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軍身著清一色的銀灰戰甲, 在防禦線後嚴陣以待。帝國.軍隊猶如漲潮時臨空卷起的巨型海浪，洶湧澎湃地沖向岸礁, 在堅硬的海巖上拍打出破碎的浪花。

在激烈的戰鬥中，大多數獸人陸續完全獸化, 這讓帝國.軍隊的浪潮看起來如同裹挾了數不清的碎石、砂礫、斷木、殘枝, 蕪雜而氣勢磅礴。

當先一人正是帝國皇帝蓋維斯。

高貴的獨角獸在浪潮的尖頂急奔, 銀色毛發順風飄揚, 像是圍繞著海西星環恒久蕩動的碎星帶, 靈動而隨逸。它的四肢矯健，飛奔時猶如一道疾射的利剪，朝著一個靶子狠狠地插了過去。

飛沙走石，天地同昏，它率先沖向敵方堡壘，在固若金湯的防線上撕開了一個口子。緊隨其後的獸人將士爭先恐後地從那道裂口湧入, 瞬間將狹小的裂口無限扯大。

無聲的嘶喊，近身拼殺, 跪下又重新站起的戰士, 泥點飛濺，頃刻焦土……戰鬥在卡瑪爾星上不斷地持續，勝利與失敗的天平來回搖擺, 始終缺少一個決定性的砝碼。

叛亂持續了整整一周, 塔戈帝國漸據上風。蓋維斯率領獸人大軍以鐵腕手段鎮壓，一舉擊潰叛軍辛苦構築的防線，攻陷層層防禦的堡壘。

海西星環上, 留防的敵國將領一同觀看那場關鍵破防戰的視頻。

低空飛行的自動轉錄裝置受到磁場和彈藥軌道幹擾，無法再現炮火的轟鳴聲，畫面偶爾會出現卡頓，但這些都不妨礙眾人感受到那場戰鬥的驚心動魄。

尤其是當皇帝陛下身先士卒，以血肉之軀撞向敵軍，在合金制成的堡壘上沖出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縫時，帝國將領們齊聲低呼。

安卡拉雙頰通紅，激動地按住陳辭的肩頭，“皇帝陛下真是帝國最優秀的雄性！”

陳辭坐在離投影屏幕最近的位置，瞇眼看著一幀幀畫面。將領們為勝利歡呼時，仿佛只有他註意到了獨角獸身上的傷口。一次又一次的沖撞，和他在宮廷演武場上見到的何其相似。那個人永遠將最強大的一面展示在眾人面前，剩下的傷口卻只會在深夜獨自舔舐。

他們只知道他是帝國最優秀的戰士，沒見過他滴血時眼底的暴躁與無可奈何。

陳辭的神情因此顯得格外冷漠。激動過頭的安卡拉縮回雙掌，來回搓了搓，才發覺皇後本人的反應似乎和他們完全不同，絕對說不上歡喜。

“皇後陛下……您是感到身體不適了嗎？”安卡拉觀察半晌，俯下身小聲地問道。

陳辭的面色蒼白，唇無血色，身子時不時發顫，倒和身體不適的癥狀很是相像。

緊靠陳辭坐著的一位年老獸人將領聞言，不屑地哼了一聲，鄙夷道，“人類。”

獸人攻占下一顆附屬星球後，許多將領都有就地掠奪戰利品的習性。戰場上最多也最常見的戰利品除了武器彈藥，便是各種族群的戰士。獸人將其裝上星艦，帶回自己的星球，成為私人的奴仆。

在這片星域中，人類算是戰鬥力最為低下的種族之一。年老的獸人將領往往瞧不起這種身嬌體弱、十有五六熬不過星際航行就病死途中的種族。

那名獸人將領顯然也是種族至上論的支持者之一，哪怕陳辭明面上的身份是帝國皇後，只要蓋維斯不在場，他的臉上也懶得掛出最起碼的尊敬。

“當年老夫從霍夫曼星球帶了整整兩貨艙的人類俘虜，活著回到海西星環的只有三四個。”年老將領看見陳辭臉色蒼白，更是輕蔑道，“老夫給他們看了一段戰鬥視頻，他們個個就吐得昏天黑地一一”

陳辭轉過頭，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他知道在這個世界的設定中，獸人是介於人類和野獸之間的物種，平時表現與常人無異，一旦進入特殊的場合比如發情、戰鬥，才會撕下表面的偽裝，暴露出兇殘的本性。但他在首都星上接觸到的都是獸人中的貴族，他們儀態翩翩，溫文爾雅，更有蓋維斯這樣在完全獸化的狀態下也能控制住自己的異類，所以他從來沒有意識到，還有年老將領這樣的獸人，把欺淩當作樂趣，把殘忍當作享受。

“安卡拉。”陳辭冷靜道，“這位將軍叫什麽名字？”

安卡拉道，“格蘭·艾奇遜。”

“把這位艾奇遜將軍請下去禁閉三天，用我帝國皇後的敕令。”陳辭緩緩起身，對著那位年老獸人伸出一根手指，而後轉指向地面，輕輕搖了搖。

年老將領勃然大怒，“你一一”

他大步上前的動作被安卡拉判斷有攻擊傾向，立即出手阻止。帶著侍衛在外巡防的門羅推開門，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一名將領息事寧人道，“只是觀看陛下的戰鬥視頻時太激動，起了些小沖突，現在沒事了。”

門羅向陳辭行了一禮，陳辭道，“艾奇遜將軍對我出言不遜，按照帝國的法律，對皇室不敬者當禁閉三天。”

門羅也是皇室的旁支血脈，所以他的妻子分娩後皇帝曾經送過賀禮，他對待陳辭的態度比在場其他人都要恭敬得多，當下伸手道，“既然如此，艾奇遜將軍，只能有勞你和我走一趟了。”

年老將領氣沖沖地對陳辭揮起了拳頭。

安卡拉擋在陳辭身前，厲聲喝道，“將軍！你面前的是帝國皇後！”

“皇後？哼哼，塔戈帝國幾千年來什麽時候有過人類皇後？”年老將領被門羅帶走時仍自嚷嚷不停。

其餘將領的面色多少有些尷尬。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在皇帝抵達海西星環的第一夜見過這個被抱在懷中的皇後。皇後給他們的印象就是脆弱、嬌嫩，年紀不算老的將領們也許還幻想過也養一個這樣身形嬌小的人類在家中，但那種類似於豢養寵物的喜愛之情和尊敬談不上有任何關系。他們就算沒有年老將領想得那麽極端，確實也都認為一個人類是不配當帝國皇後的。

陳辭掃了他們一眼，重新在座位上坐下。戰鬥視頻已近尾聲，銷煙漸漸散去，獨角獸雄壯的身影屹立在殘破的堡壘之上，宛若雕像。

被一番爭執破壞的氣氛重新熱烈起來，將領們紛紛稱讚皇帝陛下英勇過人，正是帝國的驕傲。

陳辭示意安卡拉彎下腰，低聲問道，“陛下出征，有軍醫隨行嗎？”

“軍醫？”安卡拉疑惑道，“出征的全是帝國最英勇的戰士，怎麽會有軍醫？”

陳辭問，“如果……陛下受傷了怎麽辦？”

安卡拉信心滿滿道，“陛下是戰無不勝的！”

“我知道他會贏，我是問他如果受傷了……”

“皇後陛下。”將年老將領押下去後，門羅不放心陳辭，回轉時正好聽見兩人的交談，“沒有人會關心這個。”

門羅將手臂橫在胸前，莊嚴而鄭重道，“帝國所求，唯有勝利。”

“唯有勝利！”

在將領們的呼聲中，投影變為漆黑一片，猶如一雙從無盡深淵中洗練過的深瞳，冷漠地凝視著眾人的狂歡。

陳辭的心口一跳，覺得那恰好播放到了盡頭的視頻仿佛是某種不祥的征兆，冥冥之中在提示著他什麽。

幾秒後，他聽到了久違的電子音。

“宿主已經具備完成任務的條件。請盡快執行任務，無故拖延者將被視為消極對待任務，系統將施加一定懲戒。”

陳辭緊緊盯著漆黑一片的屏幕，像是試圖從中把片刻前蓋維斯出現在那裏的影像重新挖出來。“你很久沒有上線了，對我一直不聞不問，為什麽突然催我執行任務？”

系統：“……”

陳辭冷冷道，“是不是蓋維斯出事了？”

這段視頻從卡瑪爾星球傳輸到海西星環，存在半天左右的延時，事實上當他們看到蓋維斯沖破叛軍防線時，對方可能已經向下一個據點進發，也可能……

戰場上的事瞬息萬變，最壞的打算有千百種可能。

陳辭阻止自己繼續將在視頻中看到的血腥畫面套在蓋維斯身上，冷靜追問道，“別以為我還像之前那麽好騙了。蓋維斯離開了那麽久，總不能離我越遠對我的感情越深，真要滿足條件，早在他出發前就滿足了。為什麽那個時候不提醒我執行任務？”

“是不是他出事了，馬上這個告白對象就……”陳辭哽了哽，不願意把不吉利的話說出口。

系統坦誠道，“宿主趁現在和對方連線，應該還能接通。”

“門羅！”

陳辭猛地起身，一把拽住門羅的衣領，氣勢逼人道，“連通蓋維斯的個人終端，現在，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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