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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謊言,顏溪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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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不起很多事情,連同那夜的大雨紛飛跟滿目鮮血都只是這些年來反覆夢中確認下來的事實。那麽,真相呢?被強行催眠以前被掩蓋腐爛在地下的真相呢?

沒有鮮血,也沒有仇殺,那個大雨滂沱晦暗無光的夜晚,母親為了保護弟弟被繼父毒打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臨死前她的身子已經單薄得瘦骨如柴,根本撐不到天亮,只能拉著她虛弱無力地囑咐,“小溪,別怕,保護好你的弟弟,走得遠遠的,永遠不要再回來。”

那一刻,從母親懷中睜著大眼睛滿目淚水卻表情麻木的弟弟渾身赤裸,遍布著屈辱痕跡,小小的她不懂,卻從不敢提起。

之後的日子像是一段黑白老舊電影的破碎剪輯,每一個鏡頭都充斥著昏暗的燈光跟無止境的絕望。她帶著弟弟游走在城市繁華的街道,看著陌生的風景,每天反覆溫習饑寒交迫的刻骨滋味。

終於在十歲那年的冬天,弟弟高燒不退,幾天幾夜都沒有清醒,她掀開弟弟的衣服,發現他單薄白皙的胸膛早已血肉模糊,腐爛不堪。

“小辰,別怕,姐姐帶你去看醫生。”她顫抖著雙手與凍得發紫的嘴唇抱緊懷中的孩子,不敢開口問他為什麽要把自己的身體抓爛。

那一道道深深淺淺的刻痕就像是尖銳刀鋒穿過濃重夜色準確無比紮向她的心臟,疼痛萬分,驚恐萬分。

那時候的辛辰只是睜著灰暗的大眼睛,琉璃般透明的瞳孔望著她,最後嘶啞著聲音吐出一個字,“…臟。”

臟。

兩年了,從未說過一句話的孩子在人生的最後一刻,面對呵護自己風雨同舟的姐姐,空洞的大眼睛裏終究還是流露出了悲傷,沒有淚,滿滿都是痛苦。

夜深了,懷中的孩子漸漸失去了溫度,肢體僵硬像是冰塊,但辛葉還是緊緊抱著這個唯一的依靠,心口像是破了一個洞,黑色潮水跟夜間刺骨的風席卷而來,淹沒了所有的感知。

兩天之後,偶爾有流浪漢發現這一對破爛不堪的姐弟,想趁火打劫,卻被嚇破了膽子,引來無數圍觀跟記者。

聚焦鏡頭拍下了這對姐弟相擁而立的瞬間,時隔多年之後,記錄下這一幕的人仍舊深深記得那時小女孩僵硬挺直的單薄肩頭布滿寒霜,承載的滿滿都是絕望。

那時候的洛寧蜷縮在角落裏,因為連續兩天的高燒令眼睛的世界都是一片模糊不清,他抓了一把身下的黑色泥土胡亂往嘴裏塞,入口冰冷刺骨的冰渣子咽得胸口一陣發疼。

恍惚之間,他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伸手抓到了粗糙的褲腳,黑影卻在那一瞬間轟然倒塌。

再醒來的時間裏,他被擁在一個瘦小的懷抱裏,小女孩營養不良的枯黃發絲垂在他的臉上,一雙小手捏著濕毛巾貼在他的額頭上,冰涼地降低體內過高的熱度。

“小辰,別怕,姐姐在…”小女孩的聲音軟軟綿綿,像是一根輕飄飄的羽毛滑過心頭。但是,她喊的人並不是自己,他不是小辰,他是洛寧,一個被人遺棄的孤兒。

他很想告訴她真相,很想揭開這個美麗的誤會,有時面對她的一臉溫柔,在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歲月裏,每每面對那一聲聲呼喚,關押在心頭喚作不甘的猛獸總是將他撕扯得鮮血淋漓。

他無法打破她的謊言,無法摧毀這麽多年來支撐著她的信仰,越愛她,便越加痛苦,也越加不忍心。

當謊言被轟然打破,他不知道崩潰會是顏溪,還是他。

D城國際機場最早一班飛往不知名國度的航班已經起航,天際轟鳴緩緩升起一只大鳥,升空直到斑駁的飛機雲旖旎拖曳一地。

夢境中總是反覆拉扯著神經的水草帶著驚人的韌性將她一遍一遍拖進痛苦的深淵,直到耳膜跟心臟在被空氣壓迫得難受,她才猛然一個深呼吸驚醒過來。頭頂是飛機座椅上方明晃晃的燈管跟白色頂棚,高中的陽光透過雲層射進窗內,秋季裏格外溫暖。

顏溪依舊維持著斜躺著的姿勢,一面等待藥力消散,一面觀察四周的情況。很明顯這裏是飛機的頭等艙,寥寥數個座位攤開在上面睡覺都不會嫌擁擠,而且四周除了靠在另一頭窗邊打著點滴的少年,就沒有其他人。

輕輕動了動僵硬的手指,她慶幸昨晚及時將手心的藥劑在同一時間紮緊血管。少年本身硬件條件不行,昨天情緒起伏波動太大,現在獨自羸弱地靠在床邊靠機器跟藥物維持穩定。四周沒有任何醫護人員的走動跟出現,顯然少年已經包下了這個頭等艙。

“醒了。”隔壁的專供職員休息的房間小門打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顏溪的面前。

“容燁修?”顏溪一楞,看著容大少爺悠閑地端著兩杯紅酒走到她身邊的位置坐下,又無視窗邊沈沈睡著的少年,笑著將酒杯遞給她。

“白蘭地味道太烈,葡萄酒對女人比較好。”無視顏溪一臉的呆滯,容燁修自顧自在一邊喝起了紅酒,還不忘給對方普及一下現在前往的路線,“這般飛機會飛向意大利。”

“你怎麽會在這裏?”雖然對方悠閑得好像是出來度假旅游,但身上的衣服明顯還是昨晚出席晚宴的白西裝,一夜不睡,下巴冒出一點點青色的胡茬,越過他的肩膀,顏溪看向窗邊的少年,神色覆雜地嘀咕了一句,“他怎麽樣了?”

“沒事,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會耽誤我們下飛機。”也就是說直到下飛機這人都不會醒。

顏溪看著少年的目光錯綜覆雜,心頭就像是被一根根細線編織的網籠罩住,但是,那個少年並不是顏辰,就算是自欺欺人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有些事情總要去面對的。”看得出她眉宇間的落寞,容燁修斟酌了半天也說不出什麽寬慰的話,只能冷冰冰拋下這麽一句。

“嗯。”模糊應了一聲,顏溪將身子縮進椅子裏,裹著毛毯一口接著一口喝起紅酒,疲憊跟憂郁的氣息仍舊緊緊包圍著她。

窗外掛著棉花糖一樣的白雲,偶爾能遇見天際與視線齊高的彩虹,陽光溫暖曬得人昏昏欲睡,顏溪覺得剛剛清醒的大腦又開始有點當機,頭一點一點地竟然又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朦朧之間,頭好像觸到了枕頭,她忍不住蹭了一下,這才安心睡過去。或許是心靈跟身體都被掏空,她不想關心容燁修為什麽會出現,下了飛機之後應該往哪裏去,趁著陽光正好,她只想好好休息。

意大利當地時間早上八點,四季分明的國度醞釀著進入寒冬的第一場雪,一下飛機就把一閃單薄的顏溪凍得起雞皮疙瘩。

昨晚她就這樣穿著晚禮服,披著單薄外套昏迷過去,洛寧有心給她添置衣服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索性身邊還有一個身強體壯的容少極為紳士地脫下西裝外套,“披上吧。”

顏溪看著對方只穿一件薄的跟紙一樣的襯衫,再看看肩上的西裝外套便轉頭決定欣然接受。最好能凍得這人感冒,才可以讓她順利逃脫,每一次待在這人身邊,她全身細胞都在喊著逃離。

兩人在當地一間五星級酒店下榻,容燁修面無表情以方便照應的無恥理由訂了總統套房,身無分文的顏溪同樣面無表情轉身就上了樓。

“先生…”熱情的外國女服務生猶豫地看著別扭的兩人,不確定對方是否還要訂套間,或者要直接訂大房方便他哄回女朋友。

面對服務員暧昧又安慰的目光,容燁修也只得苦笑地搖搖頭,“就要總統套房吧。”他倒是覺得到了陌生的國度,沒有了身份跟環境的束縛,這冷冰冰的女孩也會甩臉色,使性子了。

回到房間,容燁修頗有種沒被拒之門外的慶幸感,但是一開門就又見到她窩在窗臺邊沿喝酒,高濃度的白蘭地滿滿一杯,酒香飄滿了整個屋子。

“呵,你這是要把自己喝死?”容燁修走到她身旁,一伸手就要拿掉她腳邊的酒杯,他明白她心裏難受,但對於一個殺手來說,過度酒精對神經靈敏度的損害是不可估量的。

一向冷漠自持的第一殺手頭一偏,嘴角扯出僵硬的弧度,低聲賭氣道:“…不關你的事。”

容燁修眉峰一挑,不發一語直接去拿酒杯,豈料一轉身身後的人便突然發動攻擊。酒杯被一腳掃到了角落發出哐當的破碎聲,容燁修從容不迫躲開她獵獵生風的一拳一腳,裹著紗布的掌心因用力而崩裂,殷紅血色仿佛是抹上眼眶的殘紅。並非顏溪的武力值太低,而是容燁修知道她純屬在發洩,出手失了冷靜,殺手也便不以為懼。

直到偌大豪華的套房客廳內杯盤狼藉,桌椅倒地,容燁修看她打紅了眼,這才將她一招放倒在地毯上。平靜無波的深邃眼眸直直望進她通紅的眼眶內,冷硬到幾乎無情的聲音低沈問道:“夠了嗎?”

彼時雙手被束在頭頂,還無望地用腳掙紮起身的人仿佛被一聲施了咒語,僵硬過後她才妥協地放棄了掙紮,劇烈發脹的眼眶禁錮不住淚水,她不想在這人面前流淚,於是雙眼一閉,偏開頭抿緊雙唇,肩膀一顫一顫顛得胸口上下起伏不定。

誰說他們不像,哭的時候都是一樣倔強跟憋屈,這麽多年的相處,怎麽可能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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