正就是個很聰明的人。這正中我的下懷,不知怎麽的,最近總是喜歡回想過去。你知道嗎?昨天我夢見了跟你一起在山丘上等流星雨,你向我道歉,我們挨著樹坐下,夢境如此真實,好像就是不久前發生的事而已。

倘若我真的能回到過去呢?不要誤會,我不是想改變什麽歷史,我只是想回看一遍過去發生的事,使我不會輕易忘記那些美好的回憶。雖然這在現在看來還是天方夜譚,可是只要你還相信我,也許我們能夠一起回到過去。

最後,感謝你用三分鐘看完這封長信,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來找我,我有些重要的事想和你當面談談。

祝好,

凱思琳·洛佩茲

作者有話要說: 【1】、【2】摘自《時間簡史》,是英國物理學家斯蒂芬·威廉·霍金創作的科普著作,首次出版於1988年。

【3】摘自電影《萬物理論》,霍金青年時代的傳記片,2014年11月7日在美國上映。

我盡量在12月左右完結第二卷,然後消失一段時間去考試,再回來寫第三卷,希望16 17萬字能完結......

開始越來越忙,更新不定時,各位小可愛的收藏和評論是我更文的動力hh

☆、Chapter 22 誠實

作者有話要說: 我回來了QAQ

三次元實在太忙了,可能之後又要消失一陣子,聖誕那個禮拜我放假,到時候見啦~

BGM:The Chain□□okers - Honest

答應我,一定要聽著看這章

一天深夜,結束行星的軌道觀察後,凱思琳靜悄悄地回到了房間。她沒有點亮墻壁上的燭臺,而是坐在床沿,在昏暗的光線下發了一會呆。渙散的餘光瞥到放在桌上的照片,她拿起相框,那是今年夏天和黛西梅勒妮在游樂園的合照。

“你們快看,這裏有得拍照!”

“什麽?”還沒等凱思琳反應過來,照相機就“哢”得一聲,擷取下了畫面。她慌忙用手理著頭發,忿忿不平地喊道,“嘿!我還沒有準備好。”

“不用準備,隨性點呀!”

“就是呀,梅勒妮快抓住她的手!”

三人同時笑了起來,攝影師瞇起一只眼睛對準鏡頭,揚聲道:“女孩們,準備好了嗎?”

“三、二、一——”

回憶如墨在水中暈染開來,極致的思念在體內肆虐著,她好想念她的朋友、家人。然後想到大概再也不會回去格林威治了,她的心就像空了一大塊,因為有很多快樂的回憶都和格林威治有關,包括自己的夢想。

從踏進格林威治天文臺那刻起,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然後她被人們稱為世紀末的天才。在格林威治的星空下,她就是天文研究者凱思琳·洛佩茲,她屬於那片浩瀚星空,就像一種與生具來的歸屬感,她可以在星光下成為真正的自己。

她知道,劍橋很好,但格林威治在她心裏的地位是無可替代的,因為那裏是最初最初,夢想生根發芽的地方。

凱思琳把相框反過來蓋在桌上,拿出抽屜裏那本關於時間的書,手掌輕輕拂過麻布封皮,心在沈著,因為在十分鐘後,她要去赴一個極其重要的約。

信寄出去的第二天晚上,她發現有只貓頭鷹在敲打她的窗戶,打開窗戶一看,那只貓頭鷹的腳上綁了一小卷信紙,信上只寫了短短一句話:明天晚上十點,城堡西南方的森林等。那封信沒有署名,似乎寫得倉促,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夏爾。

凱思琳披上一件深綠色鬥篷,躡手躡腳走往漆黑的走廊,把書深深揣在兜裏,仿佛珍寶。走到走廊中央時,石墻上的燭臺啪的一聲燃起燭火,她被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鞋跟用力踏在地板上,清晰的聲響在空曠的城堡中回蕩,她呆呆楞在原地,心臟止不了地狂跳。

還記得剛來城堡時,海蓮娜邊帶他們參觀城堡,邊告訴他們這裏的規矩:“不要碰墻上的畫、不要大聲喧嘩、城堡晚上九點之後上鎖,所有人禁止外出。”

她故作調皮地問道:“如果還是有人出去了怎麽辦?”

海蓮娜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做為懲罰,就請他一輩子留在城堡裏陪我吧。”所有人都哈哈地笑了起來。

凱思琳定了定神後,走往燭光撐起的一片海中。

蠟燭就像能感應到人似的,當她走近時,兩側的幾根蠟燭整齊地亮起,當她走遠後,便輕聲無息地熄滅掉了,像一道燭光的浪濤,有節奏地,隨著她的腳步起了又落。

走著走著,她看見一道半敞的木門,裏面一片漆黑,卻傳來一把輕柔冰冷的說話聲,那是海蓮娜的聲音。凱思琳提起了最高警惕,背靠在墻上行走,燈光才沒因此亮起。

她知道海蓮娜是個神秘的人,她比一般人聰明太多,因為擁有豐富的智慧,她的舉止投足之間透著一種特殊的氣質,冰藍色的眼睛深邃迷離,仿佛能看透世間萬物。可她對於宇宙的認知全面到,凱思琳甚至覺得超出了這個年代科學能研究的範圍。

此時,海蓮娜說的話她一句也聽不懂,那似乎一種很古老的語言,或許甚至不是一種語言,而是咒語。一想到這裏,她頓時寒毛直豎,想起海蓮娜一向給人的那種難以言喻的神秘感,這個猜測似乎變得更加合理了。

“這樣就可以了吧。”海蓮娜說回了英語,語氣中帶著些許無奈,“求求你們別再來煩我了。”

這句話令凱思琳一頭霧水,她還在琢磨這背後的意思時,突然裏面傳來“膨”的一聲,緊接著是柴火熊熊燃燒的聲音。她見狀連忙躲到一個騎士盔甲的背後,海蓮娜在幾秒後踩著高跟鞋走了出來,隨著燭光漸漸遠去,凱思琳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房間,可是裏面只有壁爐的火焰在熊熊燃燒,沒有一個人。

她也管不了那麽多,連忙跑下樓梯,來到了西南方的入口,一旁的窗戶沒有上鎖,她費了好大力氣才推開老舊的窗戶,雙手撐在窗臺上,跳了出去,接觸到夜晚清涼的風與空氣。

城堡貼著森林而起,離森林不過幾哩路,凱思琳走著走著,開始感覺冷了,她用袍子把自己裹緊了點,撥開貼在臉上的發絲,看見了遠方月光下的黑色身影,只不過是一個身影,她的心卻已止不住的震動,她知道那是她要見的人。

凱思琳慢慢走近他,在一個禮貌的距離停下腳步,深深吸了口氣,說:“嘿。”

夏爾看到來者後轉過身,他表情不太好,眉頭緊鎖,面容冷峻,他想必已在寒風裏佇立了許久。即便冷成這樣,他還是微微點頭,不失風度說:“晚上好。”

空氣凝結了一秒,她曾把想說的話在心裏打好草稿,想把一切的委屈無奈通通攤開在他面前,可是後來想想,還是別那麽情緒化了,應該理智地問他根本的目的,利用自己的目的。想得如此周全,但真正面對面時,果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夏爾率先打破沈默,他輕輕呼了口氣,仰頭望著天空,“今晚月色真美。”

“就是啊。”

“我不知道原來蘇格蘭的夜空這麽美。”

凱思琳望著光禿禿的枝椏間的點點繁星,感到回憶逆流而上,時光被綿延又拉長,仿佛扭轉了四季,瞳孔裏倒映著今年夏天的浩瀚星空,“它一向都這麽美。”

她想起當時在內心深處發芽的玫瑰花,它很美麗,一直有人為它澆水施肥,可是它不會美麗太久,因為環境問題,那片土地逐漸走向沙漠化。所以她知道,倘若有一天玫瑰死了,不該責怪種花的人或是澆花的人,沒人該責怪。

當時她還太年輕,不知道這世上無奈的事情有太多,愛情就是其中一個例子。

“夏爾,我好累。”凱思琳說,手指微微發抖,攥緊了拳頭,“我越來越不開心,對於很多事情感到無力。劍橋很好,但我更喜歡格林威治,我喜歡晚上在觀星臺看星星,跟黛西聊天。在劍橋,我很累很忙,還有無數期望的目光,沈沈地壓在我身上。”

夏爾聽她滔滔汩汩說個不停,海藍色的眼眸裏滿是憂郁。越來越不開心,他又何嘗不是呢?他甚至想不起上一次發自內心的開心是什麽時候了。在他把自己脆弱的外殼脫掉,換上一副堅硬冷冰的鎧甲時,也等價換走了天真、樂觀以及發自內心的笑,他不可怨任何人,因為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凱思琳繼續自言自語道:“我就想——或許我可以逃跑——逃離這一切,去哪裏都好,只要是能看到天空的地方。”

“好啊。”

她楞了神,懷疑自己聽錯,只見夏爾朝她伸出一只手,堅定地說:“我陪你離開。”

凱思琳望著他的眼睛,理智一點一點從身上抽離,她不清楚自己何時搭上了他的手掌,何時又與他並肩走往更深的森林,她很久以後在日記裏這麽寫道:我不知道當時我為什麽牽上他的手,可能單純只因他是他,我是我,我相信他會帶我離開。我果然還是很沖動,這仿佛已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壞習慣,就像此時我會想義無反顧跟著威爾萊特離開。現在我知道了,根本不需要什麽原因,只是我愛他們罷了。

兩人走在森林的逶迤小徑上,濃密的枝葉阻擋了呼嘯的風,寒意穿過縫隙,像絲絲的氣流,盡力穿過兩人緊握的手。她把手握得更緊了,即便他的手此刻並不比她的溫暖多少,但心在狂跳,忽然就不怕冷了。

“小的時候,爸爸媽媽會帶我到海德公園玩。”夏爾說,“可是因為我身體不好,我只能在樹下拼湊葉子、摘摘花朵、然後在樹幹上刻一些圖畫。”

凱思琳笑了笑,“聽上去很沒公德心啊。”

“誰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呢?”

她想起自己也曾拿著樹杈捅馬蜂窩,勉強同意了他的說法,“好吧,你是對的。”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她從沒聽他提過這樣孩子氣的過去,他只說過小時候怎麽沈悶地學法文、學小提琴、學禮儀。對了,他還說過自己哮喘病的經歷,當時她還很不厚道地笑了:“怎麽那麽體弱多病。”

這像一種很奇妙的緣分,他們曾認定對方是奇怪的人,可彼此在不同的成長軌跡上都做過許多相同的事情。凱思琳這才發現,他才不是什麽伯爵什麽社長,他只是個普通的小男孩。只是她不明白,為什麽如今他看上去那麽成熟冷靜、處理事情圓滑得體,完全就是一個大人的樣子。

她不清楚他的過去,卻堅信時間尚未帶走他眼眸底下的天真和沖動,他內心深處依然是個心思細膩、野心勃勃的少年,擁有和她一樣熾熱的真心。

夏爾順著這件小事回想起童年無憂無慮的時光,仰頭望著天空,內心感到全然的平靜和幸福。這種純粹的幸福感對現在的他來說太稀有,只有跟她在一起時,才能有這種美麗的錯覺。有那麽一刻,他想就這麽牽著她的手,永遠走在星空下,數著她的星星,而有一顆星,在他的蒼穹裏永恒燃燒,那是愛情。

“我愛你,”他忽然開口說道,“很早就愛你了。”

凱思琳擡眼看了看他,然後默默低下頭。這是她一直等待的話,在心熱烈跳動的那些日夜,愛持續新鮮的時候,盼望著他捧著一顆同樣熾熱的真心來找她。可是現在,距離最初的怦然心動已過了太久,即使如願聽到了他的“我愛你”,卻總是覺得哪裏怪怪的,缺少了什麽東西,已經找不太回最初那感覺了,就像食物放太久後變質的味道。

夏爾還以為她不信,又重覆了一遍:“我愛你,是真的。”

月光蒼白地破碎在盤根錯節的道路上,黑色的樹枝上的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森林不再生氣盎然了。寒風把地面上的枯葉吹起,在腳邊低低地翻騰,四周的空氣都充滿了一種幹枯和蕭條的氣味。

凱思琳松開他的手,責備道:“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如果你是愛我的,那為什麽要利用我?”

他一楞,停下了腳步,“什麽?”

她頓了頓,無數情感在這一刻通通湧上了心,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酸澀、惱羞、難過、委屈,她把這些積壓已久的情緒,還有日日夜夜不定的搖擺,燃起又熄滅的希望一並砸向了他,希望他能為此買單。

“為什麽要利用我來實現時空旅行?難道你是救世主嗎?你想改變歷史,從而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嗎?你不是一個自私的人嗎?想不到你也有那麽偉大的理想啊!”

夏爾看著她接近歇斯底裏的樣子,神情卻是難以想像的平靜,默默地聽她說完。吼完之後,她見自己的憤怒委屈像打進了棉花裏,得不到回應,反而更難過了。在他面前,自己總是會變成這個樣子,狼狽不堪,而他總是卻面無表情,仿佛看了一場笑話一樣。

“凱思琳,你不懂。”

凱思琳笑了一聲,像聽到了什麽滑稽至極的事,聲音輕飄飄的,“我不懂?拜托你不要總是裝得一副高深的樣子,好像世上的人都太淺薄,只有你什麽都懂,你最冷靜最聰明。”

她的聲音已帶著哭腔,那雙眼睛紅紅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淚來,“你憑什麽認為身邊的人都是你的棋子,你要的到底是什麽勝利?需要利用到你愛的人——”

“在我十歲那年,我家被滅門,父母雙亡。”

她的話卡在了咽喉,一時間反應不過來,“什…什麽?”

夏爾瞥了她一眼,眼神陰鶩,不再掩飾骨子裏傲慢,他不屑地說:“噢對不起,像你這樣的溫室花朵不懂什麽叫生離死別,你知道看著最親愛的人在你面前死去是什麽感受嗎?希望你一輩子都不要懂。你現在傷心的都是再微小不過的事情,你根本還沒經歷過真正的絕望,拜托別把自己說得那麽可憐。”

凱思琳全身劇烈地發抖,像一個搖搖欲墜的玻璃娃娃,腦子裏一片混亂,她想說些什麽,但仿佛忘掉了所有語言,一個字也無法表達出來。對於一個涉世未深的女孩來說,他說的一切都過於沈重,狠狠地敲打著她透亮的心。一股□□的恐懼在心底蔓延,她不敢想像那些自己可能永遠不會明白的心情,是如何在短時間內,全都壓在那個少年的心上。

過了很久之後,凱思琳感覺到自己被一雙手環抱著,她在那個懷抱裏漸漸停止顫抖,停止心更深一步的碎裂。她的手慢慢往上,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裏,眼淚一顆一顆地往淌下。

她聽到夏爾在耳邊小聲地說:“凱思琳,你再也不必為我研究出時間旅行的辦法了,我知道,我不該改變歷史。所以接下來,請你拼湊我的靈魂,給它重量,然後一並拿走我的心好嗎?”

“也許把心給了你之後,我就不會那麽痛苦了。”

她原本怕弄臟他那昂貴的袍子,盡力地壓抑眼淚,可是哭著哭著,她發現這次的眼淚是止不住的,她有太多的情緒需要釋放。而最後,她幹脆狠狠地痛哭,想借著一場淋漓盡致的眼淚,哭掉自己的軟弱愚蠢,在這之後,希望我能有更多勇氣來面對你和愛情。

在深溝與蒼穹之間來來回回尋找心靈的寄托,不如在愛人的懷裏痛哭一場。

“凱思琳,我很自私。”

“我也是。”

“我很傲慢而且易怒。”

“我知道。”

“我會為了利益不擇手段。”

“我不在乎。”

“我背棄了光明,活在你想像不到的黑暗裏。”

凱思琳輕輕推開了他,認真望著他的眼睛,睫毛上還沾著淚光,堅定無比地說:“那我會做照亮你的光。”

夏爾凝視著她碧綠色瞳孔裏自己的倒影,有一種世間萬物皆靜止了的感覺,內心裏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驅使著他,他把臉慢慢湊近,在她冰冷的唇上印上一個吻。那一吻像是永恒,與這片夜空、月光、森林一起在記憶裏封存。她的睫毛微微顫抖,一滴熱淚滑過臉頰。

這是一步錯步步錯的過程,宿命就是這樣,我註定要遇見你,註定要與你墜入愛河,站在你的身邊,陪你走向黑暗,我無法與命運抗衡,而你也一樣。我明明是個科學家,此時卻像一個詩人那樣擁有如此豐富的情感,原來在你的面前,我是永遠理智不來的。

不過這是我做出的決定,我不後悔。

慢慢離開他的唇時,她腦中沒由來地閃過一個想法:如果愛是這麽奮不顧身的一件事,讓我願意陪我的愛人,一同走進黑暗的深淵。沒有光明,只有黯淡的星光引領前路,我們可能會迷路、會跌倒、會受傷,已離光明太遠的我,該如何回家呢?

結果你告訴我,你會給我一個家。

☆、Chapter 23 仰望星空(上)

她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

在夢裏她與夏爾坐在河岸邊,她把頭靠在他的肩上,木訥地望著遠方。濃濃的霧遮擋住所有景色,混濁的河水停止流動,蒼白的雲層低低地懸浮在上空。那是一個極度壓抑的畫面,四周沒有一個人,沒有一點聲音,像一部黑白默片,沈重得使人難以呼吸。

凱思琳擡起頭望著他的臉,兩人的視線對上了,凝視了好一會,她能從他冰冷幹凈的眼睛裏看到自己的倒影,好像一塊鏡子,無止境地反射著靈魂的模樣。在那極似永恒的幾秒裏,她感覺不到時間與空間的存在,整個人好像慢慢沈入了深海,水壓撕碎了外界的所有東西,她也不在乎,沒有試圖去掙紮,就這麽沈著,沈著……

她猛然醒了過來。

房間內昏昏沈沈的,卻不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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