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完結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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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裏兩具屍體仍在。他直接穿過打開的石門, 跨出石門的瞬間, 一股濃濃的血腥味鉆入鼻腔,並夾雜著腐臭味,他掩鼻皺眉, 掃了一眼石室, 差點沒吐出來,眼及處屍橫滿地,乍一看,很難找到一具完整的屍體, 這其中有天乾弟子的,也有爛爛的腐屍,他楞在那, 小腿肚有些打顫,胃裏翻騰起一陣惡心。他艱難咽了幾下口水,強迫自己擡頭,將視線從地上移開。

“白六!”蕭喬的聲音突然自石室中間的圓形凹槽內傳來, 假假未做猶豫, 箭步飛躍,踩過地上的屍體, 縱身跳入了凹槽內。

剛一跳入,便見大叔的那條古狼犬正齜著牙伏在蕭喬身上,粘稠的涎水自利齒上掛落下來,它眼睛猩紅,作低伏狀, 仿佛一張嘴,就能把蕭喬一整個吞沒,而蕭喬就被禁錮在它兩只前臂之間,身體靠著那口青黑石鐘,手腳流了不少血。

“喬哥!”假假迅如閃電飛沖過去,在接近狼犬之時,身體猛地向後仰,順勢跪在地上,鉆入了狼犬的下腹,他仰頭擡爪對著狼犬肚皮一撕,狼犬一聲嘶吼,擡起前臂往自己下腹掃去,假假也不戀戰,他扯住蕭喬猛地向旁側滾出,躲過了狼犬的攻擊。

剛一退出狼犬的攻擊範圍,他急速翻身跳起,狼犬迅速纏了上來,他左手提起蕭喬的衣領,將他往身後一甩,右手順勢擊出了一拳,狼犬未料到假假速度如此快,它剛撲上來,下巴便被假假拳頭猛挑了起來,直接翻身倒地,痛苦地瑟縮了數下。

“畜生,回來。”大叔的聲音傳過來。

假假一擡頭,見到的竟是一身長毛的獸人,此人正是大叔,也是200年前,天乾的長老。

“沒想到,半月不到,你竟長進不少。”他慢慢走向假假,眼中全是殺氣。假假註意到,禦靈石此時掛在他脖子上。

“白六,殺了他。”蕭喬將手輕輕放在假假肩上,俯身到假假耳邊說道。

剛一說完,他突然擡手將假假推打了出去。

大叔見假假突然上前,便迅速推掌而出,假假擡起手臂硬接了一掌,兩人發力皆在倉促之間,假假微微向後退了數步,略一駐足,未做停頓,他腳跟一提,急速向前竄去,直逼大叔而去。

兩人一打照面,假假擡起左臂利爪往掌心一收,向大叔喉嚨橫掃鎖去,大叔速度亦極快,擡臂一個右擋,將他手臂彈開。假假早料到大叔會出此招,趁大叔揮手之時,他又擡起右爪猛地向大叔腹部掃去,大叔反應慢了半秒,肚皮生生被假假撕了一條口子,他暴怒地擡腳橫踹過來,假假腰部受力,飛了出去。

“小白!”不知何時,無敵幾人已跟了上來,他在蕭喬身後大喊了一聲,剛想沖上去,被蕭喬擡手攔了下來。

“讓他們打。”蕭喬瞇眼看著場中局勢,緩緩道。

“打你媽逼!”無敵怒吼一聲,揮手擋開了蕭喬的手臂,反手握著匕首,向大叔沖去。三兩步便與大叔纏鬥了起來,然未到半分鐘,他便像個麻袋一樣被打飛了回來,四腳朝天地撞在了蕭喬腳下,姬煬剛從外面跳入凹槽,便見到這一幕,嚇得他趕緊沖過來將無敵拎了回去。

“……”蕭喬。

假假走了過來,立於他們身前,也不回頭,說:“你們上去。”

姬煬看出假假不打算繼續與大叔近身搏鬥,若兩人鬥法,破壞力無可估量。

“你自己小心。”姬煬說了句,與小蟻架起無敵走上了凹槽的石階。

蕭喬看看他,往後退了幾步,轉身要跟上去。

“子申!”假假突然喊了一聲,低聲說:“當年殺你絕非我意,你怨了200年,我亦悔恨至今,今日一戰,不止是為了我父親,也是為了你。若我死了,而他也不再回來了,請你,好好對他的身體。”

蕭喬身體微微一頓,一雙寒眸似乎有了些松動。

“小心。”他低聲說。

“乾長老,不知,我父親的妖力,你用得可還習慣?”假假面無表情地盯著大叔。

“得心應手。”大叔冷笑一聲。

“這身獸皮呢?可習慣了?”假假說著,嘴角微微扯出一點笑。

大叔臉色一僵,他陰鷙地看著假假,眼裏全是惡毒之意。

“咱倆幹脆點,就一招。若你贏了,我的妖力以及勾陳的精魂,歸你。若你輸了,我父親的妖力,你一分不少地,還給我,滾出天堂圍。”假假看著大叔,臉上帶著挑釁。

大叔抿唇不語,額上滲了不少汗。假假開出的條件,非常誘人,但他自己,對這搶奪過來的妖力,並無十分把握。

“白族長的修為,為你所奪,這期間又過了200年。你身負如此深厚的妖力,該不會懼怕白六這個,剛修煉成人的小妖吧?”蕭喬的話音輕輕慢慢響起,不知何時,他又折了回來。

假假一楞,側頭,瞳孔一瞬間似亮了起來。

蕭喬立於他身側,伸手將他帶著利爪的手握在掌心。

蕭喬的手掌大而暖,假假渾身一顫,好像有一束陽光照進了他心裏的荒原,他看著眼前的人,仿若初見,有子申的純凈如月,有蕭喬的熾烈如火,最重要是,這雙眼睛裏,有他。

“喬哥……”他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阿真。”蕭喬垂眸看他。

假假用力回握他的手,轉而看向大叔:“怎麽樣。”

“今日,便與你貓靈族做一個了斷。”大叔說完,手掌迅速捏訣而起。

蕭喬退向假假身後,突然擡掌虛放於他肩上。

“阿真,集中精神。”他說。

假假渾身猛地一震,蕭喬的聲音似從虛空傳來,肩上的手掌明明輕若無物,他卻覺得自己整個靈魂被彈撥了一下,心中一凜,他看到了老白。

“小六,你聽著,凡集妖力之所成者,非武力使然,妖之所以強大,源於妖力,妖力起於掌控力。強者,立已而制於他。”白晉說著,將懷中的小貓放到一塊大石頭上,繼而又道:“你看著。”

他跨步上前,手掌輕輕翻轉,虛實莫測,假假似乎能看到他周身瑩瑩流轉的妖氣,白色衣袂隨風而動,他倏地淩空飛躍,如驚鴻照影。

“妖斬山河——”

聲音自白晉口中傳出,仿若驚雷掠過假假心頭,充滿著不可撼動的力量,他目光一凜。

“妖斬山河——”

“妖斬山河——”

假假與大叔同時大喝一聲,雙掌向下打出,捷若雄鷹。

石室內狂風亂作,兩股氣流以假假與大叔為中心,一瞬間炸開!整個石室劇烈抖動,那口青黑色石鐘亦跟著顫動起來,數秒後,只聞細碎的爆裂聲自地面傳來,裂縫自大叔與假假周身的地面如蛛網般迅速射向四周。

站在凹槽外的姬煬等人被這股氣流震得向後退飛數米,而立於假假身後的蕭喬卻紋絲不動,穩若磐石。

“白晉!”大叔眼中現出驚恐,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眼鼻被氣流震出暗紅的血。

氣流不過在空氣中停滯數秒,突然轟地一聲巨響,地面猛地下沈,裂開無數細縫,頭頂的石塊亦如山崩般砸落,飛沙走石,眼前所見皆是懸浮於空中的土黃色沙石,又過數秒,石室倏地安靜下來。

待空氣中的沙石慢慢散開。姬煬無敵小蟻三人快速走到凹槽頂上,往下望去,假假半跪於地上,蕭喬立於他身後,卻未見大叔。地面亂石層疊,如一片廢墟。

“成……了?”小蟻看著姬煬問。

未待姬煬開口,石鐘之後突然響起古狼犬痛苦低沈的咆哮,鐘後泛起微光。

“食魂!快去阻止他!”蕭喬大喝一聲。

假假一聽,擡腳如箭矢般朝石鐘跑去,剛跳至石鐘另一側,突地一聲恐怖的嘶吼,他的身體如麻袋般被打飛,狠狠撞到凹槽內壁上,跌落到地上。

一條近三米高的怪物自石鐘後飛出,一躍至眾人眼前。

只見這怪物一身黑色毛發,背脊呈深褐色,一雙眼睛猩紅,四顆獠牙足有十寸長,涎液裹著獠牙,駭人異常。前掌伸著尖銳的利爪,似犬非犬,似貓非貓。細看,它胸前插著一根血紅的釘子,而釘子的一段,掛著禦靈石。

“他吸食了古狼犬的妖力,與古狼犬結合了。”蕭喬陰沈地看著眼前似是變異般的狼犬,眉若霜染。

他話音剛落,那怪物突然怒哮一聲,沖至他身前,擡臂襲來,他竟也不躲,定定站在那,他擡眼,目光與那怪物相觸,竟是比畜生還狠厲。

“喬哥!”假假瘋了一樣吼道,突然他感覺體內妖氣四竄,血脈噴張,直沖天靈,他痛苦地停在原地,竟是完全挪不動步子。

姬煬直接甩出了一道紫符,但眼前的狼犬妖氣過於強盛,紫符尚未觸及其身,便在空中燃成灰燼。

它俯身,利爪如尖刀沒入蕭喬胸前,鮮血如盛放的玫瑰一樣瞬間在蕭喬的白衣上染開。

蕭喬卻突然森然一笑,道:“謝了。”

在狼犬的利爪觸及他身體的瞬間,他突然擡手,捏住它胸前的銀釘,猛地一拔,連著禦靈石,一齊扯了下來,帶出了一串黑血。

那狼犬此時才察覺到蕭喬的意圖,它狂吼一聲,再次擡臂將蕭喬重重卷起,猛地砸了出去。

蕭喬的身體如斷線的木偶一樣,直直被拋了出去,他眼睛一閉,手仍死死抓著銀釘與禦靈石。

沒有預想中劇烈地撞擊,一聲悶響,他感覺被一團軟軟的東西包住。

他甩了甩頭,睜眼,見一只巨大的白□□頭低頭看著他,他微微側頭,發現自己撞在白貓柔軟的肚皮上。

“白六。”他盯著白貓的眼睛。

他看著它的眼睛,仿佛回到了那個冰天雪地中,他哼著歌,站在一只白貓跟前,喊了一聲白六。

假假輕輕咬住蕭喬的衣服,站了起來,將他送到了姬煬那邊。

而後,縱身一躍,跳至了怪物跟前。

它落地之時,石室被震得輕顫了數下。

此時,假假身形足有兩米高,通體雪白,它眼睛深灰,神色淩厲,微微露出尖牙,它站在凹槽內,勢如君王,睥睨天下。

姬煬無敵等人看著眼前兩頭龐然大物,皆驚得微微往後退出。

假假身體微微低伏,突然,後腿一蹬,嘶吼一聲,猛地朝空中飛掠而去!

那狼犬早已蓄勢待發,見假假飛身而來,亦迅猛欺身而起,雙方毫無虛招,擡起有力的前臂朝著對方劈頭撕去,空中兩個巨型身影進退迅疾,絞纏在一塊,戰不數合,兩具身影又迅猛後退,同時落地,引得石室又是一陣劇烈晃動。

假假四肢緊緊抓著地面的亂石,四周一片死寂,空氣猶如凝結了般,兩頭巨獸的呼氣聲如巨大的鼓風機在石室內交替響起。

假假再次低下身,它自知貓的爆發力強,耐力卻不夠,必須,速戰速決。

它定定伏在那,盯著眼前的怪物,在尋找,可以一擊斃命的弱門。

怪物見他未動,再次一躍而起,驟然撲至他跟前,順勢提臂掃向假假,假假頭部受力,瞬間被撂倒,那怪物見此,興奮地踏於假假身上,血盆大口一張,對著假假左臂咬了下去,假假疼地嘶吼一聲,咆哮聲響徹整個石室。怪物將其左臂鎖死,目露兇光。

就是現在!假假突然猛地擡起右爪,對著狼犬下巴挑去,一瞬間將其掀翻在地,這一反轉在兔起鶴落間,假假迅如箭矢,絲毫未給它喘息的機會,張口對著它那喉管一口咬了下去,黑血如柱般自它脖頸處噴薄而出,假假一身白毛被潑染成暗紅色,詭異異常。

狼犬在假假口中掙紮了足有半分鐘之久,最終癱軟倒地,再無起身可能。

假假似殺瘋了般,仍死死咬著它的脖子,雙眼滿是血絲,滿嘴黑血,喉嚨裏發出恐怖的呼嚕聲,渾身顫抖。

石室內無一人敢上前。

良久,假假肩胛微微聳動,仿佛身上的力氣被慢慢抽幹,只覺眼前一陣暈眩,四肢突然收縮,他痛苦得悶哼一聲,再一擡眼,他看著怪物身上的一只手,那是他自己的,他變回了人身。

他從血泊裏坐了起來,看著那只怪物發呆。突然感覺後背一重,他轉頭,蕭喬正將自己染血的外套穿在自己□□的身上。

假假看著他,眼眶一熱,突然緊緊抱了上去。

“喬哥……”他埋在他胸前嗚咽起來,就是想哭。

蕭喬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背,說:“白、六。”

聲音冰冷,如自寒潭深處卷起的風。

假假身體一顫,往後跌坐下去,如墜冰窟。

蕭喬突然俯身到他耳旁,緩緩道:“他沒回來,是不是很失望。”

假假反手撐於身後,聲音發顫道:“剛剛……你……他叫我,阿真。”

“別傻了。我給他機會出來的,因為,我可不想,你還未殺掉那個人,自己卻先死掉了。你以為,他有那麽強大嗎?”蕭喬單膝跪於他身前,附他耳邊,擡手輕輕摸了一下假假的臉,嗤笑一聲。

假假渾身發冷,也不知是汗是血,他未答話,疲憊地坐於地上,將頭放於膝上,咬牙輕顫。而後又平息下來,他擡頭,眼若死水,說:“我打不動了……”

話剛落,腹上突然傳來一陣鉆心的刺痛,他低頭,見蕭喬從狼犬身上拔下的銀釘,此時,正赫然插在自己腹上。他呼吸一滯,每吸一口氣都覺得腹上傳來陣痛。

蕭喬輕輕撫上銀釘的末端,看著假假濺著血痕的臉,說“白六,別妄想你能感化我。別跟我說,你是被控制的。你知道被一個,唯一信任的人剜去心臟,游離世間兩百年是什麽滋味嗎?我就靠那口怨氣撐著,不然,早就隨著主魂一起轉入蕭喬這一世了。”

假假仍看著腹上那根被血染得殷紅的釘子,感覺身體的能量在一點一點流失,手腳漸漸發麻。

“別指望無敵他們來救你。他們,在我的幻境裏。”蕭喬說著,森冷地笑了幾聲。

“你知道嗎?我生來就是悲劇。乾坤子,所謂身負異能,說到底,不過是個,可憐的,被詛咒的靈魂罷了!永生永世被困於掠妖族中,我自小,便被帶入族中,明裏備受尊崇,暗裏,卻需裝蠢賣傻步步為營,乾坤子靈力強,身體卻天生比常人弱,天乾地坤各自為營,對我虎視眈眈,意圖控制我受其驅策!”蕭喬邊說,面目猙獰地看著假假,不斷地喘著粗氣。

“直到天乾攻打掠妖族那天,我看到了家破人亡的你,白六。我覺得,我們在天地間都是一樣孤獨的。哪怕現在,我們,都是孤獨的。你數百年如一日,我的靈魂,永生永生不得輪回……但是!今天起,我們都解脫了!我會結束你的生命!而我,我將從乾坤子,那道可憐的魂魄中脫離出來,我要得到勾陳的力量,我要徹底……擺脫這個身份!”蕭喬說完,目光一沈,將銀釘又推入假假腹中幾許。

假假渾身戰栗不止,血滴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慢慢劃下來。銀釘處的皮肉開始發麻,他似乎已經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可子申的話卻令他萬般心疼。子申的命運,即是蕭喬的命運,子申的孤獨,即是蕭喬的孤獨,他生就無從選擇,或許,從蕭喬十歲那年,發現自己身負異能開始,他的這一生,便註定是孤獨的。

他閉上眼睛,人將死之時,總會想要努力抓住一些可回憶的東西。他這一生,最重要的只有兩個時期,一個是在天堂圍,他父親,他家族,子申,全在那。一個是離開天堂圍,遇到蕭喬。蕭喬將他帶回家。

“叫什麽?”“白真真。”

“蕭喬,喬天王,我愛你。”“你神經病啊。”

“我的願望是……”“我們在一起吧。”

回憶似蟻,傾巢覆來。

而今,這些都不覆存在了。

假假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他確實打不動了。

“阿真、阿真、阿真……”

“阿真。醒醒,別睡!”

蕭喬的聲音在假假腦中反覆響起。

假假抱膝坐著,虛弱地擡起頭,發現自己被一束柔和的光籠罩著。四周,是望不到盡頭的黑暗。

“阿真。”蕭喬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可辨。

“喬哥!”假假喊了一聲,聲音淹沒在黑暗中。

“喬哥!”他站起來,想跑出去。

“阿真!別動,別出去。”蕭喬說道。

“喬哥,你在哪?!”假假沖著黑暗喊了一聲。

“我就在你身邊呀。這束光就是我。別怕。”蕭喬的聲音溫柔卻又遙遠。

“光就是你。”假假重覆道,他擡頭,那束光似是從天際照過來,像暗夜中的一盞燈塔。

“阿真,你聽我說。是我將你引進來的。這裏,便是乾坤子的識海。”蕭喬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

“你是光……”假假看著四周的黑暗,說:“那這黑暗……”

“是我前世的那抹怨念。”蕭喬答道。

“喬哥,我該怎麽做。”假假看著眼前無窮無盡的黑暗,仿佛要被壓迫得喘不過氣來。

“你幫我。剛剛,在你與天乾長老對抗時,子申在我的身體,我進了另一個人的識海。”

“誰?”假假問。

“石鐘內那個精魂,勾陳。他已經覺醒了。”蕭喬說道。

“你看到了什麽?”假假對著空氣問。

“什麽都沒有,他是一個完全新生的靈魂。他的精魂很強大,我只能窺得一眼,他的識海浩瀚無疆,魂力無窮,可納萬喜,可凈萬悲。我需要你,激怒子申。釋放勾陳的精魂。他既如此想得到勾陳的力量,便讓如願吧!”

“你想用勾陳的力量將子申那抹怨念驅逐?”假假有點不可思議地問道。

“沒錯。”

“那你呢?!你跟子申本是一體,萬一……”

“沒有萬一,阿真。子申的怨念太強,這也是乾坤子的一個心魔,我沒辦法驅逐他,因為,說到底,他的心魔,也是我的心魔。你若不幫我,我的靈魂,便將永世墮入黑暗中。而我們……”蕭喬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近。

假假一擡頭,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喬哥……”他擡起手臂,想去抱蕭喬,卻從他身上穿過。

“阿真,相信我。我會回來,你也不準死。”蕭喬說著,突然擡手,往假假額上輕輕一推。

假假猛地睜開眼睛,腹上再次傳來陣痛。

他擡頭,看著蕭喬那張猙獰的臉,有片刻的遲疑。

而後,他微一抿唇,下了決心,說:“你錯了,子申。”

蕭喬臉上一僵,他的臉因為激動而滲滿了汗水,他瞇眼看著假假。

假假盯著他的眼睛,嘴角微微一笑,說:“子申,我告訴你,從始至終,孤獨的只有你,可憐的只有你!兩百年前,天堂圍是我家。兩百年後,蕭喬就是我家。只有你,你生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遭人背叛,慘死於信任之人手上。死後,不過是孤魂野鬼游離世間,還妄想擺脫命運!你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信任之人!你將永遠,永遠墮入黑暗的絕望中,孤獨將是你唯一能留下的東西!”

假假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量去說出了這一段話,他不敢歇一口氣,他怕停下來,他便會哽住再也不忍心說出來。

憤怒、扭曲、怨毒布滿蕭喬臉上每一寸皮膚,他瞪著假假,許久,他坐了下去,眼神變得呆滯,麻木。他似乎在思考假假的話。

假假喘著粗氣,突然上前,從他手上奪過禦靈石,他站起來,絲毫未猶豫,跑到石鐘前,雙手顫抖著地將禦靈石塞進了那只三目靈貓的第三只眼睛裏。

當做完這一切,他狂吼了一聲,像個被紮破了的氣球一樣,整個人趴在石鐘上突然哭得不能自已。

那段話,像刀子一樣,淩遲著子申的靈魂,同時也刀刀紮在他自己心裏。

茫茫天地間,一名長發少年,嘴裏嚼著一根枯草,含糊不清地哼著歌,他的聲音在寂寥的冰天雪地中傳來。

“白六。”少年盯著眼前的白團子,吐出了兩個字。

那個曾在他最落魄的時候,待他如親人的少年。

假假突然猛地轉身,跑了回去,蕭喬正跪在地上,低頭看著地板。

假假沖到他身前,用力地抱住了他,哭得像瘋了一樣。

突然,那口青黑色的鐘竟兀自響了三聲,鐘聲似從遠古傳來,悠遠綿長,聲波自鐘上蕩開,響徹整個石室。地面的碎石如沸騰的水般滾跳了起來,石室中四根大石柱開始跟著顫動。

鐘聲響畢,那口鐘突然淩空而起,瘋狂旋轉起來,那鐘下面仿佛一個巨大的旋渦,四周的屍體竟被吸附了進去,蕭喬在假假的懷中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蕭喬痛苦地咆哮了起來,他試圖掙脫,手臂卻被假假死死抱著。

“子申?蕭喬!喬哥!!”他大喊。

“啊——”蕭喬聲音嘶啞,突然身體一軟,暈了過去。

那口鐘愈轉愈烈,周圍的空氣仿佛要被撕裂,石室的大柱突然發出清脆的爆裂聲,緊接著地面又是一陣猛烈地晃動,頂上的石塊開始大塊掉落,假假拉起蕭喬往凹槽上跑,而凹槽上的三人,仿佛突然驚醒了般,從呆立中猛地緩過神來,假假知道,子申對他們下的幻術解除了。

“這裏要塌了!快跑!”假假沖著他們吼道。

眾人只楞了半秒,立馬回神迅速往石室門口跑。

然剛跑出數步,身後突地響起震天動地的爆炸聲,那口鐘竟在旋轉中突然炸裂。

石鐘的炸裂帶來了毀滅般的撞擊,眾人只覺腳下猛地一沈,地面徹底碎裂!

“啊——!”

緊接著咚咚幾聲,眾人的聲音淹沒在水中……

“無敵……無敵!”姬煬所受的傷最少,他剛一墜入水中,便迅速翻了起來,浮在水面上,地面塌陷之時,眾人都被四散沖了開去。

“小敵!”他有點崩潰地在水面上喊著,初春的水仍是凍入骨髓,他的心也跟著涼了半截。

“我在這……”無敵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姬煬一轉身,便見無敵披頭散發地浮在他身後。

他游了過去,一句話未說,一把將無敵搶抱在懷裏。

“姬長老……哥……來幫幫忙……”小蟻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兩人有些不自在地分開,尋聲望去,小蟻正浮在不遠處的巖壁根下,假假亦在那,蕭喬被兩人架著。

兩人迅速游了過去。

突然一束光照了過去。

岸上一個高瘦的男子舉著電筒,照著他們,不鹹不淡地說:“要幫忙嗎。”

“廢話!!還用問嗎!”楚小蟻炸毛吼道。

“……”青年。

那岸上之人不是別人,正是白日裏兩次碰到的那個怪青年。

石室底下便是地下河,地面一塌,他們便墜入了河中。

那青年給他們打著電筒,四人帶著蕭喬游到了岸邊,青年又搭手將眾人拉了上來。

他拿電筒挨個照了一下幾人,滿身汙血,衣服一個比一個爛,還有一個少年更是光著兩條大腿,這人當然就是假假。

他一個字也沒多問,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似乎並不關心這堆人為什麽那麽狼狽。轉身將自己的登山包拿了過來。從包裏拿出一套衣服,丟給假假。

又拿出不少野外應急的藥和紗布丟過來。眾人也不客氣,開始簡單地處理傷口。

見有外人在,大家雖滿腹疑惑,卻也不好再說石室中的事,便都沈默不語。

“哎帥哥好巧啊。大晚上的你怎麽會在這?”無敵好奇問道。

“探險。聽到崩塌聲。”他惜字如金地說。

“你叫什麽?”小蟻問。

那人沈默一會,說:“辛陽。”

次日。C市醫院。

假假在病床上醒過來,低頭扒開自己的衣服,見身上纏滿了紗布。他艱難坐起身,發現蕭喬躺在他旁邊的病床上。

如此相似的場景。沒想到,過個年,兩人又住回醫院來了。

他從床上爬下來,走到蕭喬床邊,在床沿上坐了下去,俯身輕輕趴在他胸前。

他閉眼聞著蕭喬身上的味道,一只手突然撫上他頭發。

“阿真。”蕭喬的聲音在頭頂傳來。

假假後背微微顫了一下,阿真,多好聽的名字。

他未答話,將頭埋在蕭喬胸前,鉆了鉆,將眼淚蹭到他的病號服上。

蕭喬輕笑了幾聲,說:“你別把鼻涕又蹭我身上。”

假假貼著他的胸搖搖頭,不肯起來。

“乖……別坐在這,回床上躺著休息。”蕭喬輕輕摸著他的頭發。

“不要,不起。”假假的聲音悶悶地在他胸口處傳來。

“那起來讓我看看你的傷。”蕭喬推了推他。

“不要,不起。”假假繼續搖頭。

“起來。”蕭喬頓了一下,說:“我想親你。”

“不……”假假頭搖了半圈,突然停住,心上狂跳。

他坐了起來,俯身,手覆上蕭喬的臉,唇貼了上去。

窗外的陽光照在白色的被單上,在墻上斜斜投下兩個交纏的身影。

心若有一處光,便能照亮整片黑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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