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宿世今生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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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茫天地間, 萬籟俱寂, 唯留腳下撲閃的柴火嗶嗶叭叭的響。燒柴的味道鉆入鼻尖,火光印得人身體暖烘烘的,一切真實可觸。風撩起他的長發, 雜亂地糾在一起, 又散開。他坐在柴火旁,擡頭看著建了一半的木房子,笑了笑。

他站起來,看著房子的門框, 門還未上匾,他怔怔看著房子發呆,擡腳踏入木屋內。

狂風四起, 房子轟然倒塌。眼前一雙黑色的利爪一晃而過。

心臟被撕裂般難受,他猛地睜開眼,柴火、房子虛無縹緲起來,他眼中是一片虛空, 像踩在軟軟的棉花上。這大概是人的靈魂離開身體的感覺, 他的靈魂孱弱得似要被一陣風吹散。

黑暗中傳出斷斷續續的喘息聲,冷汗自額前流下, 劃到睫毛上,浸得眼睛生疼。

蕭喬擡手抹了一把臉,窗戶外黑漆漆一片,他拿來手機,已是早上五點。

他靠在床頭, 看著窗戶發呆,一直等到了天亮。

上午十點多的時候,保安大叔騎著他的三輪摩托車來到了他們住的地方。

他一進門便帶著一股濃濃的臘肉味兒。

假假接過他手裏拿著的一大串臘肉,將他讓了進來。

譚雅正坐在沙發上吃著水果,見了保安大叔,秀眉深深地皺了下去。

她發現這個土氣的中年男人也在看她,那雙渾濁的眼睛令她極不舒服。

“叔,你手怎麽受傷了?”假假便註意到他手腕上纏著的紗布。

“前幾天巡夜的時候摔著了,不礙事。”大叔坐在沙發上,有點局促。

“我聽說最近山上雪特別大,你還是不要太晚上去了……”假假看著他幹到開裂的手背,有些心疼。

“大叔,聽阿真說你要走?”蕭喬問道。

“嗯……總是要走的嘛。這不來跟你倆道個別。車票都訂好了,過幾天就走。”大叔說著,搓了搓手。

假假看著他,皺眉不說話。

“喬哥,你們慢慢聊,有幾個朋友在C市,我出去跟他們玩玩。”譚雅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你對C市不熟,自己小心點。”蕭喬禮貌交代了一聲。

譚雅走後,大叔跟他們閑聊幾句,也說要走了。

“來這麽一會就走?你……再坐會吧?或者,吃個飯?上……上回大半夜你帶我們下山,還沒好好感謝你呢!”假假突然從位置上坐起來,甚至緊張地說話都有些亂。

“不了不了,還得上去巡山,這不還沒辭職嘛。”大叔說著就起來往門口走去,似乎還有些匆忙。

“你等等!”假假突然吼了一聲。

沖了過去,直接從後面抱住了大叔的寬肩。大叔比他高了大半個頭,他臉貼著大叔的後背,感受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

與大叔接觸幾次下來,他確定自己的感覺沒錯。人氣與妖氣是不同的,大叔身上有他父親的妖氣,很弱很弱,但確實有。

“你是誰?”假假死死環著大叔的手臂,聲音有些發抖。

蕭喬皺眉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走過去。

“傻孩子,又想你那老爹了?”大叔楞了一會,按下假假的手,轉過身來,看著假假道:“不過我不是呢。”

“……不好意思。”假假失望地低下頭,眼前這個,就是個凡人而已。但是他心裏總是抱著一點希望,希望大叔跟他說,他就是老白,或者,哪怕他身上有老白的一些過往也好。

“要我進他的意識裏去看看嗎?”大叔走後,蕭喬問假假。

假假擡頭看著蕭喬,其實他剛剛也想到了這個。

他縮在沙發上發了會呆,道:“算了。如果他不是,進去看了也沒意義。如果他是,他既然不想告訴我,我又何必去刨根究底。”

“你想的倒是通透。”蕭喬攬住假假的肩膀,懶懶地坐在沙發上。

“覃姐剛剛發微信過來問你歌寫得怎麽樣了。”假假半靠在蕭喬身上,玩著他的手掌。

“你不說差點忘了,跟我上來。”蕭喬站起來,拉著假假回了自己房間。

“坐好。”蕭喬讓假假坐在鋼琴旁,自己挨著他坐了下去。

他擡起右手,慢慢將掛在左臂上的繃帶從肩上解下來。

“喬哥你幹嘛?”假假忙伸手制止。

“就解下來一會。都掛大半個月了,沒關系。”蕭喬側頭看著他,說:“片尾曲作好了,你做我的第一個聽眾。”

“嗯。”假假看著他,覺得他眼睛特別亮。

蕭喬擡起手,指腹落下,隨著第一個音符響起,琴音悠揚婉轉,緩緩訴來。

假假看著他專註的側臉,緩緩地呼吸著,生怕打擾了他。

冬日的陽光從窗戶上照進來,灑在琴鍵上,蕭喬手指修長,琴聲如行雲流水般從他指尖輕輕流淌而出。

假假覺得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時候蕭喬還是個不溫不火的歌手,他有大把的時間呆在家裏創作。他們就像現在這樣,蕭喬在彈琴,自己就坐在鋼琴旁看他,偶爾覺得無聊了還上琴鍵上踩兩腳。

那年蕭喬為他寫了那首英雄。

英雄那首曲子更多的含著討好崇拜,不顧一切的意味,蕩人肺腑。而此時這首曲子,就像化雪後的暖陽一樣,盈盈亮亮,溫暖平靜。暖陽過後,又像春日裏破土的嫩芽,讓人看到一種生的悸動與希望,宛若歲月靜好般安然。

蕭喬手指有些發抖,假假看出來他很激動。

他突然停了下來。側頭看著假假,說:“喜歡嗎?”

假假嗯了一聲。不自覺咬了咬唇,臉頰發燙,這首曲子,他當情話聽了。

“名字我想好了,就叫望生。給你的。”蕭喬說著拿手輕輕擡起假假的下巴,看著他的唇吻了下去。

假假緊張地將手一放,在琴鍵上敲出了雜亂的琴音。

咚咚咚。敲門聲響。

唇分。兩人迅速向門口望去。

此時,蕭喬媽媽正一臉鐵青地站在門口,嘴唇有些發抖。

“……”蕭喬。

“……”假假。

三人坐在客廳裏,開始了漫長的沈默,冷場。

假假與蕭喬各坐一邊,蕭喬媽媽坐中間。

蕭喬媽媽幾次想開口,又重重嘆一口氣,擡手捂著額頭,不知道該罵什麽。這對於父母來說,是無法接受的。

“小真……你先回房去行嗎。”終於,她開口道。

假假看著蕭喬,蕭喬對他點了點頭。

假假只好站起來,一臉忐忑地走上了二樓。

“說吧,怎麽回事。”蕭喬媽媽見假假走後,頓了好一會,才開口問道。

“就是你看到的那樣。”蕭喬看著她說。

“你們……你們怎麽能這樣?!”蕭喬媽媽用一種完全無法理解地表情,幾乎要咆哮出來。

“我們怎樣了?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很難理解?”蕭喬也有點激動。他設想的攤牌不是這樣的。

“你讓我想想……”蕭喬媽媽擡手,示意蕭喬別說話。她又深呼吸了幾次,喃喃道:“難怪……難怪他對你那麽好,還說什麽助理,弟弟?原來他有這樣的目的?!”蕭喬媽媽再次情緒失控。

“你別說的這麽難聽,阿真待人向來是這樣。”蕭喬不快地說道。

“好……好。不說他。”蕭喬媽媽緩了一會,道:“小喬,你……你怎麽會喜歡男人?你聽媽說,你跟他斷了。我知道你待他好,這孩子可憐,媽也是喜歡他的。咱們給他一筆錢,然後你跟爸媽出國,行嗎?這個……性取向的問題媽媽也是知道的,這是一種心理問題,咱們可以找個心理醫生咨詢一下,嗯?咱們可以……”

她話還未說完,蕭喬突然猛地踹了一腳茶幾,打翻了桌上兩個玻璃杯。

“怎麽?又說我有病嗎?!要出國你們自己出,最好現在就走!要看醫生你們自己去看!”蕭喬吼了一聲,從沙發上坐起來往二樓走去。

到了樓梯口,他又回頭說道:“與其想怎麽勸我,倒不如想想怎麽接受我們吧。”

說完他頭也不回就走上去了。

嘭——!

隔壁傳來粗暴的關門聲。假假知道蕭喬回房間了。

他想了會,還是決定下樓去看看。

蕭喬媽媽正坐在沙發上發呆。地上碎了一地的玻璃。

他遲疑了一會,下到樓梯,拿了垃圾桶,走到茶幾旁將玻璃渣收了進去。

“你也喜歡他?”蕭喬媽媽看著蹲在地上收拾玻璃的假假。

“嗯,喜歡。”假假說,將最後一點玻璃渣包了起來,丟到垃圾桶裏。

“你能離開他嗎?”蕭喬媽媽問。

“不能。”假假說。

“……”蕭喬媽媽一楞。她看著假假的眼睛,印象中這個男生是不會拒絕別人的。但此刻他的眼神,竟比蕭喬還倔強。她突然意識到,似乎已經阻止不了他們了。

正沈默著,門開了,譚雅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從外面走進來。

她掃了一眼假假與蕭喬媽媽。面無表情地將東西放到沙發上,然後自顧自地上樓了。

“小雅……”蕭喬媽媽叫住她,想著怎麽與她談談蕭喬的事。

但譚雅卻像沒聽到似的。徑直上了二樓。

蕭喬媽媽莫名其妙的,氣不打一處來。她道:“她知道你們的事?”

“……不知道啊。”假假也有點疑惑。明明今天早上譚雅還拍蕭喬媽媽的馬屁拍得歡。

蕭喬將自己關在房裏,一直到晚上吃飯才出來。

飯桌上,眾人默不吭聲地吃飯,只有蕭喬爸爸偶爾聊兩句,但沒什麽人理他。

“我吃飽了。”譚雅最先放下碗筷,只撂下這麽一句話,就轉身上樓了。

她起身的時候假假掃了她一眼,心裏突然咯噔了一下,覺得她的眼神冷漠得有些駭人。

飯後,蕭喬招呼不打就回了房。假假像平日裏一樣,見蕭喬媽媽收拾廚房,他便去打打下手,他總覺得這事得說開。但蕭喬媽媽從頭到尾,一句話未說。

待廚房都收拾完了,假假準備回房,想了想,又硬著頭皮對蕭喬媽媽說:“阿姨,我跟喬哥是認真的,希望你跟叔叔……”

“我知道。你先上去休息吧。讓我想想。”蕭喬媽媽打斷了他。

“好。您早點休息。”假假說完便上了樓。

他剛轉入二樓的走廊,發現自己房門開著,以為是蕭喬。他走過去,房內無人。

他心裏生出一種不安的感覺,趕緊走了進去。

一直上著鎖的抽屜被人用蠻力撬開了!他心裏突地狂跳。跑過去,拉抽屜一看,地圖沒了!

譚雅!他心裏第一個便想到她,今天她實在反常。

他立馬沖了出去,跑到對面譚雅的房間。門一推便開了,沒人!

他抓狂地錘了一下墻壁,將房門關起來。把房裏每個角落都翻了一遍,甚至將她的行旅箱都倒騰了出來。但是,什麽都沒找到。

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想了想譚雅今天的狀態。不像她,一點也不像她!他在屋裏轉了幾圈,感覺要瘋了。為什麽這個女人會突然偷自己的地圖?難道她也不是個普通人嗎?!她現在失蹤了?是不是拿了地圖走了?可是上哪去找她?假假腦子一片混亂。

咚咚……房門突然被敲響了。

嚇得他抖了一下。他環顧了一下被他翻得像狗窩一樣的房間,慘了。他心裏暗暗叫苦。

“小雅?你是不是不舒服?”蕭喬媽媽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假假看著房門,感覺手腳都涼了。門沒鎖,他緊張地看著門,大氣不敢喘一下。只祈禱他媽媽不要進來。

然而,啪的一聲,門開了。

“……”蕭喬媽媽。

“……”假假。

蕭喬媽媽掃了一眼像被洗劫過的房間,床下還掉著兩條Bra。

“你……”蕭喬媽媽震驚地看著他。腦子裏閃過一片狗血劇情。

“阿姨!你……你別誤會,我……哎我回來跟你解釋。我現在有很急的事必須出去一趟。對不起。”假假說完便側身跑出了房間,沒一會,又折回來,道:“阿姨,麻煩先不要告訴喬哥,謝謝。”

假假重重嘆了一聲,便飛速跑下了樓。暫時也沒空理這爛攤子,必須先找到譚雅。如果譚雅是有備而來,那一定也是個危險的人物,他不想讓蕭喬再次涉險。

他出了別墅,跑出一段路,外面路燈很亮,他看路上有幾家賣夜宵的檔口,便跑了過去。

“老板,你好。請問有看到一個燙著大波浪,瘦瘦的挺漂亮的女生嗎?”假假實在想不到譚雅有什麽顯著的特征。

“沒有。”老板揮揮手。

他又挨著問了幾家。

“倒是在剛剛看到了一個,不知道是不是你說的,大波浪,穿著羊絨睡衣。漂不漂亮我倒沒見著。”一個賣混沌的老板說道。

“在哪見到的?”假假燃起了一點希望。

“我見她上了公車。”那老板指了指檔口前面不遠處的小公車站牌。冬天這邊人流不多,晚上更是人少。

假假一聽,幾乎可以肯定那就是譚雅,在這邊坐車,車都是往山上開的。她拿了地圖,這就可以解釋她為什麽上山了!

他跑到公車站,晚上十一點前班車照常開。等了不到十分鐘,便有一倆車到了。

公車開到半山腰,也就是劇組落腳的附近就不能再往上了,假假下了車。

想了一下,給保安大叔撥了個電話。

“叔,你上山頂了嗎?”假假直接說。

“沒有。十點後才上,你現在要去?”大叔問道。

“嗯。有急事。”假假說。

“好。你在半山那吧?我五分鐘後到。”大叔那邊說著便掛了電話。

假假剛掛電話,蕭喬那邊就來了電話。

他嘆了口氣,接起電話,還未開口,蕭喬的聲音便要將他耳膜穿透一樣。

“你幹嘛?!你在哪?!”

“喬哥,我有事出來一趟,你手不方便,就沒叫你了。別擔心,我很快回去。”假假見蕭喬沒問譚雅的事,估摸著蕭喬媽媽應該沒有告訴他今晚的事。

“你是不是又有事瞞著我?”蕭喬語氣不悅地問道。

“沒事。”假假說著心虛地咬了咬嘴唇。

“隔十分鐘給我發一次微信。等不到我就打你電話。”蕭喬語氣強硬。

“好……”假假又嘆了口氣。

“怎麽就你一個人?蕭喬呢?”大叔騎著摩托車停在了假假跟前。

“他有事。叔我們走吧。”假假一邊說,一邊跳上了三輪車的載貨箱上。

“好,你坐穩了。”大叔踩下油門,車往山上開去。

假假每隔十分鐘就給蕭喬發個表情,發到第4個表情的時候,他們到了山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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