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將吩咐了幾句就離開了訓練場, 剩下副手還在兢兢業業地記錄名叫陳辭的水系異能者的實戰數據，具體數值包括異能瞬時覆蓋範圍、持續時長、隱蔽的操控限制……這些數據會被匯總送到軍部實驗室, 整理成模型呈交到上司的案頭。

又一名強化系異能者連青年的衣角都沒碰到就被擊敗，副官嘖了一聲, 眼中卻沒有太多畏懼之情。就像他記錄的數據上限一樣, 再強悍的個體也會有能力邊界, 在軍部聚微成眾的勢力前不足掛齒。無論是他, 還是他的直屬上司, 此刻都沒有將這個嶄露頭角的青年放在眼裏。

但訓練場的異能者們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來自青年的壓力。

再高的異能等級，再嫻熟的異能操控力，在對方面前都像是假頭銜、花架子，根本不是對方的一合之敵。青年擊敗挑戰者後從不大放厥詞，甚至懶得用冷冷的目光掃上一眼，這樣漠然的態度引起了更多異能者的註意, 挑戰的隊伍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異能者們自虐一般向他發起挑戰，然後在根本還沒施展出渾身解數時被撂倒, 默默爬起來再排到隊末, 繼續挑戰……

異能者們心甘情願被.操練，然而喪屍皇卻沒有繼續陪練下去的心情。沙發有無數個，陳辭只有一個, 他當然知道誰更重要。

又一次把活蹦亂跳的葉歆揍得動彈不得後, 他用腳尖踢了踢對方的膝窩。

葉歆抱腳叫道，“唉臥槽……”

喪屍皇收回腳，在他的另一只膝窩上踩了下去, 催促道，“去、去。”

上前攙扶戀人的何瀾聽到了這含糊不清的聲音，一邊將縈繞著治愈系異能白光的手掌溫和的覆蓋在戀人的傷口上，一邊擡頭詢問青年。他身有治愈系異能，常作為醫師跟隨隊出任務，因為要照顧傷患的緣故，和人溝通時十分耐心。

喪屍皇只說了兩個“去”字，何瀾便猜測道，“你是想去哪裏嗎？”

喪屍皇點了點頭。

何瀾問，“是去哪呢？”

喪屍皇張了張口，又抿住了薄唇不說話，臉上的表情是顯而易見的懊惱。他找到不能說去找“陳辭”，那要說去找什麽呢。他是沒有名字的。他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一個名字，直到現在。

“是要去休息了嗎？”何瀾沒有等到回答，隨意猜測道。

喪屍皇搖頭，捏得指骨嘎吱作響。

葉歆適時哎喲了一聲，把戀人的註意力拉回自己身上。他現在打不過這個水系異能者，真要搶起媳婦來，豈不是要吃大虧？

何瀾的神情立刻緊張起來，手背貼在他的額頭上，又多輸了些治愈系異能，殷勤問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是之前的傷又覆發了嗎？”

葉歆哼哼唧唧著抱住戀人，不讓他再去看別人。

喪屍皇盯著抱在一起的兩人看了幾眼，本想用異能把他們分開，想了想還是算了。他轉而看向站在訓練場邊的秦相。

秦相被擊敗一次後沒有像其餘異能者一樣滿懷不甘的再次挑戰。正因為他的異能等級和操控力比場中的絕大多數人都高，所以也比其他人更了解自己和青年之間的天差地別。

青年無疑具備某種他們都不曾有的極為可怖的天賦。

作為被這樣一只披著人皮的小怪獸看上過的人，秦相的心情很有些微妙。在青年無視了眾人，徑直走向他時，秦相的思緒不由往某個方向狂奔疾馳……

結果青年只是戳著他的胸口問，什麽時候去找那只喪屍皇。

秦相自嘲的笑笑，給出了答案。

在得知要三天後才能去找陳辭後，喪屍皇面色平靜的走回訓練場。隨後，訓練場中接二連三響起了異能者的慘呼。

……

三天後。

經軍部篩選得以參加這次剿滅喪屍皇行動的共有六十名異能者，被分為十二組五人小隊，沿著不同的線路朝同一個目標行進。

喪屍皇被分在了秦相的小隊，同隊的除了葉歆、何瀾外，還有一名七級火系異能者。他們將按計劃沿著東南路前行，在兩天之後與其餘小隊會和。

分小隊行動一來是為了呈散網狀包圍喪屍皇的住所，防止對方逃脫，二來是縮小目標，以免招來其餘變異生物的覬覦。在如今的末世紀年中，異能者們最忌憚的已經遠非喪屍了，那些在變異後獲得強大能力的動植物才是他們外出執行任務最需要警惕的對象。

不過只要不遇上危險性極高的變異生物，以這次派出的異能小隊的配置，都足以全身而退。

是以秦相這一小隊隊裏的氛圍還頗為輕松。葉歆和那名火系異能者交流著粒.子槍的使用體驗，何瀾含笑看著他們，最著急的反而是走在最前面的青年。他不時停下腳步，用目光催促眾人加快步子，急了便去拉秦相的背包帶子，扯著他往前走。

“葉哥，看不出來，他還挺……”隊裏那名火系異能者也是在訓練場上被喪屍皇教訓過的人之一，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冷酷強悍上，乍看見對方這麽稚氣的動作，有些發蒙，過了半晌才找回聲音，“還挺可愛的。”

青年有時會加快步子把眾人拋在身後，跑得不見蹤影，但不久後又會垂頭喪氣的默默走回來，站在秦相身邊，用目光無聲地指責他們。有時看著揮動拳頭像是要朝他們動手，但拳頭在空中揮了半天也不落下來，最後還是悶悶的垂在青年的褲縫邊。脾氣有些急躁，但人絕對不壞，看到他們被變異植物纏住，還會出手相助。

火系異能者又偷偷瞄了青年幾眼，剛想說些什麽，突然發出一聲急促的呼喊。

一只成人手臂般粗壯的毒藤從背後襲擊了他，卷住他的腰肢，飛快貼地向後拖去！

何瀾下意識去拉他的手，落了個空，與他配合默契的葉歆同時出手，風刃從空中落下，朝疾退的毒藤斬去。毒藤應聲斷為兩段，黑紫色的汁液迸濺。

見到纏在隊友腰間的毒藤被斬斷，何瀾松了口氣，正要上前替他療傷，卻見那毒藤的斷口處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生出新的枝條，兩截新枝筆直刺穿了隊友的小腹，再次卷住血流不止的人，以更快的速度後退。

“別追！”葉歆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他一手攔在戀人身前，一手捂著額角感受之前那記風刃中傳遞回來的信息。

毒藤是末世極為常見的一種變異植物，攻擊性不強，以繁衍和自愈能力見長。即便是水系異能者，只要不陷入叢生的毒藤的包圍，也有能力自保，絕不會出現剛才那樣的狀況。

火系異能者在發覺自己腰間被毒藤纏上後，就使用異能對之進行了攻擊。超過130攝氏度的火焰在毒藤外表燃燒，沒有理由不把它燃成灰燼。但是毒藤安然無恙。葉歆緊接著出手的風刃也是一樣，看似他只出了一次手，實際上已經接連增強了三次異能，前兩次都沒能斬斷毒藤，直到第三次才成功。

這毒藤和他們之前外出時見過的都不一樣。它的強度換作人類的異能體系，至少提升了兩級！

葉歆在第一時間得出結論，便立刻攔住了戀人。走在隊伍前段的秦相察覺到異變，轉身奔來，命令道，“你們原地不動，我去追！”

葉歆、何瀾點頭，三人目光一交接，恍然覺得有哪裏不對。

三人……陳辭呢？！

喪屍皇早在毒藤貼近的時候就有所察覺。這毒藤比他住處門外的那片毒藤之海還要危險，他並不想和它動手浪費時間。

毒藤一直貼著地面，跟隨他們爬行了小半裏路，才露出猙獰的面孔。火系異能者被卷走了，其餘三人停下腳步，看樣子是要回去救他。

即便是在這具五級水系異能者的身體裏，喪屍皇也不擔心單獨行動會遇上什麽危險，但是他……每每暴躁到想要自己去找陳辭時，都會在走出幾百米後發現，他認不出該走哪條路。

喪屍皇懊惱地看看秦相，又看看何瀾，是他忘了，人類有時候真的很麻煩……看樣子如果不把那個人帶回來，他們是不打算繼續往前走了。

喪屍皇氣急敗壞的踩碎了腳下的石塊，躍過三人，縱身朝來路奔去。

毒藤如長蛇般靈活扭動，倏爾而去，普通人根本分辨不清它的首尾。喪屍皇毫不費力的在沿街樓頂上奔跑，趕上毒藤後五指並攏，就要如同扼住毒蛇七寸一般揪住它的藤條。

手指屈伸在半空中，沒看見慣常的金屬指甲，他才想起自己現在並沒有金系異能，揪住藤條也不能立時將其斬斷，於是收手。

滋一一

毒藤狠狠貼上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喪屍皇皺了皺眉頭，覆又加強了異能，那還在蠕動不止的毒藤才軟癱下來，不再動彈。

他從屋頂一躍而下。被拖行了一路的異能者早已斷了呼吸，小腹上兩個血洞的邊緣血肉模糊。他撿起失去了生氣的毒藤，在屍體上捆了一圈，背在自己背後，穩步走回去。

“你沒事吧！”

秦相迎面跑來，看到青年渾身是血，心中一緊。等看清了那些血來自另一個隊友後，他的神情也沒有明顯松懈下來。

秦相沈默著接過隊友的屍體。根據基地外出行動的慣例，異能者如果在執行任務的途中身亡，就由隊友就地掩埋，不需要把屍體帶回基地。這聽起來很殘酷，但也是無奈之舉。死去的人已經不會覆生，而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下去。

秦相背著年輕的異能者的屍體回到他被襲擊的地方，留在原地的葉歆和何瀾看到這一幕都陷入了沈默。平時怎麽也要插科打諢兩句的葉歆只說了一句話，“我給他挑個風水寶地。”說完就轉身走了。

臨近天黑的時候，三人挖好了一個淺坑，將隊友的身體埋了進去。何瀾在撒土的時候添了些驅散變異生物的氣味劑，希望隊友的身體能完好地保留一時是一時。

他們做這一切的時候，喪屍皇一直跟在他們身後打轉。

他想要催促這些人類快些離開，但不管是拉扯秦相的背包還是戳葉歆的肩胛骨，都失去了原有的作用。他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忽然蹲下身子，把手掌按在了葉歆選好的那片土壤上。

土壤中的水分被瞬間轉移，土質失去粘性，挖坑時十分容易。何瀾因此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死亡帶來的靜謐與肅穆持續到入夜。葉歆和何瀾不再調情，喪屍皇也失去了可以日常觀賞的夜間娛樂節目。他抱膝一個人坐著，聽到秦相三人在低聲討論變異生物是否強化了的事，興致缺缺的低下頭。

變異生物變強了和他又有什麽關系，喪屍皇心想，反正它們也打不過他。

第二天上路時，他們又遇到了數次危機，無一不和強化後的變異生物有關。最危險的一次，一只變異蒼狼的前爪幾乎已經要戳破葉歆的眼珠，被喪屍皇一掌擊爆。

他握住蒼狼的後肢，把它的屍體拖到路旁，擦去臉上的血跡繼續前進，平靜的讓人發怵。

這種平靜的態度一直延續到正午。他們被一群變異蟒蜥擋住了去路。變異蟒蜥的目標顯然不是他們，成群圍堵在路中央，呈現一個橢圓形的包圍圈，其中的獵物被層層包圍，看不見模樣。

秦相遠遠觀察了片刻，道，“繞路吧。”這群變異蟒蜥比他們見過的要大上三倍，不用試探也知道難以對付。

葉歆和何瀾都表示同意。

一直無聲跟在他們身後，解決一個又一個變異生物的青年卻突然出聲道，“不。”

他的眼神熠熠發亮，直盯著那群變異蟒蜥，仿佛那是他尋求了很久的寶物。

三人根本來不及阻攔，就見對方如同展翅的鷹隼般，急速投身進了前方的戰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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