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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意亂【三章合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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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隧道的土壤和洞壁都散發著一股子香味, 像熬化了的飴糖,甜甜膩膩。四處透光的墻面有著如同蜂窩一般的構造,乍一看還真像在蜂巢之中。

但地面卻像下過雨的渝清城外的軟泥一般, 又黏又滑。

殷栗和陸淵兩人越往裏面走, 光線就越趨於暖黃色, 通道也越發狹窄, 啟初還能容納三人排行,後面只能容納一人, 於是兩人就變成了一前一後地行走。

陸淵走前探路,殷栗走後細查。

在又到一處路口後,陸淵右手張開,黢黑的纖細黑絲從陸淵白皙的掌骨中鉆出後,輕微抖動了幾下, 略一偏就朝著右邊,延伸出一寸。

陸淵便朝身後低聲道:“師尊, 走這邊。”

他原本就清越的嗓音壓低了些,若微風拂過耳畔,細雨洗凈碧紗。

殷栗低首應了一聲卻忍不住拿手揉揉耳朵,無端有些發癢。

彼時耳邊的聲音只有布料的摩擦, 腳下軟靴輕微地踏地, 還有彼此之間若有若無地呼吸聲。兩人一路沈默,彼此緘默,偶爾只有陸淵的左拐右拐的提示。

過於安靜的一路反而讓殷栗看著前方挺直的背影,怔怔出神。

他鼻尖雖然縈繞著甜香, 但走在前面的陸淵身上卻也有著麝香和沈香混合的味道。

這香味平日裏面殷栗未曾覺得出挑, 今日卻在這一眾甜香裏面聞的清清楚楚。他隱約記得陸淵似乎用這兩種香有些年頭了,但為什麽多年都只用這兩種卻不得而知。

眼下寂靜無聲, 他幹脆張口打破了這片沈靜:“陸淵,你什麽時候用這麽味濃的香了?”

“師尊不喜歡嗎?”

陸淵聽見殷栗的問話,腳下一頓立住了,讓心不在焉的殷栗一個趔趄就險些碰到他背上,“師尊要是不喜歡,我以後不熏就是了。”

殷栗本來是為了找話題,面對陸淵這麽重視的態度卻難免一噎,胸中腹誹道:這跟他喜不喜歡有什麽關系?

“不,挺好,用著吧。”草草結束這個話題,懷疑自己是不是過度探查弟子隱私的殷栗糾結地嘆了一口氣。

弟子大不中留,隱私意識居然這麽強,看來他以後就是孤家寡人一個了。

陸淵察覺到身後糾結地嘆氣,嘴角飛快地翹起又立刻壓下,心情愉悅。

他並非多喜歡熏香這種東西,但自從發現每次自己熏了一身的香氣接近師尊時,便也能讓師尊沾染上和自己一個味道後,他便每日都會點香。

這是自欺欺人式的高興,隱秘的小動作,旁人自然不懂個中滋味。

寥寥仙界,他大都是獨自一人,孤寂無邊,這點偷腥似的小動作,足以讓他心滿意足數日。

在殷栗鼻尖的香氣越發醇厚時,陸淵卻突然轉過身來,直接和殷栗面對了面。

殷栗腳下這次沒剎住,鼻尖直接嗑到了陸淵弧度冷硬的下巴,他‘嘶’了一聲捂著鼻子揉揉,這下撞的厲害,連眼中都瀲灩了水汽。

“怎麽突然停下了?找到了嗎?”

他正揉著鼻子,聲音悶聲悶氣的,帶著緋紅眼尾的琉璃色瞳孔含著點怨氣看著陸淵,卻因為眼中氤氳彌漫,軟化了眼神,反而有幾分嗔怒的姿態。

陸淵心尖發軟,喉結微動,膝蓋略往後撤了半步,墨染的雙眼和殷栗平視後道:“師尊,你細聽。”

殷栗聽罷立即放下手,平息靜氣凝神細查後發現一陣聲音正由遠到近地傳來:

‘刷啦啦窸窸窣窣——刷啦啦窸窸窣窣————’

這是比之前在思情湖聽見的魔絲聲音還要古怪,若不是陸淵提醒,自己還真的發現不了。

這聲音極其輕,像細微的摩擦聲,或者大型的蟲類蠕動的聲音,始終在不斷地由遠及近反覆推拉,令人揣測不了位置。

“能感覺到在哪嗎?”殷栗嚴肅對陸淵道,“左邊還是右邊?”

“不,似乎在移動……”陸淵搖搖頭,掌心的小魔絲倏然亂舞起來,像要吃到什麽好東西一般興奮,但立即就被陸淵收回體內。

他左右細細打量後,發出一聲輕笑,指了指軟泥一般疏松地面。

“這次恐怕在下面。”

“呵,藏的夠深啊。”殷栗挑眉,往後退了一步後,昂首對著陸淵道。

“陸淵,破開!”

“是,師尊。”

一聲劍鳴,陸淵將溯雪從體內抽出來,霎時間寒氣四溢,腳下濕滑的泥土都凝結上一層薄薄的寒冰不斷蔓延。

他單手執劍,溯雪劍尖似乎有冷光萬丈,對準了腳下泥土後,陸淵一劍刺入,瞬間帶動周邊土塊接連不斷地往下掉,霎時間兩人所在地洞窟地動山搖,泥落土飛。

偏偏裏面唯二的兩人,一個固若金湯,執劍劈下後便不斷以劍為媒施壓,衣袂卻紋絲不動,一個穩如泰山,抱臂看著洞窟塌陷,但還嫌不夠快,擡腳狠狠一跺,使得地面皸裂的速度越發加快。

轟隆一聲巨響,洞窟的地面徹底塌陷,兩人飛速下墜,殷栗正準備足下凝聚靈氣踏空下行,倏然就被陸淵攬住腰肢,和他一並立在溯雪上。

溯雪劍不寬,約莫兩寸,一人禦劍還好說,要是兩人同禦劍就只能緊貼著身子。

殷栗滿頭黑線,還沒問出話來,就聽見跟自己前胸貼後背的陸淵低聲道。

“師尊看下面。”

殷栗下意識就循聲看著下方,一眼望去,卻忍不住心驚肉跳。

魔絲的指路果然沒錯,兩人正禦劍懸浮於半空中,四周是上面洞窟掉正還往下掉落的土塊,而下方卻是成群結隊的魔絲,正密密麻麻地散亂著糾結成一個巨大的球體。

這些魔絲渾身都是滑膩的液體,正在不斷蠕動中發出‘噗呲噗呲’的聲音,詭譎怪誕至極。

同時魔絲還散發出極其濃郁的香味,正是進入洞窟之後就有的甜蜜飴糖味道。

殷栗忍著惡心看完了之後,突然見到本就該死的段曉茗居然就是這些魔絲的源頭,他正在那顆巨大的魔絲球的中間,四肢已經沒了,全部變成魔絲,只留下一顆人頭。

青色的死人臉正長大了嘴,正借助魔絲啃噬著原本要運輸過來結果卻被陸淵一劍劃開的另外兩具寄生者屍體。

只見他的嘴張到了人類無法做到的程度,然後一口吞進那兩個寄生者的頭顱,雖然進食同類但絲毫沒有厭惡抵觸的意識。

這就是魔絲進化的完全體,喪失人性的行屍走肉。

殷栗覺得胃裏有些翻江倒海,一想到方才自己聞了一路的甜蜜香氣居然跟魔絲有關,實在有些惡心。

他呼出一口氣,隨手抄起儲物戒裏面的一柄細劍後,直接從溯雪上跳下直刺魔球,還不忘催促陸淵。

“速戰速決。”

陸淵接收到自家師尊的吩咐,當即起身收劍,兩人一同墜入魔絲的密集處。

段曉茗的眼珠雖然僵白但仍舊能夠視物,他看見兩人飛速朝自己墜來時還以為是天降美食,當即就張開了嘴,口中發出‘嘶嘶嘶’的聲音。

他大腦早就腐朽,說不出人話來,但只有一個念頭在他心中就是進食,死人肉一點都不好吃,自然還是鮮活的肉好吃。

正等著兩塊佳肴入嘴卻猝不及防地被狠狠砍斷了口中的魔絲,段曉茗震怒了,當即反應過來這是兩個麻煩的食物。原本在陸地上時,他遇見這樣的便會趕緊竄逃,但現在是在地下,這裏面是他的主場。

“嘶嘶————”段曉茗發出一聲嘶吼,他看似臃腫實際卻靈活的很,立馬伸出魔絲去追蹤敢砍斷他舌頭的食物。

殷栗一劍砍下段曉茗的舌頭,甩開劍上的血,他雖然用靈力把自己全身都包了起來,但一想到這舌頭是剛剛吃了人肉的,就渾身膈應。

正惡心的時候,段曉茗的攻擊立馬就來了。殷栗擡眸,眉間有著不可一世的威儀,輕扯嘴角,“就這種東西還吃人?真夠惡心的。”

他足尖一點,迎頭攻擊成百上千的魔絲,劍勢如雨,氣沖霄漢,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未曾讓這些魔絲觸碰到自己一寸,血肉翻飛之間,魔絲寸寸成段。

陸淵在另一處看著殷栗的動作,胸腔內心跳聲砰砰狂響,他未曾見過殷栗屠殺魔尊的姿態,但現在也足以明了,這就是仙界至強殷仙尊的力量。

無人能敵,無人能擋,他從來不會輸,只有他不想贏。

“陸淵做什麽呢!右邊!”殷栗絞殺數萬條魔絲的時候,擡眸斜睨一眼陸淵,卻見自己那個傻徒弟居然拿著溯雪在一旁當雕像,連魔絲靠近都沒有感覺。

殷栗連忙三下五除二剿滅完眼前的魔絲,走過去拍拍陸淵的臉,心中暗道,自己見到這魔絲被惡心的不行,難不成陸淵已經瀕臨極限,看似神態自若,實際想吐的要死?

陸淵一擊斬斷了右邊的魔絲後,正要接著欣賞師尊的颯爽英姿,卻看見殷栗對著自己憂心忡忡的眼神。

殷栗一邊斬魔絲一邊打量著陸淵,說道:“陸淵啊……你若是想吐的話,吐出來就好了。”

殷栗對自己的這個發言很滿意,體貼入微,觀察細致,實在是一個照顧弟子身心健康的好師尊。

但是陸淵這個叛逆弟子居然沒有領他的情。

“師尊我沒事,你在這等候片刻。”陸淵原本就蒼白的膚色自殷栗說出那話後,便略有些發鐵青,眉宇間暗藏一絲懊惱,轉身提劍沖向魔球的最中心,氣勢比方才更足。

溯雪劍鋒寒光洶洶,勢不可擋。

魔球中心的段曉茗腦袋操縱著魔絲徒然地遮擋掩護,但原本應該無比堅硬滑膩的魔絲,卻被陸淵執劍猶如砍瓜切菜一般輕易地劈開了。

失去意識的大腦本能地對眼前的白衣青年感到恐懼,身上的每一根魔絲都在叫囂,快點駕馭身體躲避開。

但早已經遲了數下,魔球動作遲緩,避無可避,完全逃不過陸淵的劍鋒所指。

“嗡————”

一聲清脆的劍鳴發出,數道白光跟隨劍的鋒芒接二連三地散開,是溯雪註入靈力後釋放出來的劍芒。

劍如虹,人如風,一劍斃命。

隨後“轟隆”一聲巨響從魔球內部傳來,魔球瞬間炸開,似萬丈高樓一息之間倒塌般壯觀,霎時間濺射飛沙走石無數。

魔球最後一點殘存的念頭則是巨大的驚恐:斬殺它的男人身上氣息,分明有著和同類的味道,但卻比方才斬斷它無數魔絲的男人還要可怕。

在這轟然倒塌聲之中,還夾雜著走腔變調的尖叫聲,和魔絲爆裂後不斷擠壓發出的嘶嘶聲。

隨著整個魔球徹底毀滅,被斬斷成碎塊的魔絲隨著魔球的爆裂四下亂飛‘啪嘰啪嘰’地濺滿了四周。

殷栗面無表情,淡定地揮手把一堆要飛濺到他臉上的魔絲碎塊全部用法術拍開。陸淵的速度很快,只用了幾息時間就終結了這個魔球。

那作為師尊,自己應該好好表揚一下。

但剛邁著腿往前走了兩步,殷栗就頓住了,他看著陸淵從爆炸中心走出來,雙眼亮晶晶地,像一只正期盼有人誇讚的小狗似的,正朝他快速地拔腿走來。

在渝清城這幾日,陸淵一掃原本在仙重門華麗奢靡的穿衣風格,每日顏色都淡雅不少,今日秋月賞便穿的是月白色松鶴暗紋衣衫,鴉青色褲下是同色的馬靴。

幹凈利落,朗如青松。

白色衣服固然好看,但是也容易臟,陸淵帶著溯雪力斬魔球,魔球爆裂後他也一直處在中心,炸裂成爛泥狀的魔絲卻正依附在陸淵的身上,雖然不多,但在白色衣衫尤為顯眼。

越發惡心黏糊糊、滑溜溜東西的殷栗頭皮發麻,暗自磨牙,最終決定往後撤了兩步,表揚徒弟計劃腹死胎中。

“你別過來,有點臟。”殷栗面色深沈地看著快步走來離自己只有三四米距離的陸淵。

陸淵很聽話地立在原地,但眼神中亦有不解,落在因為嫌棄弟子正心虛的殷栗眼中,那眼神簡直就在說一句話。

師尊你退半步的動作是認真的嗎?

“師尊覺得不行,弟子這就清理一遍。”陸淵皺眉,怎麽能因為這種東西阻礙了他前進的道路,手中掐決,就要消滅掉衣服上的臟汙。

殷栗也側目看著,正當兩人都註意著那臟汙時,一直在陸淵掌心的魔絲倏然出來,然後魔絲蹭了蹭那片臟汙後,臟汙居然瞬間消失了。

“這是在幹什麽,那臟汙怎麽不見了?”殷栗看著魔絲把陸淵的衣服清理的幹幹凈凈,心裏卻咯噔一下。

陸淵也是第一次見到魔絲這樣的舉動,眼神中亦有幾分愕然,但他卻能感覺到一些微妙的力量隨著魔絲啃噬掉魔球殘渣後傳遞到他身上。

“大抵……是吃掉了。”

沒等兩個人反應過來,陸淵的魔絲就像是品嘗到了珍饈美饌一樣,迅速從陸淵的掌心往外轉悠,直接帶著陸淵沖入魔球炸裂的成堆殘骸中,大吃特吃起來。

在幽深的地下隧道中,四處滿是粘液和炸裂成糊狀的寄生魔絲,覆蓋了這個地下的四周,就是一片黑黢黢的魔絲糨糊海洋。

而陸淵的魔絲完全不受他控制,橫沖直闖地鉆入這堆糨糊內吃的開心,甚至有幾分興奮,魔絲失控的力量帶動著原本還算幹凈的陸淵,墮入了那些魔絲糨糊內。

作為唯一的旁觀者,這次輪到殷栗臉色發青,唇色蒼白,他正禦劍懸浮在半空中,看著下方被自己的魔絲帶動鉆來鉆去的陸淵,忍不住問道,“陸淵,你沒事吧。”

“無事,師尊……你稍等一下。”

陸淵額角上青筋暴起,強壓著怒氣跟殷栗說完後,便繼續努力地控制自己的魔絲,卻絲毫沒有起到作用。

魔絲失控的事情雖然不常有,但陸淵也早就習慣,單殷栗知道的失控就有兩次。蒼山一次,幼年一次,但這麽令人狂躁的失控卻還是第一次。

特別是在師尊面前墮入這堆令師尊惡心的殘骸中,渾身臟汙,狼狽不堪。

但不可否認的是,自己的魔絲確確實實地在吞噬著寄生魔絲的殘骸,四周的糨糊飛速地被吞噬了不少。被吞噬後的糨糊,轉化為充沛的魔氣與靈力的混合體,不斷匯入陸淵體內。

殷栗也發現這種狀況,便沒有阻止。

畢竟……雖然方式點惡心,但是可以增加實力的十全大補丸,不論什麽形式的,誰不想要?

足足一炷香之後,四周的寄生魔絲殘骸都被陸淵的魔絲吞噬殆盡,連一絲一毫都沒有剩下,陸淵的魔絲顏色都比原來烏黑發亮了許多。

滿足地晃了晃後,更蹭蹭已經面無表情的陸淵臉,便高高興興地重新縮回了陸淵的體內。

陸淵雖然身上被魔絲清理的早就幹幹凈凈了,但渾身的氣息低到了冰點,神情自厭,在殷栗從半空中落下在自己面前之後,更是略往後退了一步。

沒等殷栗嫌棄他,他自己現在渾身膈應的不行,便不去討殷栗的嫌。

“師尊別離我太近,太臟了。”

“好,沒問題。”

沒心沒肺的殷栗很幹脆地同意了,但他隨即就見著陸淵聽了他這句話後,面色一僵,顯然沒有想到他答應的那麽快。

殷栗忍不住覺得好笑,語氣揶揄道,“臟就臟了,等下回了地面好好洗洗就是了,你那魔絲今日可是給你賺了不少好處,現在感覺如何?”

陸淵沈默不語,半響後才面色無奈地說出兩個字,“甚好。”

被清理幹凈的地底終於露出了真面目,四周墻壁依舊是蜂窩形態的,通風極好,沒有了魔絲盤踞,露出的地面光滑如玉般潔白,原先魔球所在的位置,卻隱約透露出點點金色的光。

殷栗和陸淵對視一眼後,兩人依次走到金光邊上,仔細觀察後才發現,這居然是一個暗道的入口,已經有些年頭了,顯然是入口年久失修才透露出來的。

而殷栗伸手略探了之後蹙眉,“這是濃度極其強的靈力,裏面恐怕有秘寶,如果方才那些魔絲都是在這裏活了數天的話……”

陸淵亦伸手接觸金光,這金光的靈氣卻和魔氣絲毫不想沖,反而吸取後適應的不得了,眼中亦閃過了然,順著殷栗的話說了下去。

“原來是他們汲取了這裏的靈力,才得以在不食人的情況下茍活數日。”

既然別有洞天,自然要探查一番,在四處摸查一遍都沒有線索後,殷栗幹脆一掌拍向入口處,正以為密道不會如此容易打開時,只聽一聲極其清脆的哢聲。

“啪啪——”兩聲,正在洞口上方的毫無防備的兩人瞬間下墜,直入一片湖水中。

殷栗抹了一把臉從水中浮起來,陸淵亦在他身旁,兩人睜眼的瞬間卻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了。

包裹著他們的湖水中不冷不熱溫度適宜,面積約有四畝大小,地底分明沒有日月,卻明亮如同白晝。

舉目望去,水面氤氳著霧氣,金色的朵朵蓮花自水中生長,隨著湖水的波瀾微微晃動,正散發著金光,正是入口處那溫和的靈氣。

這等秘境若仙池瓊水,芳菲不可多見。

“渝清城地下居然有如此的地方。”

殷栗眼中驚訝,略伸手觸碰了一朵金色的蓮花,那蓮花抖動了幾下,吐露出一顆蓮子,正是凝聚了無數靈力的好東西,要是被旁人發現定會奉為至寶。

殷栗驚嘆著尋到了岸邊上去,站在岸上後這才看見了更多的東西,他和陸淵所墜入的只是其中一個湖而已。

這裏四面都是湖,大大小小各自獨立,但又有一條暗渠帶動各個湖的水匯到末位成一處,那處還有一個水榭,旁側是郁郁蔥蔥的草木,赫然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過了。

所以這不是一方秘境,而是有人或者曾經有人隱居的地點。

陸淵正在水中剛要出來,殷栗用法術烘幹了衣服,想到前面陸淵正因為魔絲百般嫌棄,於是就對他道:“你幹脆在這洗一洗好了,我去前面水榭探查一番。”

說完,便轉身離去。

偌大的地下秘境霧氣裊裊,潺潺水流聲乃至荷葉輕動聲都被無限放大,殷栗穿梭在各個湖上細窄的軟繩橋上,衣衫若隱若現,很快被霧氣所吞噬。

陸淵在水中眼神追隨著殷栗的背影,雖然想要追上去,卻只能聽話地老老實實在湖水中泡著,眼見那片背影越來越遠,他蹙起了眉,心也不老實地懸了起來。

在浩瀚的水霧中不斷前行的殷栗,就像是逐漸被雲霧遮擋的皎潔明月。

而他則是在暮夜中徒然望天,渴求自己一寸天地出現明月的井底蛙,為看不見那抹月色輾轉反側。

背後的視線在濃霧實在太過灼熱,殷栗無法忽視,心中有幾分無奈,只能轉過身隔著霧氣沖陸淵的方向喊到,“你老盯著我做什麽?我都要覺得背後的衣衫被你盯著火了。”

“師尊……”喉結顫動兩下,陸淵的聲音帶著緊張,斟酌著用句不要洩露太多秘密。

“霧太大,我看不見你。”

殷栗聽見陸淵這話後怔神片刻,隨後略有調侃地說道,“你現在倒是越來越孩子氣。”

這樣有些孩子氣,怕一個人獨處,怕自己不見的徒弟,倒是有幾分可愛。

在打量了一圈四周的水霧後,殷栗摸索了一下自己光潔的下巴,隨後大袖一揮,風從四周卷起,吹向四周,緊接著從他到陸淵眼前的水霧悉數被震開。

陸淵渴求的一寸天隨霧散去後,悉數映入他的眼簾。

霧散去的盡頭,殷栗正屈起半臂閉住雙眼掐決驅霧,被霧濡濕的風流眉眼都透露出一種水墨畫般地溫和細膩,風卷起他烏黑的發絲亂舞於身後,而雙臂衣袖皆獵獵生風,似乎下一秒就可以乘風歸去。

這便是仙尊的樣子,威儀無雙,狂狷至極。

見霧散了,殷栗才睜開眼睛,沖陸淵揶揄地挑眉,“這樣如何?看得清我了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尾的那抹酡紅因為鮮少促狹的笑意帶動,變得生動妍麗,淺色的琉璃眸中氤氳了水汽,幾分勾魂奪魄的意味便淺淺散出。

“嗯……看得清。”

陸淵聽得自己胸腔中心跳如雷,看了幾眼幾乎就要目不轉睛,只能匆匆別過頭,轉身,不敢洩露心思。

耳邊有輕微地發燙,陸淵低呼出一氣,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掩飾住表情的喜悅,卻克制不住口中心中的默念。

“這倒像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殷栗抱臂看著陸淵突然轉過頭去,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口中嘀咕道,“不是說看不清我嗎?現在霧蕩開倒是不看了。”

叛逆徒弟的思維,殷仙尊表示費解。

“那你接著洗吧,我就去前面水榭。”殷栗轉身就接著朝前面走去了,不忘記給後面陸淵補充道。

“這霧也就散開一時半刻,等下霧氣會再生的,若是等下再看不清,我可不會再清霧一遍哦。”

“嗯,我會很快。”

陸淵重新轉身看著殷栗的背影,不再掩飾地翹起了嘴角,如墨的雙眸略闔,眼中也都是舒朗的笑意。

他會很快,很快地到達師尊身邊。

當站在水榭中間的時候,殷栗輕訝一聲,從水榭的位置舉目望去,才能看清楚此地的全貌。

這裏的地形和各個湖水的形狀組合在一起,像一把團扇,水榭的位置便是在扇柄之中,扇的邊緣則是有著軟泥細沙樣的岸邊,將所有的湖水包裹了起來。

但岸邊的寬窄撐死只能一個人行走,顯然曾經住在這裏的人,常年都是在湖中。

所有的湖水,一共是五種,刨去方才他和陸淵所墜入的那一處之外。

其餘四個湖中也有稀奇古怪的草木生長,各個之間完全不同,但仔細查探卻是完全無害的,甚至說是稀奇珍寶也不為過。

另外隔開五個湖水的,是一種金絲樣的植物,這種金絲草生長在各個湖水的分界線上,完美隔阻了湖水之間互相混雜。

而殷栗一路走來的軟繩橋只是整個秘境內的一小條,多達數十個的軟繩橋在整個秘境內互相交錯,從各個軟繩橋上走動想要去哪片湖都行。

此處的光亮則並不是殷栗所想的有蜂窩狀的墻壁中透露進來,而是在頭頂。

頭頂石壁上有著頭顱大小的夜明珠三顆,亮度足以照明這一處的秘境。

而殷栗所處的水榭也不一般,從湖中往此處看只會以為上一處四面無門的普通水榭而已,但只要一踏入之後,就能發現內裏雕梁畫棟,金磚玉砌,四面其實可以拉下竹簾遮擋視線。

在水榭上有著牌匾,很簡單的兩個字,“念慈。”

聽著倒是像什麽佛門梵語了,念心中有慈悲心腸,渡天下苦難人家。

且這裏還有二層,由一個簡單的竹梯盤旋而上,裏面便是一間臥房,明明沒有一絲踏足的氣息,卻依舊窗明幾凈,擺設典雅,是施了常年清理的除塵咒。

但也足以讓人明白,這樣的仙境並不是天造地設,而是人為的。

當殷栗登上二樓岸臺極目遠望,正感慨是什麽樣聰穎特別的人能夠想到在這裏創造出一個世外桃源時,卻驟然看見在五個湖中心,似乎還有一處湖心島。

那處在下面的時候讓人看不清,如今上了高處,反而見得清晰,白花花的一小片,就像是一顆偌大的珍珠。

殷栗幹脆從二樓的欄桿下縱身一躍,如同池魚落水,直接踏湖前去湖心島。

湖心小島就在五個湖的最中間,純白的細沙約莫有二十平方的大小,雖然不大,但幾個人躺在上面休息還是綽綽有餘的。

上面除去一片潔白,什麽都沒有,連四處的草木也沒有生長在這一處。

仔細探查了一下卻一無所獲,如果硬要說,也就只有這裏的沙子比常人見到的,還要細,還要白,不像是沙子,反而像銀沙了。

殷栗正狐疑的時候,腳下突然踢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彎腰撿起後,才發現是幾個疊的厚厚的紙片,他還沒有來得及細查,陸淵的聲音就傳來了。

“師尊,這裏有東西。”陸淵正站在水榭上沖他揮手。

殷栗應了一聲,把紙片先收好,便往水榭方向走去。

水榭旁陸淵正站著,等到殷栗過來便伸出了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但又立刻松開。

“怎麽了?”殷栗一無所查地看看四周,不明白徒弟突然叫他是做什麽?

陸淵神色有幾分嚴肅,“師尊你方才沒看水榭的後面,我原本正過來找你的,卻看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說著就往前邁步,帶著殷栗穿過水榭一層走到一處門前,這門沒有把手,只有一個繁瑣的符咒,似乎需要註入力量才能打開。

而一旁有幾個淺淺地印子,赫然是方才陸淵自己試過了,還是打不開。

“這門上陣法不難,只是註入力量,但我依次註入靈力和魔力都打不開。”陸淵攤開雙手,手上還有幾分灼傷,顯然是被陣法反彈了。

“怎麽會?”

殷栗奇怪地仔細打量了一番陣法,的的確確只是註入靈力即可,他幹脆自己走到門前,伸手對準了陣法,拿出了十二分精神,隨後緩緩註入靈力。

輕微‘哢——’的一聲,門就被輕而易舉地打開了。

陸淵:“……”

殷栗:“……”不是很難打開嗎?怎麽說打開就打開了?

還沒有等他吐槽些什麽,門後的東西便讓人說不出話了。

那是一座孤墳,在門後面的濕軟地中,卻難得地幹燥了泥土,矗立成一座小山包一樣的墳丘。

除去墳和墓碑之外,這門後面便什麽都沒有了,空空蕩蕩,惹人心慌。

陸淵先走在了前面,仔細拭去了墓碑上的灰塵後依稀辯駁出幾個字眼來。

“宋煙清及穆慈之墓。”

這兩個人的名字殷栗和陸淵作為外來者自然不認識,但卻明白了,這個墳丘如此龐大的原因居然是一座合葬墓。

墓碑寫的很短,甚至沒有寫死者生前的身份,兩人只能憑空猜測,倏然殷栗福至心靈,重回了水榭的門口,仔細看了看那塊匾。

他空口念了兩遍後,神色恍然大悟地對著陸淵說道,“‘念慈’,‘念慈’,原來這匾是這個意思,那這兩人就是曾經塑造出這個秘境的人了。”

“生同衾,死同穴,這對道侶,也情深義重。”陸淵喟嘆一聲後,收斂了眼中神色,殷栗看著牌匾琢磨,他卻在看殷栗。

殷栗也了然,的確,能夠做到把一人的名字鐫刻牌匾上,還死後同穴,這兩個素未謀面的人的關系應該就是道侶了。

“不過……”殷栗有些疑惑地道,“但他們兩人既然死了,到底是誰把屍體葬在一起的?”

甚至還給墳墓立了墓碑,能夠做到這樣的事情,想必也就是在宋煙清和穆慈兩人之後,還有第三個人來到這裏,完成了這些事情。

正當他低頭思索的時候,面前的五湖水突然翻湧起來,瞬間從沈靜轉化為波濤洶湧,湖上的金蓮也顫動不停,被湖水吞噬到了湖底。

“師尊小心!”

殷栗還沒有反應過來,立刻就被身後的陸淵直接撲倒在地,他又驚又詫還沒有問出個所以然來,轉過身就看見面前的水瞬間漲高,像張大的漆黑巨獸口,瞬間吞沒了整個水榭。

這座水榭本就是年代久遠的東西,雖然有法陣護體,卻也被摧殘的搖搖欲墜,支撐的木柱立馬倒塌,引發了‘轟隆’一聲巨響,隨後整個水榭傾斜,直奔著兩個撲倒的前方的人襲來。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兩人才堪堪躲過,前方的湖水漲勢又越來越強,幾息功夫已經淹沒到了人的腰腹去,甚至還在不斷地往上漲著。

水勢洶洶,卷起岸邊濕軟泥土不斷地上漲,意圖吞並一切。

兩人正要起身,卻瞬息被被漲高的水流裹挾著卷入湖中。

“唔——咳咳咳——”

殷栗不善鳧水,在落水的第一秒便嗆了一大口。

幸好陸淵手長腿長,是鳧水的一把好手,從身後緊緊箍住他的腰肢,然後尋了一處水底相對安全的暗礁靠著,兩人才得以不被水流沖擊走散。

殷栗原本意圖運起體內靈力施訣,卻發現這湖水中的靈力含量想當充沛,只要他一運作靈力,這些水中的靈氣就瘋狂地擠入他的身體內,四肢被濃郁的靈力侵占的生疼。

如同墮入了黏稠的蜂蜜被吸附了個結結實實,動彈不得,連體內能夠驅使和運轉的靈力基本寥寥無幾。

陸淵察覺到殷栗的四肢僵直,便幹脆把單手環住腰的殷栗換了個位置,直接用雙手摟到自己胸前,就像從後面將殷栗緊緊擁抱住了一樣。

分明在激流勇進的水中,身後炙熱的體溫卻依舊傳遞了個明明白白。

殷栗和陸淵前胸貼後背,他被陸淵這動作嚇了一跳,在這個水中沒有辦法施訣避水咒,所以兩人都不能說話。

他幹脆扭頭拿眼瞪了瞪陸淵,努力掰開陸淵的指尖,卻絲毫沒有撼動,意思明明白白,‘你抱著我幹什麽?’

陸淵正靠在暗礁石壁上,本就蒼白的肌膚被水浸潤了之後越發地透明,唇色卻依舊鮮紅如血,墨發散開在水中飄蕩,好似水中俊美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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