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不行？！”陳辭氣悶道，“剛才你不是還行得很麽？！”

任誰聽到愛人這樣的指責，怕是都會感到抑郁。奧古斯都的眼神暗了暗，松開抱著陳辭的手，將白骨藏在寬大的袖子之中。

“你以前可沒這麽調皮。”奧古斯都笑道，“是太久不見，舍不得我了嗎？”

陳辭理直氣壯道，“不是。”

奧古斯都挑眉道，“那是？”

“我就是想你。”陳辭紅著臉，豁出去道，“想和你睡在一起，伸手就能抱到你。想和你……”

“親愛的，你再這麽說，我可能會忍不住……”奧古斯都不動聲色地退後一步。他的動作有些僵硬，被陳辭眼尖地發現了。

陳辭大步上前，抓住奧古斯都的袖子。袖子空空蕩蕩，似乎裏頭的筋骨和肌肉還撐不起薄薄一層衣料。他不敢置信地松開手指，探入袖中。

奧古斯都垂下眼，低聲道，“你不會想知道的，親愛的。”

他沒有躲開陳辭，任那只柔嫩細膩的小手捉住了袖中的嶙峋白骨。

陳辭掀開他的袖子，把那截指骨緊緊握在手裏，“這又是怎麽回事？也是和惡魔交易的代價？”

“……是。”

“為什麽之前不告訴我？”

奧古斯都沈默了一會兒，才道，“你喜歡光明的，美好的，和你的神一樣的東西。”

“像是清晨的露水，寒冬的鮮花？”陳辭問。

奧古斯都沒有回答，但他試圖把白骨藏在袖中的行為已經說明了一切。一個能夠輕易摧毀整座教堂的惡魔，卻因為在愛人面前暴露出自己骯臟陰暗的一面而感到無所適從。

陳辭捧起那截指骨。

那截指骨上還有黑氣沈積的斑點，看著很可怖，但他的動作極盡溫柔，仿佛牽起的就是愛人如常的右手。

他微微低下頭，把那只化為白骨的手湊到嘴邊，沒有任何猶豫就吻了下去。再擡起頭時，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奧古斯都，“那些東西，我都不喜歡。我只喜歡你。”

他不知道小神父會怎麽看待奧古斯都這具死氣沈沈的身體。也許對方會因為對光明神虔誠的信仰而無法接受愛人的墮落，但他絕對不會。

他來到這個世界，不信仰神明，也不臣服於惡魔。他在意的只有自己喜歡的人而已。

奧古斯都身上的黑氣已經濃到遮擋住了表情。陳辭攬住他的腰，讓他能夠扶著自己，艱難而緩慢地朝房裏走去。

“親、愛的……”奧古斯都的聲音裏如同被砂石磨礪般沙啞，每多說一個字，周遭的黑氣就更為濃郁。

陳辭嚴肅道，“不準說話。”

奧古斯都笑了笑，把頭靠在陳辭肩上，不再出聲。

奧古斯都的身子有一小半已經化為了白骨，按理說應該很輕。但那團驅散不去的黑氣像是吸足了水分，飽滿而沈重，拖得兩人一步一頓。陳辭終於走到了床邊，咬牙抱起奧古斯都，把他放在了床上。

奧古斯都的渾身都籠罩在黑氣之中，只有眼裏還閃著星光。陳辭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在床邊坐下，替奧古斯都掖好被角，把手放在他的胸口道，“睡吧。醒來就好了。”

奧古斯都不能算握住了他的手，只把那截白骨虛虛搭在了他的手背上，直到黑氣開始沸騰般滾動，才忍不住加大了力度。

陳辭立刻反手回握，關切道，“很難受嗎？”

那些黑氣仿佛帶著侵蝕性，陳辭的手上開始出現黴狀的黑斑，隨著接觸時間越久就越明顯。他看到了自己手背上長出的黑斑，沒有任何要收手的念頭。

奧古斯都卻放開了那只手，艱難地將它朝外推了推。因為他的碰觸，黑斑迅速向手腕、小臂蔓延，陳辭猝不及防哼了一聲。

骨肉被侵蝕的滋味並不好受，之前他還可以催眠自己這只是幾只螞蟻在手上爬，但螞蟻的數量瞬間增加到幾百上千只時，光是心理上的壓力就能擊潰一個人。

奧古斯都動了動身子。他的全部心神都用來抵抗黑氣的侵蝕，現在力量弱小的像是個剛出生的嬰兒，但即便這樣，他也勉強著自己離愛人遠一些，再遠一些。

“別躲開我。”

陳辭爬上床，掀開被子，側躺在了奧古斯都身邊。他抱住奧古斯都的身子，半是懇求半是命令道，“做什麽都可以，就是不許躲開我。”

奧古斯都不動彈了。

陳辭貼上他的後背，雙手環住他的脖頸，輕聲道，“我給你背一首詩吧。”

黑氣將兩人完全籠罩，奧古斯都的身體冷得像是永遠也不會融化的堅冰，緊貼時都會覺得被凍掉了一層皮。陳辭似無所覺，他相信奧古斯都正在忍受的痛苦一定比他還要多得多。

“親愛的……”

他聽到奧古斯都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呻.吟，在那些支離破碎的聲音之中，夾雜著無比深情的呢喃。

“我在。”

“親愛的……”

“我在。”

不管重覆多少遍，陳辭也不覺得疲憊。他將奧古斯都的一縷銀發纏在指間，他用指尖的觸覺細數著奧古斯都背脊的椎節，他聽著奧古斯都飽受折磨的、略感陌生的嗓音……從心底萌生出一種錯覺，無論這個人變成什麽樣子，無論他和他還要這樣靜默地相處多久，他都不會感到絲毫厭倦。

“親愛的，”他忽然不想喊對方的名字，仿佛那一個名字並不能承載起他突如其來卻不可阻擋的感情，“我不是納西索斯。”

“我不是你的小神父。”

奧古斯都低低地喘了一口氣，陳辭抱著他的肩膀，讓他直面自己。俊秀的面龐上布滿了黑色的絲絮，濃黑密長的睫毛不停地微微顫動，陳辭毫不閃躲地直視著他，“我想讓你知道，我不是他，但我……”

奧古斯都陡然睜開了雙眼。他眼中的星辰光芒一瞬被點亮，頃刻又被黑氣吞食殆盡，只剩下不可捉摸的茫茫霧氣。

陳辭吻上那雙迷茫而無措的眼睛。

“我不是他，但我只會比他更愛你。”

……

陳辭在睡夢中醒來，一縷晨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睫上，仿佛給那把小刷子鍍上了一層金光。他第一反應便是向身旁摸索，發覺奧古斯都並不在身邊，立刻就清醒了過來。

他正要翻身坐起，身前忽然投落下一片陰影。

伴隨著陰影而響起的是熟悉的聲音，“晨安，親愛的。”

奧古斯都風度翩翩地站在床邊，朝他行了一個早安禮。對方的眉目清雋依舊，仿佛昨晚那些殘酷的刑罰只是一場噩夢，在陽光之下就會消失無跡。

陳辭依依不舍地捧住他的臉龐，手指在臉側來回摩挲，好似遇上一件愛不釋手的心怡瓷器。

“親愛的，你再不松手，我怕是要以為你在暗示我什麽了。”

陳辭道，“那你以為好了。”

“……”

奧古斯都的手指抵著額角，按了一按，隨後淡然笑道，“在那之前，親愛的，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

“什麽？”

“你叫什麽名字？”

陳辭震驚地看著他。

奧古斯都眨了眨眼，突然笑道，“開個玩笑而已。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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