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番外 司馬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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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姓司，他本來叫司流風，不過後來他表姐的兒子死了，外公家缺一個繼承人，於是他有了一個新的名字，司馬流風，他也有了一個新的身份，馬家可能繼承家業的表少爺。
據說等他繼承了馬家他就要改名叫馬流風了。
他看得懂很多人眼裏的羨慕，更清楚地看到舅舅們眼裏的嫉妒和自家哥哥們的不滿，以及父母自覺對他的優待。
他不知道這有什麽值得羨慕嫉妒的，他只是個連叫什麽名字都決定不了的人而已。
他外公家缺少男丁，他家卻只有男丁，他是家裏最小的一個，應該最受寵愛，只是因為已經有太多個男孩，他的出生並沒有帶來任何驚喜。
他到了馬家唯一真心對他的人只有外公，外公說，委屈他了。因為這句話，他在馬家安心待了下來，做他名不正言不順的馬家少爺，司馬流風。
遇到杜馨是一個意外，他在杜馨的身上看到了同病相憐，他可憐杜馨，他更可憐自己。只是意外的是，杜馨比他更可憐，卻比他更堅強。
他很好奇杜馨這樣的人的想法，卻不知道因為這一時的好奇最後要了他的命。他幫了杜馨，甚至杜馨在提出感謝的時候，他要杜馨做了他的未婚妻。
他能看懂杜馨的感激，但他還是不懂杜馨為什麽要那麽努力地活著，苦苦支撐著杜家，反正在他看來，有那樣一個弟弟，杜家早晚要被敗光的。
有了他的幫助後，杜馨的日子好過了一些，但也並沒有真的從此無憂無慮，他都不知道他那個六十多歲的大舅連外甥的未婚妻都敢打主意，大舅母去世後，他娶的比他小了近二十歲的妻子難道他嫌不夠年輕漂亮嗎？
後來他莫名其妙死了，他才知道他大舅不是嫌他的第二位夫人不夠年輕漂亮，而是他的本性就是愛拈花惹草，風流成性，雖然他已經六十多的年紀了。
其實死了也不是沒好處，死後他知道了許多活著的時候不知道的事。死了，他也沒什麽好不甘或難受的，唯一有著遺憾的是沒有娶了杜馨，他死後杜馨過得更加艱難了，為了查他的死因，馬家的人，確定他死因的大夫，與馬□□相關的人，只要有可能得到線索的人，她都一一去接觸，甚至好幾次以身□□，事後瘋狂地嘔吐發洩，她的痛苦他全看在眼裏。他想，被人從泥沼裏拖出來過，才顯得第二次跌進去時更加絕望。
也許，對杜馨來說，沒有第二個司馬流風出現在她的生命裏，死了比活著更幸福。
他想幫她永遠從這痛苦中解脫出來，但他卻沒有了形體，什麽事也做不了。
他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麽狀態，比起他為什麽中毒身亡，他更好奇他為什麽明明死了卻還“活著”，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他見過不少人死後形成的鬼，如果不是心存執意，很快便會消亡，可他卻不一樣，他不僅沒有消亡，反而一天比一天更加強大。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個道士。
他叫步辰。
第一次見面，他在他的院子裏摔了一臉血，眉間破了一個口子，那詭異的樣子，仿佛那裏長了一只天眼。
沒想到，這個人還真的能看見他。
目光相對的那一瞬間，一切似乎離他而去，腦中一片空白。他有一種感覺，他死了這麽久卻還未消亡，就是在等這個人出現，他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只能歸咎於做鬼做久了，也許是接觸到了天道之類道家所說的玄之又玄的東西。同時，不能忽視的，他在看到這個人的時候，仿佛再一次感覺到了心跳！“怦、怦、怦”一聲，一聲，如此清晰。
步辰很有趣，但卻很……天真，或者說是傻，他都不知道他是怎麽成為大師的。
步辰看起來膽子不大，但是他卻來找了他，不能以常理來解釋的事總讓人忍不住懷疑，他承認，他的好奇心一直很旺盛。高興的同時，他提出那樣的要求。
殺了杜馨，不為別的，只是因為他覺得杜馨活著比死了痛苦，既然如此，不如讓杜馨從這個世上解脫，他動不了手，那就叫別人動手，他的人，他情願她變成鬼由他來保護。
試探，證實，步辰的目的竟然是他收藏的一顆珠子，那顆珠子是他生前撿來的，同一天中在路上被他踩到三次，也許這也是一種緣份，然後他就把它撿了回來，沒想到還能有這樣的作用。
步辰就住在他的院子裏，大舅母明著是請他看病，可轉眼卻讓他來抓鬼，他也不想想這其中的緣由，毫不懷疑地答應了，真是傻得可愛。不過每天看他進進出出，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也挺有意思的，特別是看他望著書房時的那種恨不得把屋子拆了的眼神，真的可愛得讓他恨不得伸手去捏他的臉！
馬寶寶那個小鬼看中了他的身體，試圖搶了他的身體，不說馬寶寶這個小鬼有多蠢，死了這麽久還想著死而覆生，步辰那種毫無防備的樣子也叫他生氣，索性他就給步辰一個教訓，任由馬寶寶那個小鬼近了他的身。
原還以為步辰發現了馬寶寶的意圖好歹能夠多長個心眼，知道馬家的大院子不是那麽好待的，可是他卻依舊是那副傻呆呆的樣子，真是……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如果他還活著，他一定會好好保護這一份單純，可惜，他已經死了。
他怎麽會死了！
在遇到步辰之前，他就已經死了！
步辰不正常，作為一只鬼，他看得出來，步辰的靈魂與身體並不是那麽契合，馬寶寶那個小鬼也看出來，這並不是一個什麽大問題，但沒想到馬寶寶竟然會把這件事告訴無天那個妖僧。
無天這名他在死後聽到不少次，手段狠辣，野心更大，不少死在他手裏幸運能夠逃出來的野鬼都很淒慘，說起無天時恨不得能夠立馬去投胎。他們都說，無天不想只做一個妖僧，他的目標在這個天下，亂世出英雄，他要做第二個朱元璋。
他不管無天到底想幹什麽，但他絕對不允許無天將主意打到他的人身上來。
無天進馬家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他去見了無天，可惜他太過輕敵，中了無天的招被收入玉瓶之中，雖然著急無天會對步辰做什麽，但他卻出不去。沒有什麽時候，讓他如此刻一般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為什麽他已經死了！
沒過多久，步辰也被抓進了玉瓶。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步辰，但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步辰”，非常相似的長相，完全不同的氣質，只有那一雙眼睛中的神色是相同的……這才是真正的步辰。
雖然被抓，但這種靈魂相互緊貼的滋味，讓他有種願意沈淪一輩子的可怕想法。
可是，他又怎麽能讓步辰真的被關在玉瓶裏一輩子，抓住機會，他們逃出了玉瓶，他讓步辰先跑了，他纏住了黑貓，拼著重傷從無天手裏跑了出去。
他後來才知道，步辰的身體已經被杜馨帶走了，這一刻，他無比感激自己當初救了杜馨，並將她帶進了馬家。
他受的傷太重，如果要恢覆，勢必需要借助人類的陽氣。吸取陽氣的方法很多，他隨便找了一個陽氣充足的男人，在他睡夢之中與他臉面相貼，五官相對，在吸取的那一刻，他卻又心浮氣躁地從那個男人身上移開。
他的身體裏不需要別人的氣息。
他只想要步辰的！
等到他發現自己幹了些什麽的時候，他已經到了杜家，找到了步辰。耳中聽到步辰叫著他的名字，眼神中絲毫沒有掩飾的擔心，他突然就不想壓抑自己了，為什麽他是鬼就不能得到步辰，為什麽他是鬼就要逼著自己假裝一點也不在意這個人！
他抱了步辰，勾著步辰的魂魄做了一次又一次，不知饜足，在步辰昏過去後，他一直靜靜地看著他的睡姿到天亮。
步辰的手指不知何時弄出了一個小小的傷口，沒有流血，只有淡淡的血痕已經凝結。他曾經覺得故事中的情情愛愛都只是他人編撰出來騙那些閨中女子的，但此時他終於覺得那也不全是編的，至少他那時看著步辰的小傷口，恨不得能替他傷了痛了。
明知觸不到對方，他還是伸手過去輕撫那道傷口，不料在他碰到那道傷口的時候，那細小的血色猛地射出強烈的金光，燒灼感一透而過，他飛快縮手，半只手掌已經沒有了。
步辰的血，竟然有這麽強的力量！
也許殺死無天也不是不可能？
他對著那道細小的血痕思考了許久，雖然冒險，但無天盯上了馬家，如果不解決了無天，步辰和他們都沒有好日子過，特別是他看得出無天對步辰的道法很有興趣，步辰很危險。
等著危險找上門，不如先一步把危險解決了。
雖然不舍，但他還是連夜回了馬家，避開無天的耳目，找到他外公入了外公的夢，在夢裏他將他的計劃告訴了外公。他一直知道，他的外公不是個平凡的老人，卻沒想到老人竟然比他想得還要果斷，並且，他得知了馬家的另一個秘密。
馬家有寶藏，這是他一早被外公接到馬家時就被告知的，不過他不知道的是具體這批寶藏的數量，多到可以養活軍隊讓人擁有爭奪天下的資本。他聽說過外公年輕的時候曾有□□定國，做亂世英雄的夢想，外公也曾經與他的一幫兄弟打過仗救過國，可惜最後國沒有救成，人都死了，只剩下外公九死一生最後一人帶著家人到這小鎮上定居。
他不知道看起來只是個普通老人家的外公，是那麽厲害的人物。外公說，那些銀錢是他當年挖了一座古墓所得，那座墓的墓主已經不知道是什麽年代的人物了，當時是想招兵買馬謀朝篡位，結果墓主還未開始行動先得一場疾病死了，他的後人不成氣候也死了那個心，這批寶藏便隨著墓主的死亡而被永遠地埋藏在了黑暗的地底。
他外公發現這批寶藏的時候，他的兄弟們已經死得差不多了，他和他僅剩的軍隊也被殺得四處逃散，他在慌不擇路的情況下跌進了古墓的一個塌陷坑中發現了寶藏。然而雖然有了錢，但那時候他外公已經失了再去爭奪天下，幹出一番大事業的雄心。
寶藏運出來的時候是經過偽裝的，應該沒有其他人知道，也不知道無天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他猜測了半天，只有一種可能，無天能與鬼魂交流，也許是從死人口中所知。
外公說，寶藏並不是馬家的，如果是用在改變這個國家上，他完全支持，只是無天這個人，心術不正，手段兇殘，他不能放心將這麽一大筆錢交給他。
他的想法與外公一樣，只是無天必不肯善罷甘休，想起之前外公無緣無故被各種厲鬼襲擊，也許無天早就已經下手了，只是有他在，還沒有哪個鬼能傷到他外公。
他將他的計劃告訴了外公，外公同意了，只是有些擔心步辰的安全，他向外公保證他會保護步辰。
他當然會保護步辰，他將步辰的生命看得比他自己還要重要，他會冒險，但不會拿步辰的命去冒險。
還不等他去找步辰，步辰自己就先一步找來了。
也許，步辰的心裏有一塊地方也是記掛著他的？
也許，步辰只是不甘心那顆還沒有得到的珠子？
不去想那些東西，只是和步辰站在一起，他就覺得夠了。
聽到那些關於他死亡的真相，他其實已經沒有太多的驚訝，或許他的潛意識裏早就已經隱隱猜到了，只是不願去深究。這些東西，只是將原本就黑暗的回憶變得更加黑而已。
他在等無天行動，每日裏和步辰待在一起，即使是在破舊的柴房裏，他仍舊感覺既平靜又滿足。
終於到了那一天，無天的把戲沒什麽值得述說的，外公一下子就把那個假冒的東西拆穿了，不出意料，無天終於忍不住親自動手了。其實在無天動手的第一時間，他就應該按照原來的計劃將步辰推出去，可雖然計劃如此，但真到了執行的時候，他的手指連帶著心尖都在顫動。
他明知自己在步辰的身上下了替身咒，步辰真有生命安危也會轉嫁到他的身上，但還是覺得害怕。他不知道，鬼竟然還會有害怕這種情緒。
最後他終於還是將步辰推了出去，步辰的血也的確如他預計的那樣，對陰邪之物具有凈化作用。
無天吞噬鬼魂，修煉邪術，自然沒有逃過步辰鮮血的凈化。
無天死了，死在了步辰的鮮血之下。
步辰從頭到尾都傻呆呆地沒有明白自己到底起了什麽作用，他伸手摸著自己的血，一臉茫然的樣子，可愛得讓他恨不得立即將他狠狠按倒在身下吻個徹底。
但他不能，他只能忍著。
接下來的日子就沒有他的事了，步辰還是留在馬家，住在他的院子裏，天天都能見著。
步辰去見了一次大舅母，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看他回來時的樣子似乎解決了什麽大事。
看著步辰的表情，他想，也許是到了該要分別的時候了。
不是他的錯覺，自從那次抱過步辰之後，他的力量又漲了，以前他隱隱能感知天道，而現在感知得更加清晰。他看到他們所在的這個世界仿佛一個圓，被無形的力量包裹著，而步辰身上則有著不同於這個世界的氣息。
他是來自外面的，因為某種原因而來，也會因為某種原因離開。
果然，步辰找他要那顆珠子。
早知道這一天，他早早地把珠子帶在身上。如果是以前的他，他一定不會如對方的願，他知道他自己的性格，他是那種他死了，也要他喜歡的東西陪葬的人。說他自私也好，恐怖也好，他就是那樣的性格，不會去成全，也沒有那麽偉大，小說中那種死了還會祝願愛的人好好活下去，並且再找一個愛人重新開始的事，根本不會發生在他身上，他只會拖著他愛的那個人和他一起死。
面對步辰，他沒有那麽做。有時候，他也會想，把步辰殺了，然後禁錮著他的靈魂和他在一起，可最後他都放棄了，不是因為窺到天道，即使這樣也得不到步辰，而是因為下不了手。
他怎麽舍得殺這個人，他明明願意為這個人做一切的事情！這種感覺太過可怕，不需要任何理由，只要看著這個人的臉就會心軟，就會心跳！每次他都要說一些違心的話才能壓制自己不存在的過快的心跳。
幸好，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短暫的分別不是結束，而是一種新的開始，他會等待重逢，無論要等多久。
因為這，最後一刻，他才能握著步辰溫暖的手，平靜地道一聲“再見”。
步辰疑惑的眼神只持續了一瞬，然後他就倒了下來，摔在地上昏了過去。
他冷眼看著，過了片刻，“步辰”便又醒了，再次睜開眼睛，那陌生的、深沈的眼神，他不用再驗證，也知道這個人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步辰。
這個“步辰”與他所認識的那個有很大的差別，關鍵是，“他”看不見他。
“步辰”回過神後狠狠地站在小樓裏罵了一通臟話，從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到他們馬家和司家的十八代列祖列宗，然後在小樓前吐了兩口口水，叫家丁打了一大桶水差點搓掉一層皮，特別將屁股那洗了無數遍，套上一身叫人準備的新衣服，飛快地離開了馬家，頭也不回一下。
他沒有去留下他，或是去追他，因為那個“步辰”不是他的那個步辰。
等待是一件很無聊的事，一天一天，從來沒有過得那麽長。對於其他人來說，時間過得又是那麽的快，外公一天比一天老，然後過世了，馬家最後由二舅的一個孫女繼承了，外公死後靈魂還來找他，讓他好好照顧那個聰明又好強的小丫頭。
外公交代完一切，臨走時又將踏出去的步子邁了回來：“流風啊，真不跟著外公一起去投胎？說不定一起去我們還能投成兄弟，這樣就有趣了。”
他搖了搖頭：“雖然很想試試和外公做兄弟，但外公，我要等人。”
外公問：“等誰啊，杜馨那丫頭？”
他透過天空看向未知的地方：“不是，不知道是誰。”
外公嘆氣：“傻孩子，等誰都不知道，肯定是等不到了，還是別等了。”
他依舊搖頭：“會等得到的，外公。”
外公扭不過他，終於離開了。
他一直擔心的杜馨終於也不用他擔心了，她的弟弟杜行，似乎終於在一夜之間長大懂事了，不再要杜馨擔心，一心一意地重振杜家，後來不知道怎麽就看上了二舅的那個孫女，只可憐，小丫頭對他沒意思，被追得急了去外面撿了個黃頭發藍眼睛的老外回來當夫婿。杜行傷心了一段時間，喝醉酒惹了個潑辣的小辣椒，被逼得不得不娶了人家，雖然三天兩頭被整得很慘，但日子倒是過得也不錯。
這個國家經過腐朽、動蕩的時期，終於在痛苦和鮮血中浴火重生。
杜馨是個聰明的女人，她帶著弟弟和杜家在這個新社會一步一步艱難地走了過來，她一生未嫁，卻以婦人自稱，後來說起杜家的司太太，誰不信服，誰不敬佩。
他曾入夢勸過她，活著總要向前看，他已經死了，她不能讓一個死人困住一輩子，何況他的死與她並無關系，她應該開始新的生活。
而她只是深深地看著他，笑得很滿足。
他懂了，她對他的心，一如他對步辰的心。只是，他的回答唯有三個字，對不起。
最終，時光流逝，年華老去，杜馨也去世了，到死，她也未再去看他一眼。
而他一直守在馬家的園子裏，在步辰睡過的那個房間，那張床邊，一如曾經的每一個晚上，在步辰不知道的時候，偷偷地坐在那裏，看著他的睡顏，一看便是一個晚上。
他等待的重逢，也許就在天亮的那個明天，他一直相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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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等他繼承了馬家他就要改名叫馬流風了。
他看得懂很多人眼裏的羨慕，更清楚地看到舅舅們眼裏的嫉妒和自家哥哥們的不滿，以及父母自覺對他的優待。
他不知道這有什麽值得羨慕嫉妒的，他只是個連叫什麽名字都決定不了的人而已。
他外公家缺少男丁，他家卻只有男丁，他是家裏最小的一個，應該最受寵愛，只是因為已經有太多個男孩，他的出生並沒有帶來任何驚喜。
他到了馬家唯一真心對他的人只有外公，外公說，委屈他了。因為這句話，他在馬家安心待了下來，做他名不正言不順的馬家少爺，司馬流風。
遇到杜馨是一個意外，他在杜馨的身上看到了同病相憐，他可憐杜馨，他更可憐自己。只是意外的是，杜馨比他更可憐，卻比他更堅強。
他很好奇杜馨這樣的人的想法，卻不知道因為這一時的好奇最後要了他的命。他幫了杜馨，甚至杜馨在提出感謝的時候，他要杜馨做了他的未婚妻。
他能看懂杜馨的感激，但他還是不懂杜馨為什麽要那麽努力地活著，苦苦支撐著杜家，反正在他看來，有那樣一個弟弟，杜家早晚要被敗光的。
有了他的幫助後，杜馨的日子好過了一些，但也並沒有真的從此無憂無慮，他都不知道他那個六十多歲的大舅連外甥的未婚妻都敢打主意，大舅母去世後，他娶的比他小了近二十歲的妻子難道他嫌不夠年輕漂亮嗎？
後來他莫名其妙死了，他才知道他大舅不是嫌他的第二位夫人不夠年輕漂亮，而是他的本性就是愛拈花惹草，風流成性，雖然他已經六十多的年紀了。
其實死了也不是沒好處，死後他知道了許多活著的時候不知道的事。死了，他也沒什麽好不甘或難受的，唯一有著遺憾的是沒有娶了杜馨，他死後杜馨過得更加艱難了，為了查他的死因，馬家的人，確定他死因的大夫，與馬□□相關的人，只要有可能得到線索的人，她都一一去接觸，甚至好幾次以身□□，事後瘋狂地嘔吐發洩，她的痛苦他全看在眼裏。他想，被人從泥沼裏拖出來過，才顯得第二次跌進去時更加絕望。
也許，對杜馨來說，沒有第二個司馬流風出現在她的生命裏，死了比活著更幸福。
他想幫她永遠從這痛苦中解脫出來，但他卻沒有了形體，什麽事也做不了。
他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麽狀態，比起他為什麽中毒身亡，他更好奇他為什麽明明死了卻還“活著”，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他見過不少人死後形成的鬼，如果不是心存執意，很快便會消亡，可他卻不一樣，他不僅沒有消亡，反而一天比一天更加強大。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個道士。
他叫步辰。
第一次見面，他在他的院子裏摔了一臉血，眉間破了一個口子，那詭異的樣子，仿佛那裏長了一只天眼。
沒想到，這個人還真的能看見他。
目光相對的那一瞬間，一切似乎離他而去，腦中一片空白。他有一種感覺，他死了這麽久卻還未消亡，就是在等這個人出現，他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只能歸咎於做鬼做久了，也許是接觸到了天道之類道家所說的玄之又玄的東西。同時，不能忽視的，他在看到這個人的時候，仿佛再一次感覺到了心跳！“怦、怦、怦”一聲，一聲，如此清晰。
步辰很有趣，但卻很……天真，或者說是傻，他都不知道他是怎麽成為大師的。
步辰看起來膽子不大，但是他卻來找了他，不能以常理來解釋的事總讓人忍不住懷疑，他承認，他的好奇心一直很旺盛。高興的同時，他提出那樣的要求。
殺了杜馨，不為別的，只是因為他覺得杜馨活著比死了痛苦，既然如此，不如讓杜馨從這個世上解脫，他動不了手，那就叫別人動手，他的人，他情願她變成鬼由他來保護。
試探，證實，步辰的目的竟然是他收藏的一顆珠子，那顆珠子是他生前撿來的，同一天中在路上被他踩到三次，也許這也是一種緣份，然後他就把它撿了回來，沒想到還能有這樣的作用。
步辰就住在他的院子裏，大舅母明著是請他看病，可轉眼卻讓他來抓鬼，他也不想想這其中的緣由，毫不懷疑地答應了，真是傻得可愛。不過每天看他進進出出，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也挺有意思的，特別是看他望著書房時的那種恨不得把屋子拆了的眼神，真的可愛得讓他恨不得伸手去捏他的臉！
馬寶寶那個小鬼看中了他的身體，試圖搶了他的身體，不說馬寶寶這個小鬼有多蠢，死了這麽久還想著死而覆生，步辰那種毫無防備的樣子也叫他生氣，索性他就給步辰一個教訓，任由馬寶寶那個小鬼近了他的身。
原還以為步辰發現了馬寶寶的意圖好歹能夠多長個心眼，知道馬家的大院子不是那麽好待的，可是他卻依舊是那副傻呆呆的樣子，真是……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如果他還活著，他一定會好好保護這一份單純，可惜，他已經死了。
他怎麽會死了！
在遇到步辰之前，他就已經死了！
步辰不正常，作為一只鬼，他看得出來，步辰的靈魂與身體並不是那麽契合，馬寶寶那個小鬼也看出來，這並不是一個什麽大問題，但沒想到馬寶寶竟然會把這件事告訴無天那個妖僧。
無天這名他在死後聽到不少次，手段狠辣，野心更大，不少死在他手裏幸運能夠逃出來的野鬼都很淒慘，說起無天時恨不得能夠立馬去投胎。他們都說，無天不想只做一個妖僧，他的目標在這個天下，亂世出英雄，他要做第二個朱元璋。
他不管無天到底想幹什麽，但他絕對不允許無天將主意打到他的人身上來。
無天進馬家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他去見了無天，可惜他太過輕敵，中了無天的招被收入玉瓶之中，雖然著急無天會對步辰做什麽，但他卻出不去。沒有什麽時候，讓他如此刻一般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為什麽他已經死了！
沒過多久，步辰也被抓進了玉瓶。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步辰，但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步辰”，非常相似的長相，完全不同的氣質，只有那一雙眼睛中的神色是相同的……這才是真正的步辰。
雖然被抓，但這種靈魂相互緊貼的滋味，讓他有種願意沈淪一輩子的可怕想法。
可是，他又怎麽能讓步辰真的被關在玉瓶裏一輩子，抓住機會，他們逃出了玉瓶，他讓步辰先跑了，他纏住了黑貓，拼著重傷從無天手裏跑了出去。
他後來才知道，步辰的身體已經被杜馨帶走了，這一刻，他無比感激自己當初救了杜馨，並將她帶進了馬家。
他受的傷太重，如果要恢覆，勢必需要借助人類的陽氣。吸取陽氣的方法很多，他隨便找了一個陽氣充足的男人，在他睡夢之中與他臉面相貼，五官相對，在吸取的那一刻，他卻又心浮氣躁地從那個男人身上移開。
他的身體裏不需要別人的氣息。
他只想要步辰的！
等到他發現自己幹了些什麽的時候，他已經到了杜家，找到了步辰。耳中聽到步辰叫著他的名字，眼神中絲毫沒有掩飾的擔心，他突然就不想壓抑自己了，為什麽他是鬼就不能得到步辰，為什麽他是鬼就要逼著自己假裝一點也不在意這個人！
他抱了步辰，勾著步辰的魂魄做了一次又一次，不知饜足，在步辰昏過去後，他一直靜靜地看著他的睡姿到天亮。
步辰的手指不知何時弄出了一個小小的傷口，沒有流血，只有淡淡的血痕已經凝結。他曾經覺得故事中的情情愛愛都只是他人編撰出來騙那些閨中女子的，但此時他終於覺得那也不全是編的，至少他那時看著步辰的小傷口，恨不得能替他傷了痛了。
明知觸不到對方，他還是伸手過去輕撫那道傷口，不料在他碰到那道傷口的時候，那細小的血色猛地射出強烈的金光，燒灼感一透而過，他飛快縮手，半只手掌已經沒有了。
步辰的血，竟然有這麽強的力量！
也許殺死無天也不是不可能？
他對著那道細小的血痕思考了許久，雖然冒險，但無天盯上了馬家，如果不解決了無天，步辰和他們都沒有好日子過，特別是他看得出無天對步辰的道法很有興趣，步辰很危險。
等著危險找上門，不如先一步把危險解決了。
雖然不舍，但他還是連夜回了馬家，避開無天的耳目，找到他外公入了外公的夢，在夢裏他將他的計劃告訴了外公。他一直知道，他的外公不是個平凡的老人，卻沒想到老人竟然比他想得還要果斷，並且，他得知了馬家的另一個秘密。
馬家有寶藏，這是他一早被外公接到馬家時就被告知的，不過他不知道的是具體這批寶藏的數量，多到可以養活軍隊讓人擁有爭奪天下的資本。他聽說過外公年輕的時候曾有□□定國，做亂世英雄的夢想，外公也曾經與他的一幫兄弟打過仗救過國，可惜最後國沒有救成，人都死了，只剩下外公九死一生最後一人帶著家人到這小鎮上定居。
他不知道看起來只是個普通老人家的外公，是那麽厲害的人物。外公說，那些銀錢是他當年挖了一座古墓所得，那座墓的墓主已經不知道是什麽年代的人物了，當時是想招兵買馬謀朝篡位，結果墓主還未開始行動先得一場疾病死了，他的後人不成氣候也死了那個心，這批寶藏便隨著墓主的死亡而被永遠地埋藏在了黑暗的地底。
他外公發現這批寶藏的時候，他的兄弟們已經死得差不多了，他和他僅剩的軍隊也被殺得四處逃散，他在慌不擇路的情況下跌進了古墓的一個塌陷坑中發現了寶藏。然而雖然有了錢，但那時候他外公已經失了再去爭奪天下，幹出一番大事業的雄心。
寶藏運出來的時候是經過偽裝的，應該沒有其他人知道，也不知道無天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他猜測了半天，只有一種可能，無天能與鬼魂交流，也許是從死人口中所知。
外公說，寶藏並不是馬家的，如果是用在改變這個國家上，他完全支持，只是無天這個人，心術不正，手段兇殘，他不能放心將這麽一大筆錢交給他。
他的想法與外公一樣，只是無天必不肯善罷甘休，想起之前外公無緣無故被各種厲鬼襲擊，也許無天早就已經下手了，只是有他在，還沒有哪個鬼能傷到他外公。
他將他的計劃告訴了外公，外公同意了，只是有些擔心步辰的安全，他向外公保證他會保護步辰。
他當然會保護步辰，他將步辰的生命看得比他自己還要重要，他會冒險，但不會拿步辰的命去冒險。
還不等他去找步辰，步辰自己就先一步找來了。
也許，步辰的心裏有一塊地方也是記掛著他的？
也許，步辰只是不甘心那顆還沒有得到的珠子？
不去想那些東西，只是和步辰站在一起，他就覺得夠了。
聽到那些關於他死亡的真相，他其實已經沒有太多的驚訝，或許他的潛意識裏早就已經隱隱猜到了，只是不願去深究。這些東西，只是將原本就黑暗的回憶變得更加黑而已。
他在等無天行動，每日裏和步辰待在一起，即使是在破舊的柴房裏，他仍舊感覺既平靜又滿足。
終於到了那一天，無天的把戲沒什麽值得述說的，外公一下子就把那個假冒的東西拆穿了，不出意料，無天終於忍不住親自動手了。其實在無天動手的第一時間，他就應該按照原來的計劃將步辰推出去，可雖然計劃如此，但真到了執行的時候，他的手指連帶著心尖都在顫動。
他明知自己在步辰的身上下了替身咒，步辰真有生命安危也會轉嫁到他的身上，但還是覺得害怕。他不知道，鬼竟然還會有害怕這種情緒。
最後他終於還是將步辰推了出去，步辰的血也的確如他預計的那樣，對陰邪之物具有凈化作用。
無天吞噬鬼魂，修煉邪術，自然沒有逃過步辰鮮血的凈化。
無天死了，死在了步辰的鮮血之下。
步辰從頭到尾都傻呆呆地沒有明白自己到底起了什麽作用，他伸手摸著自己的血，一臉茫然的樣子，可愛得讓他恨不得立即將他狠狠按倒在身下吻個徹底。
但他不能，他只能忍著。
接下來的日子就沒有他的事了，步辰還是留在馬家，住在他的院子裏，天天都能見著。
步辰去見了一次大舅母，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看他回來時的樣子似乎解決了什麽大事。
看著步辰的表情，他想，也許是到了該要分別的時候了。
不是他的錯覺，自從那次抱過步辰之後，他的力量又漲了，以前他隱隱能感知天道，而現在感知得更加清晰。他看到他們所在的這個世界仿佛一個圓，被無形的力量包裹著，而步辰身上則有著不同於這個世界的氣息。
他是來自外面的，因為某種原因而來，也會因為某種原因離開。
果然，步辰找他要那顆珠子。
早知道這一天，他早早地把珠子帶在身上。如果是以前的他，他一定不會如對方的願，他知道他自己的性格，他是那種他死了，也要他喜歡的東西陪葬的人。說他自私也好，恐怖也好，他就是那樣的性格，不會去成全，也沒有那麽偉大，小說中那種死了還會祝願愛的人好好活下去，並且再找一個愛人重新開始的事，根本不會發生在他身上，他只會拖著他愛的那個人和他一起死。
面對步辰，他沒有那麽做。有時候，他也會想，把步辰殺了，然後禁錮著他的靈魂和他在一起，可最後他都放棄了，不是因為窺到天道，即使這樣也得不到步辰，而是因為下不了手。
他怎麽舍得殺這個人，他明明願意為這個人做一切的事情！這種感覺太過可怕，不需要任何理由，只要看著這個人的臉就會心軟，就會心跳！每次他都要說一些違心的話才能壓制自己不存在的過快的心跳。
幸好，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短暫的分別不是結束，而是一種新的開始，他會等待重逢，無論要等多久。
因為這，最後一刻，他才能握著步辰溫暖的手，平靜地道一聲“再見”。
步辰疑惑的眼神只持續了一瞬，然後他就倒了下來，摔在地上昏了過去。
他冷眼看著，過了片刻，“步辰”便又醒了，再次睜開眼睛，那陌生的、深沈的眼神，他不用再驗證，也知道這個人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步辰。
這個“步辰”與他所認識的那個有很大的差別，關鍵是，“他”看不見他。
“步辰”回過神後狠狠地站在小樓裏罵了一通臟話，從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到他們馬家和司家的十八代列祖列宗，然後在小樓前吐了兩口口水，叫家丁打了一大桶水差點搓掉一層皮，特別將屁股那洗了無數遍，套上一身叫人準備的新衣服，飛快地離開了馬家，頭也不回一下。
他沒有去留下他，或是去追他，因為那個“步辰”不是他的那個步辰。
等待是一件很無聊的事，一天一天，從來沒有過得那麽長。對於其他人來說，時間過得又是那麽的快，外公一天比一天老，然後過世了，馬家最後由二舅的一個孫女繼承了，外公死後靈魂還來找他，讓他好好照顧那個聰明又好強的小丫頭。
外公交代完一切，臨走時又將踏出去的步子邁了回來：“流風啊，真不跟著外公一起去投胎？說不定一起去我們還能投成兄弟，這樣就有趣了。”
他搖了搖頭：“雖然很想試試和外公做兄弟，但外公，我要等人。”
外公問：“等誰啊，杜馨那丫頭？”
他透過天空看向未知的地方：“不是，不知道是誰。”
外公嘆氣：“傻孩子，等誰都不知道，肯定是等不到了，還是別等了。”
他依舊搖頭：“會等得到的，外公。”
外公扭不過他，終於離開了。
他一直擔心的杜馨終於也不用他擔心了，她的弟弟杜行，似乎終於在一夜之間長大懂事了，不再要杜馨擔心，一心一意地重振杜家，後來不知道怎麽就看上了二舅的那個孫女，只可憐，小丫頭對他沒意思，被追得急了去外面撿了個黃頭發藍眼睛的老外回來當夫婿。杜行傷心了一段時間，喝醉酒惹了個潑辣的小辣椒，被逼得不得不娶了人家，雖然三天兩頭被整得很慘，但日子倒是過得也不錯。
這個國家經過腐朽、動蕩的時期，終於在痛苦和鮮血中浴火重生。
杜馨是個聰明的女人，她帶著弟弟和杜家在這個新社會一步一步艱難地走了過來，她一生未嫁，卻以婦人自稱，後來說起杜家的司太太，誰不信服，誰不敬佩。
他曾入夢勸過她，活著總要向前看，他已經死了，她不能讓一個死人困住一輩子，何況他的死與她並無關系，她應該開始新的生活。
而她只是深深地看著他，笑得很滿足。
他懂了，她對他的心，一如他對步辰的心。只是，他的回答唯有三個字，對不起。
最終，時光流逝，年華老去，杜馨也去世了，到死，她也未再去看他一眼。
而他一直守在馬家的園子裏，在步辰睡過的那個房間，那張床邊，一如曾經的每一個晚上，在步辰不知道的時候，偷偷地坐在那裏，看著他的睡顏，一看便是一個晚上。
他等待的重逢，也許就在天亮的那個明天，他一直相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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