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宿世今生13

關燈
假假擡腳跑了過去, 他身子瘦, 力氣不小,一下子撥開人鉆了進去。

一進去便看到兩個“日本兵”鼻子嘴上全是血,兩個劇組人員拿著紙在給他們擦, 似乎是有點嚴重, 地上還滴了一些。假假鼻子動一下便知,這是新鮮熱乎的真血。他掃了一圈,看到一個十來歲的女孩“衣衫襤褸”地站在那,臉上塗得青一塊紫一塊, 他認出來這個是飾演驍淩妹妹的小演員。可是蕭喬呢?

他又在人群裏找了一下,看到這兩個日本兵後面不遠處站著一小撮人,圍成小圈, 陳導也在那裏。他三兩步沖了過去。

“陳導,喬哥呢?”他碰了一下導演的胳膊。

陳導側頭一看,趕忙低聲道:“哎你怎麽才來,蕭喬今天怎麽回事, 情緒很不對勁。直接把兩個群演給揍了。”他說著, 給假假讓了讓,讓假假進來。

假假走了過去, 發現蕭喬正蹲在地上,捂著頭。藍若兮蹲在他旁邊,輕聲在跟他說著什麽。

假假只感覺心頭揪了一下難受,蕭喬蹲在那就像個受傷的小孩一樣。

他走了過去,慢慢蹲下, 與藍若兮對視了一眼。

“喬哥?”他兩手輕輕抓著蕭喬的手臂。

蕭喬微微擡了一點頭,手撐著額頭,他的眼睛紅得可怕,有一些茫然無措。

“喬哥,我帶你回去?”假假輕輕問道。

“嗯。”蕭喬應了一聲,卻依舊蹲著發呆。

假假看看他,站了起來,將導演拉到一邊,道:“陳導,我先帶喬哥回去吧……”

“也行,唉這怎麽……小喬怎麽回事啊!”導演無奈道。

“那兩個是群演?”假假低聲問。

“可不是嘛!這回不好收場了。”導演嘆了一聲。

“陳導,這事千萬不能傳出去……影響太大了……”假假皺眉道。

“我當然知道!劇組的人我能保證,就是那些群演,要好好想想怎麽安撫。我比你還急呢!誰知道會出這事。男一把群演打成這樣,這……這什麽事啊!”導演低聲罵道。

“唉陳導實在不好意思,我待會讓喬哥的經紀人聯系你,看看這事怎麽處理,我們的賠償肯定只多不少,就是麻煩您這邊先給盡量壓一壓……”假假輕聲說道。

“我知道知道……你快些帶他回去吧,還有,我看他剛剛不要命地揍人,也不知手弄到沒有,你回去給他看看。”陳導話中透著關心。

“好,謝謝陳導。那這邊就麻煩您了。”假假對他點了點頭。

他回到蕭喬旁邊蹲下,挽起蕭喬的胳膊,輕聲說:“喬哥,我們先回去。”

蕭喬未答話,由著假假將他拉起來,也未跟劇組的人打招呼,假假挽著他刻意避開了群演,往竹樓那邊走回去了。

回到竹樓後,假假陪蕭喬坐在客廳的長椅上。一坐便是一個多小時,蕭喬一句話也未說,只是半弓著身,兩手撐在膝蓋上,看著前面的桌子發呆。

假假看看窗外,天已經黑了。

“喬哥……”他終於開口道。

“累了,我上去休息,今晚我自己睡。”蕭喬突然說。

“嗯?不要……我要跟你睡。”假假側頭看他。

“乖。我沒事,就是想一個人呆一會。”蕭喬捏了捏他的臉。

“喬哥我知道!阿姨……跟我說了,喬哥那事已經過去了……沒事的。”假假抓著他的手臂。

蕭喬一楞,看看他,旋即又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已經過去了!”假假認真說道。

“不!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沒人知道!我告訴你,他媽的這過不去!永遠都過不去!!!”蕭喬突然站了起來對著假假大吼。

“……”假假無措地看著他,眼睛突然一紅。

“阿真……”蕭喬突然慌亂地跪了下來,將頭埋在假假胸前,摟著他的腰。

“阿真……你別生氣,我……我不是怪你。”蕭喬聲音有些發抖,他鼻尖埋進假假的衣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喬哥我沒生氣。”假假一手抱著蕭喬的肩,一手輕撫著他的頭發,緩緩道:“我只是心疼你,喬哥。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你告訴我。”

說完,他眼淚就出來了,他從來沒覺得這麽無措。

蕭喬一直埋在他胸前,良久,才道:“沒事,明天起來就好了。你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吧,阿真。”

他擡起頭,看到假假一張濕濕的臉。

“你別這樣,你這樣我心疼。”蕭喬跪著直起腰來,擡手覆上假假的臉,輕輕擦了一下他的淚。繼而將手放在他腦後,將他的臉扣向自己,唇吻了上去。

他跪在地上,動情地吻著假假的唇,鹹鹹的淚水流入兩人的唇齒間,讓這個吻帶著苦澀。這個吻很慢,沒有平日裏那樣的驚心動魄,而是像和風飄絮般的互訴衷腸。

“阿真……幸好有你。喬哥沒事,你別擔心。你讓喬哥自己呆一會吧,今晚你在自己房間睡,乖。”蕭喬手按在他腦後,鼻尖與他相抵著。

說完,他突然站了起來。往二樓走去。

直到二樓房間傳來關門聲,假假才能稍稍回過神來。

蕭喬這樣做,讓他心裏更加難過了。他擡頭看著樓梯發呆,良久,給蕭喬發了一條微信。

[喬哥,需要的時候就叫我。]

他疲憊地回了自己房間。胡亂收拾了一下就躺到床上去了,又給傅覃打了一個電話,將今天的事詳細跟她說了一下。她那邊只讓他照顧好蕭喬,其餘再沒說什麽。假假見她這樣,便知這事不難處理。

他又給無敵打了一個電話,將大叔所說的地圖一事告訴了他,無敵那邊也跟他互換了一下消息,說最近有察覺到天乾的人在白巖山附近活動的跡象。兩人又吹水了一番才掛了電話。

與無敵通完電話,已過了晚上十點,假假又上了一下微博及其他的一些論壇網站,未發現任何關於天王打傷群演的消息,距事情發生已經過去差不多六個小時,網上還未有任何動靜,便證明這事給壓下去了。

做完這些,他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點。

他關燈躺在床上想試著睡覺,但卻翻來翻去地越躺越精神。眼睛一閉就想到蕭喬,想蕭喬媽媽的話,想蕭喬今晚說的話。心裏便一陣陣疼。

如此強行躺了許久,他終於忍不住在黑暗中翻身起來,打開手機看看時間,差不多12點了。

他抓狂地撓了一下頭發,終於還是起身下了床,穿上拖鞋就推門出去了。

他躡手躡腳地上了二樓。站在蕭喬房間的門口,遲疑了一下,輕輕叫了一聲:“喬哥?”

裏面無人應答,他又叫了稍微大點的第二聲,仍是無人應答。

他將耳朵貼到門上,想聽一下裏面有沒有動靜,卻突然在門縫上聞到了煙酒味。

他驚了一下,一推門,滿屋子的酒味混著濃重的煙味刺激得他鼻子皺了一下。

他安靜地站在黑暗中,眼睛轉了一圈,尋找那個人。

黑暗中有一點紅色的火星,假假看到蕭喬坐在地上,靠著床。他低著頭,將臉隱在黑暗中。

假假走了過去,稍稍拉開一點窗簾,讓進了一束月光,房間微微有了些光。

他走到蕭喬身側,也靠著床坐了下去,兩人中間隔著好幾包煙和好幾瓶酒,是那種小玻璃瓶。假假掃了一眼瓶身,是西鳳,他知道這個,度數挺高。蕭喬呆呆坐在那,也沒說他。

他隨手拿起了一瓶,擰開鐵蓋子。將酒瓶湊到蕭喬拿著的那瓶酒上,碰了一下,叮的一聲玻璃脆響。

“喬哥我跟你喝。”說完,他就給自己灌了一大口,西鳳酒素有“酸、甜、苦、辣、香五味俱全而各不出頭”之譽,但在假假嘗來,卻只喝出了苦和辣,燒喉。他難受得皺了幾個眉。

蕭喬看了他一眼,不說話,也跟著喝了一口酒,算是默認他這位酒友了。

房間時不時響起叮叮的酒瓶碰撞聲。煙霧繚繞,假假聞著聞著就習慣了,酒勁上來,他覺得有點空虛,蕭喬抽煙,巫坤宏抽,無敵抽,小蟻抽,大叔也抽,他突然也想試試。

他從地上拿起一包煙,拿手肘碰了碰蕭喬,說:“哎喬哥,火。我試試。”

蕭喬眼睛迷糊地看看他,將刁在嘴裏剛燃了一點點的煙拿出來,塞到假假嘴裏。自己又點了一根。

假假猛一吸,煙還未入肺,光在咽腔裏便讓他難受得猛咳了起來。

蕭喬擡手拍他的背,語氣沈沈地說:“小貓學什麽抽煙。”

假假揮手示意他沒事,緩了一下,又慢慢吸了一口,憋著沒咳出來。再吸幾口,便沒那麽難受了。

煙填進肺裏的感覺很奇妙。說不上喜歡,但似乎有那麽一點感覺。

兩人各幹掉了兩瓶酒,地上煙頭丟了一堆。假假感覺整個人雲裏霧裏的,他這才發現,原來煙抽多了也會醉,這種醉跟酒醉有點區別。

喝酒是糊塗的醉,吸煙是清醒的醉。酒醉讓人忘事,煙醉卻讓人搜腸刮肚地想將埋在心底深處的東西翻出來,翻出來反覆看,或自嘲或自憐。

“我殺了人。”蕭喬的聲音兀自在房間內響起。

這是他第二次對人說這句話,第一次說這話的時候,他被送進了治療中心。

房間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假假覺得這句話像是從靈魂深處發出來的,是蕭喬的靈魂深處,也是他自己的。

他殺了人。

他心裏猛地抖了一下,側頭看著蕭喬。

“你問過我,我能不能在意識裏殺人。”蕭喬緩緩地說,似乎每一個字都要思考很久。

“我騙了你。答案是可以。”他盯著黑暗的某處發呆。

“猥/褻女童案,主犯,死了。”蕭喬繼續說。

“阿姨說是從犯殺的……”假假怔怔地看著他,眼睛在黑暗中有些光。

“不……”蕭喬聲音很輕。

“我殺的。”良久,他說了句。

“從犯?”假假大概猜出來了。

“十歲,我躲在那些小孩後面,那女孩的血一路從桌子上順著桌腳流下來。那個從犯守在門口,他手裏拿著刀……我就一直看著他的刀……我看著他的刀。”蕭喬的聲音抖得可怕。

“在我陷入絕望的時候,一個聲音,在我腦子裏響起來。殺了他!那個聲音這樣跟我說。”蕭喬不斷地發抖,煙頭的火光跟著在黑暗中輕顫。

“我感覺有一個力量在推我。將我推到一片汙濁裏。那裏黑暗、骯臟、惡臭,腐樹萬頃,蛆蟲遍地!那一刻,我感覺我持著聖劍,像一個高尚的審判者一樣。我對著那一片汙濁說,自救吧,殺了他。”蕭喬說得像瘋魔了一樣,他將手上的煙立著,仿佛那是他口中所說的聖劍。

“所以你控制了從犯。”假假幫他說了出來。

“是……呵呵……我讓他持著刀,捅了主犯,18刀。流了半屋子的血。”蕭喬說著,有些殘忍地笑了一笑。

“半屋子的血……”假假眼中突然出現了一些恍惚。煙酒上腦,他慢慢走進了自己的世界裏。

“停下來後,從犯瘋了。但是我知道他知道!他知道是我!他像瘋了一樣撞著墻角……他被警察帶走的時候,一直在看我,那個眼神是充滿死亡的恐懼,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眼神像夢魘一樣不斷地出現在我生活裏,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身邊所有人都這樣看我……我爸我媽我同學我老師……”蕭喬說著,猛灌了一口酒。

“後來我沒再入過別人的魂,可是那個聲音一直在!在我夢裏,在我絕望的時候,他就告訴我,殺了他。我知道,那是一種力量,我沒辦法控制的力量。”蕭喬自顧自地說。

假假面向他,眼神卻是越過了他,他緩緩說:“那個從犯……我知道那種感覺。”

“我跟你說過,最近那股力量在變強,我可以隨意進到別人的意識裏,我覺得我能掌控它。可是,這段時間,他也回來了,他也變強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虛無縹緲,我感覺他就在我身邊,甚至,我可以看到他殘破的靈魂。我看到了他的死。他面容模糊,可是我知道是他。一團霧色的身影在他面前,一雙黑色的利爪將他的心挖了出來……我不想看,就跑,跑了很遠,我感覺跑得要虛脫了!可是一低頭,我發現我心臟的位置是空的!”蕭喬越說越激動,話裏透著沈甸甸的絕望。

一聲輕響,酒瓶子掉在地上,酒水淺淺漫過一地的煙頭。假假手指還保持著拿酒瓶的姿勢。他怔怔地看著蕭喬,嘴張了幾次,卻沒說話。

蕭喬大喘息了數次,突然轉身,越過酒瓶子,與假假面對面坐著。

他拉起假假的手,放在自己心臟的位置。兩人的手倶是冰得可怕,他心臟的位置卻異常的暖。

“阿真,每回醒來我都很怕,我都要摸一下自己的心臟在不在。他們說我抑郁癥!可是我知道!這個不是病!這個治不好,吃再多的藥都治不好!我殺了人,那個力量與生俱來,而擁有那個力量的人活在我的靈魂裏!”蕭喬看著假假,一字一頓地說。

“那天在夢裏。我問他,你是誰。他說,我即是你。”蕭喬握著假假的手,死死地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可是假假的手,抖得比他還厲害。

蕭喬的心臟用力起伏著,兩人在黑暗中再次陷入了漫長的沈默。

許久,假假用手輕輕撫了撫蕭喬的胸口。

他說:“喬哥,記不記得以前我跟你講的故事。”

“你跟我講過很多故事。”蕭喬看著他說。

“嗯……第一個故事,我說我從老家出來後,躲了很多年。後來我跟你說,那個故事還有另外一部分,從老家出來的時候,大雪封山,有個長發少年,踏雪而來,他唱著歌,將我從雪地裏撈起來。你問我後來怎麽樣了,我說,後來他離開了,他走的時候,在我脖子上掛了一串小魚幹。自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他。”假假定定地看著蕭喬。

“他叫子申,對嗎。”蕭喬覺得胸口似被堵上一口石頭,“你喜歡他,對嗎。”

蕭喬有些嫉妒,嫉妒這個被假假念了兩百年的人。自己總是刻意去避開這個問題,從來不問他,可是避無可避,還是被說出來了。

若假假不說,他便可以說服自己,這是自己在瞎猜。可若假假說了,那便沒法自欺欺人了。可是那又怎樣,自己不能跟一個已死的人較勁。

“是,他叫子申。”假假一直看著蕭喬,並未說自己喜歡他,也沒說不喜歡。

他頓了數秒,繼而道:“其實故事還有最後一部分我沒跟你說。”

蕭喬看著他,仍將他的手握在胸口,兩人手心出汗。

“我殺了他。”黑暗中,假假的眼神變得陰郁。

蕭喬倏地擡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握著他的手不由得緊了緊。

“知道我用什麽殺他嗎?”假假看著蕭喬胸口的位置。

突然,他五指一收縮,再緩緩張開,伸出了鋒利的爪子。他將爪子頂在蕭喬心臟的位置,微微地使上了勁。

蕭喬感到胸口處傳來尖銳的力度。他心陡然一顫,竟然聞到了死亡的味道。沈甸甸的絕望襲上心頭,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回到了夢裏。夢裏那個霧色的身影慢慢凝實,似乎要與眼前這個人重合。

“怕嗎?”假假問。

“不怕。阿真不會傷害我。”蕭喬避開他的眼睛。

“你怕。”假假說,“我就是這樣,用黑色的利爪,將他的心臟挖了出來!”

假假說著,用力地用爪子揪了一下蕭喬心臟的位置。

恐懼從心底升起,隨著血液滲入每一寸皮膚,直沖頭皮。蕭喬內心的防線轟然倒塌,他驚慌地往後跌去,手撐在身後,一雙眼睛瞪著假假,布著恐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