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騙了你們，也騙了天下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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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喝醉之後（二）
“這不可能……”溫思靖一臉不理解。
“我就是要嫁給溫遠，就是要嫁給他！怎麽不可能了！”梁少景突然大叫起來，把桌子拍的“砰砰”響，坐在附近一圈的人都安靜下來，聽見這話，紛紛投來詫異的目光。
溫思靖被這一聲叫得酒醒了大半，看見周圍的人都在看他們，連忙拉住梁少景的手，道，“你跟我說有什麽用啊？又不是我逼你娶媳婦的！”
“你說的有道理。”梁少景認同的點頭，竟然隨手撈起一個酒壇抱在懷中，往樓外走。
大堂內不少人因為在吵鬧的環境中，並不知道梁少景這一桌發生的事，只是見梁少景抱著酒壇出去，便有不少人停下說話，看著他。
溫思靖站起來要去追，但是喝得頭暈眼花，剛走兩步覺得天氣旋轉，無奈又坐下來，溫遠按住他的肩膀，對溫予遲道，“你看好六殿下，我去追謹之。”
溫予遲應一聲，就見溫遠毫不停留的出了酒樓，留下一大群不明情況的人，他道，“沒事沒事，梁小將出去醒酒了，大家繼續喝。”
聽見梁少景喝醉了，不少人隨口調侃幾句，又繼續喝起來，沒在把梁少景突然離開的事情當回事，溫予遲疲憊的坐在溫思靖身旁，看著他無力揉頭的樣子，暗暗嘆一口氣。
溫遠順手拿了自己的大氅出了酒樓，朝路上一看，就看見了抱著酒壇搖搖晃晃的梁少景，他兩三步追上去，把梁少景攔住，將大氅披在他身上，眉眼間暈開淡淡的笑意，低聲問道，“你抱著酒壇要去哪？”
“溫遠啊，正好，你與我一起。”梁少景看了溫遠一眼，騰出一只手拉住他的手臂，“梁老頭整日操心的我婚事著實辛苦，我要用這壇酒孝敬孝敬他老人家。”
說著就拉著溫遠腳步虛浮的往前走。
溫遠也任他拉著，“可你拿的是個空壇子。”
“空的嗎？”梁少景晃了晃酒壇，反手一倒，把僅有的一點酒也倒了出來，“啊，果然是空的。”
他不說話了，低頭盯著酒壇，不知道在思考什麽，溫遠彎頭看了看，就見他突然擡頭，松開溫遠的手臂對他道，“你在這等我一會兒。”
他走到路邊，伸出手將別人門前的石柱上的雪掃落進酒壇中，不一會兒就把酒壇用雪裝滿了，在走回溫遠身邊，道，“等雪化了，這壇子就不是空的了。”
“恩。”看著梁少景一系列笨拙的行動，溫遠不由輕勾嘴角，“你可真聰明。”
梁少景覆又伸手過來，只是這次沒有再拉溫遠的手臂，而是直接握住了他的手，剛摸了雪的手還泛著冰冷的濕意，緊緊握住溫遠幹燥暖和的手掌，“走，一起。”
猝不及防被這股冰涼碰觸，溫遠一時怔住了，還沒反應過來，梁少景的力量就傳過來，拉著他往前走，冒著寒意的手有些柔軟，也有些硬繭，散發著一股股的熱流，順過手臂直直的流進心底。
溫遠原本帶著笑意的眉眼仿佛染上熠熠光輝，他手指先是輕輕動兩下，然後慢慢收緊力道，將梁少景並不似女孩子柔嫩的手包裹住，藏進滿是錦裘的棉袖子中。
“一會兒你跟我去了府中，一定要幫我多說兩句，如果他們非要逼我娶媳婦，你明天就來我家下聘禮，我只嫁給你，誰也不嫁！”梁少景還在念念叨叨。
可是梁少景卻將溫遠帶到了溫府門前，他仰頭看著門上的牌匾，對溫遠認真道，“我們到了。”
守在門口的侍衛見到溫遠，立即上前來迎接，見他天寒地凍的身上卻單薄，裏走之前穿的大氅披在梁少景身上，連忙開門將人迎進府中。
進門前，梁少景還把懷中抱了一路的酒壇放在地上，規規矩矩的抵在門檻旁，然後快快樂樂的進了溫府。
溫遠將人帶去寢房，房內燃著大暖爐，暖和的氣息在進門的一瞬就包裹而來，他吩咐下人去煮醒酒湯，一回頭房中的梁少景已經脫下了大氅，正在解棉衣的盤扣。
溫遠關上門，走過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輕輕說，“不能脫，小心凍涼。”
喝醉之後的梁少景出奇的聽話，松開自己的扣子往後兩步，一屁股坐在床榻邊上，醉醺醺的將眼皮一擡，問道，“你是不是不願意娶我？”
他微微撅著嘴，頗是委屈，“你都沒有答應我。”
“你要我答應什麽？”溫遠看他這樣子有些可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去我家下聘禮啊。”梁少景拂開他的手，一臉不爽，“你不喜歡我？”
溫遠認真想了想，若是他真的聽了梁少景的話提著聘禮去將軍府，估計會被梁大將軍用棍棒趕出來，可眼下梁少景正醉著，不方便說實話，於是他道，“那你為什麽就不想著自己帶著嫁妝來我府上呢？”
接著梁少景神色一頓，開始認真思考溫遠的話，坐著一動不動。
他楞楞坐著時，像一個極其乖巧的孩子，好看的眉眼緩緩舒著，俊臉上暈開淡淡的紅色，盯著一處出神。
溫遠到一旁的桌椅處坐下，靜靜看著他，嘴角不自覺揚起淡笑，心中壓抑著的東西煙消雲散，被莫名的情緒填滿，即使什麽都不做，也已滿足。
就這樣坐了一會兒，梁少景突然擡頭問，“你說的是真的嗎？”
溫遠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有些發楞，梁少景便又重覆一遍，“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嗎？”
他剛想說話，恰逢下人送來醒酒湯，溫遠起身將醒酒湯端來，對他道，“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來，把這喝了。”
梁少景伸手將碗捧住，埋怨道，“之前明明說好你同我一起去老家看我禿頭的爺爺，兩年了，你總不肯跟我回去。”
聽了這話溫遠覺得有些好笑，兩年前他們在閑聊時討論到了頭發稀疏的人到了老年會禿頂的話題，梁少景十分活躍，連聲說自己爺爺就是禿頂，還要帶溫遠去看看。
梁少景的爺爺梁峻，可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他最開始來朝中時只是個禮部侍郎，當時的皇帝還是當今皇帝的爹，鐘家丞相權力遮天，蠢蠢欲動，於是梁少景的爺爺的官被一提再提，到後來達到與鐘丞相持平的地步。
感覺到自己地位受到威脅的鐘丞相起兵造反，打入京城，血腥殘忍的將京城內的百姓幾乎屠盡，皇宮被血洗，溫氏一族差點被全滅，鐘家登基稱帝。
好在國難之下必有英雄，梁少景的爺爺為了保護當今皇帝溫禪折了雙臂，梁衡肩擔重任，和一幹舊臣將領一同扶持溫禪歷盡艱辛重新奪回皇位，把鐘家趕盡殺絕，一子未留，平寇亂定反賊，將西涼推向繁華盛世。
劫後餘生的梁峻回了老家養老，再沒回過京城。
梁少景非常樂意別人看他爺爺的禿頭，尤其是溫遠，他對溫遠提了好幾次，實在是把溫遠磨得煩了就隨口答應了一句。
沒想到梁少景竟然一直在惦記著。
溫遠道，“我沒騙你，過幾天得了空，我就陪你去老家看看。”
“好。”梁少景高興的應著，對著醒酒湯呼呼吹兩口，呼嚕呼嚕的開始喝湯，喝了兩口，又覺得燙繼續吹，這副可愛樣子落在溫遠眼中，讓溫遠忍不住伸手摸他的腦袋。
“謹之，喝完醒酒湯就回府去，別讓梁將軍擔心。”溫遠說著，吩咐下人準備馬車。
梁少景也沒反對，一碗醒酒湯喝完之後，他站起來乖乖跟著溫遠，被送到門前，馬車已經在等候，溫遠給他系緊頸子處的絲帶，囑咐道，“回去之後要好好休息，千萬不可亂跑，知道嗎？”
梁少景點點頭，眼睛緊緊盯著溫遠。
“好，快上車吧。”他拍拍梁少景的肩膀當做道別。
梁少景有些依依不舍，但還是轉身上了馬車，坐在裏面撩開窗簾，伸出一個頭看著溫遠，馬車走出老遠，他還一直看，直到徹底看不見。
溫遠嘴邊的笑意散不去，他讓下人燒了熱水，心情愉悅的去沐浴凈身，換了舒適的睡袍之後再回到寢房裏，發現之前已經坐著馬車走了的梁少景竟然又出現了。
他坐在溫遠平日裏寫字看書的桌前，手上拿著一根毛筆寫寫畫畫，聽見溫遠推門聲，他擡起臉，雙眸一彎甜甜的笑起來，“溫遠，你回來了？”
溫遠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他滿目疑惑的朝門口候著的下人看一眼，下人連忙解釋，“小將軍走至半路非要回來，侍衛們攔不住，於是就駕馬車將小將軍又帶回來了。”
他無奈的笑了，嘆一口氣道，“罷了，命人傳信給將軍府，就說小將軍今夜歇在溫府，讓梁將軍無須擔心。”
交談間，梁少景拿著左手拿書，右手拿筆走過來，溫遠合上門，一轉身就見梁少景將手中的書舉高，遞到溫遠面前，“你看，這是我寫的。”
書本上有兩個歪七扭八的打字，墨水糊了許多，但能認出所寫是“溫遠”二字，他疑惑道，“你寫我名字作甚？”
梁少景不答，倒是將書頁往前翻兩頁，“你再看。”
溫遠伸手翻看，發現將這三頁上的字連續起來，是一句話，“梁少景要嫁給溫遠。”
他呆住了，熱意從心底湧出，蕩開一層層波瀾。
“改日你拿著這些字去將軍府，我就會提著嫁妝跟你走了。”梁少景煞有其事的說，仿佛一整個晚上，都在思考要嫁給溫遠的事情。
而且溫遠還發現一件特別有意思的事情，梁少景平日裏清醒時，總是會“溫晗風，小侯爺”的叫他，怎麽一喝醉了反而直呼姓名，左一個“溫遠”右一個“溫遠”，樂此不疲。
溫遠道，“說好了，不準反悔。”
“恩！誰反悔誰就回像我爺爺一樣，變成禿子。”梁少景嚴肅道。
他被梁少景這樣子逗樂，走到書桌前坐下，抽出書本來看書——這是溫遠的習慣，每夜睡前都看一會兒，用於靜心。
梁少景不吵不鬧，自己從旁邊搬了一個椅子坐到溫遠身邊，繼續在哪個本子上胡亂畫著，醉心創作。
溫遠想專心看書，但看著看著，目光就不由自主的偏向梁少景，如此反覆三四次，溫遠幹脆就真的伸頭過去，看看梁少景寫的什麽東西。
只見他書頁上大大小小的寫滿了那樣一句話，看起來有些亂七八糟，但梁少景還是寫的極其認真。
溫遠這下真的沒法靜心了，他甚至覺得自己呼吸都粗起來，擡手抽走了梁少景手中的毛筆，後者迷茫的擡頭，潔凈的面上沾了點點黑墨，“溫遠，你幹什麽？”
溫遠把毛筆放在一邊，伸手輕柔的擦去他臉上的墨跡，墨點未幹一抹就糊開，變成一條黑線，溫遠幹脆將那幾滴墨點全糊開，梁少景的臉瞬間變臟。
完全沒有察覺的梁少景還是直楞楞的盯著溫遠看，目光直白強烈，沒有任何掩飾，透著濃濃的喜歡。
溫遠揉了揉他的臉，突然俯身上前，吻住他的嘴唇。
唇上溫熱濕潤，剛一觸碰，酒氣與酸辣湯的味道就傳來，溫遠一點也不在意，只覺得心裏被塞得滿滿的，與他越靠越近，鼻子裏全是梁少景身上的氣息，甜膩動人。
平日裏壓抑的情感像洪水決堤，他另一手攏住梁少景的後腦勺，把兩人的距離拉近，將他緊緊抱在懷中。
沒有女子的身體柔軟豐腴，也沒有淡雅清香，但溫遠就是喜歡極了，恨不得就這樣一直抱著，一想到他大聲叫著要嫁給自己的樣子，溫遠就止不住的心悸。
梁少景怎麽還能這麽可愛呢？
喝醉了的梁少景被溫遠抱在懷中，不掙紮不反抗，反而跟從自己內心，反手框住溫遠的後腰，感受到熟悉的味道，他纏綿依戀的用臉蹭了蹭溫遠的臉。
溫遠覺得渾身火熱，強忍著躁動松開他，又在他的臉頰輕輕落下一吻，揉了揉他的頭發，見他雙眼半垂，似乎有了睡意，便輕聲問，“謹之是不是想睡覺了？”
梁少景點點頭，“恩。”
將他拉至床榻邊坐著，溫遠令人燒了熱水，他把布巾打濕，親自給梁少景擦臉，動作很輕柔。
梁少景卻像個小孩子似的閉緊了雙眼，仰起臉配合。
擦完臉又擦手，梁少景的手在這一年的行軍打仗中練出一層厚厚的繭，溫遠擦得很仔細，指縫都認認真真，梁少景也安安靜靜，低頭看他。
最後洗了洗腳，梁少景換上溫遠的衣服，往床榻裏滾了一圈，大手大腳的躺下，好在床鋪夠大，兩人睡綽綽有餘。
溫遠收拾完東西後熄滅了房間內的燭燈，只留下床頭處的一盞，微弱的燭光在偌大的房間裏撐起一小片光明天地。
梁少景側過身子，漆黑的眼眸直直的盯著他，手慢慢摸過來，把溫遠的手握住，他低低的喊道，“溫黑黑。”
這稱呼不知有多久沒聽過了，溫遠一時間楞住，腦中浮現梁少景年幼時的模樣。
溫遠自小就聰明，他初來拜訪將軍府之時，就解決了令梁將軍無比頭痛的事情，自從贈了梁少景一副梨花圖之後，梁少景就黏上了溫遠，時不時喊著要去找他玩。
那時候的溫遠到底是孩子心性，梁少景跟在他後面吃了不少虧，有一次他被欺負狠了坐在地上哭，溫遠就在一旁站著看，等他哭得累了，溫遠便問，“哭夠了？咱們回去吧。”
梁少景撅著嘴從地上爬起來，胖胖的小手拍打自己衣裳上的灰塵，“你心腸又壞又黑，不應該叫溫遠，應該叫溫黑黑。”
聽後溫遠嗤笑，“那你叫什麽，梁傻傻？”
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梁少景在無人的時候，都會喊他溫黑黑，溫遠懶得與他計較，便由他去了，兩人逐漸長大，溫黑黑這個稱號也漸漸消失在梁少景的口中。
沒想到還能再聽到，溫遠不由笑起來，回應，“叫我幹嘛呀，梁傻傻。”
梁少景沒有回應，他早已折騰累了，又在醉酒中，不一會兒就睡去了，呼吸平穩面容靜好。
溫遠暗暗收緊手中的力道，將他的手包裹住，慢慢摩挲。
京南街的熱鬧持續到半夜，沒有醉死的還能互相道個別，醉死的要麽發個酒瘋被自家下人拉回去，要麽睡得跟豬一樣被下人馱回去。
溫思靖在梁少景走後又喝了一壇，溫予遲勸了好幾遍都沒勸住，等到他也喝的深醉時，溫予遲才架著他離開。
溫思靖喝醉不會大喊大叫，也不會立即睡去，溫予遲還在暗自慶幸時，他便開始用哪個空著的一只手解自己的一口，先前被溫予遲套上的大氅他瞬間就解開了，扔在地上。
天寒地凍的，溫予遲可不想他生病，連忙指使下人把大氅撿起來，重新給溫思靖披上，可是剛一放手，他轉眼又給扔地上了。
然後溫思靖就開始解衣袍，扣子一個一個的開，不緩不急。
“把他按住！”溫予遲剛撿起大氅，轉頭就看見他脫衣服，趕緊讓下人阻止。
溫思靖軟綿綿的掙紮，“讓我脫……”
“六哥，咱們回去再脫，這裏冷，脫了要著涼的。”溫予遲耐著性子給他披上大氅。
溫思靖不依，又要扔。
見他這幅樣子，估摸著還沒回到皇宮就自己把衣服脫沒了，溫予遲只得放棄帶他回宮，就近尋了一家客棧，開了兩間上方，自己陪他誰在客棧中。
鬧騰了一夜，第二日東方吐白時，雪停。
梁少景醒來時先是一陣懵，隨後發現自己睡在溫遠的房中，身上穿的還是溫遠的衣裳，他慢吞吞的下榻，找了自己的衣裳套好，一推門，溫府的管事就候在門外。
管事帶他用了早膳後，他才神清氣爽的出了溫府，走至門口時，他眼尖看見門檻旁放著一個酒壇，莫名覺得好笑，對門邊站著的守衛悄悄道，“你們偷喝就算了，還不把罪證藏好，不怕小侯爺怪罪你們？”
那守衛莫名其妙的望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倒是什麽都沒說，帶梁少景負手晃晃悠悠的離開後，他才把那酒壇拿起，對另一個守衛問道，“你說咱們把這扔了合適嗎？”
“扔了吧，小將軍好像不記得了。”另一個回答。
☆、番外·梨花頌
梁小將軍死了，消息傳開時，京城內人心惶惶。
一道閃電自遙遠的天際如蛇一般蔓延而來，橫跨整個夜空，京城驟然閃亮一瞬，隨後極快地掩蓋在黑暗之下。
大雨來得又急又快，雷聲在天空中炸開，嚇哭了不少孩童。
狂風呼嘯，卷動樹枝東倒西歪，仿佛來自地獄的咆哮。
梁衡一身素白衣裳，立在巨大的棺材便，目光低垂看著棺材中的安安靜靜躺著的人，耳邊被哭聲充斥。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虛弱到一碰就倒，內裏的所有精神力像是被生生挖空，只餘下一副空殼，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梁夫人早已哭腫了雙眼，虛弱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低啜泣。
溫予遲算是幾人中最鎮定的，眼眶微紅，神情悲痛，但到底能夠忍住，溫思靖則是不同，他哭得像個孩子一樣，兩袖不斷擦著淚水，不一會兒袖子就濕透，溫予遲心知他不好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大堂內的人有的低聲寬慰梁夫人，有的跟著抽泣，唯有棺材中躺著的人面容英俊，沈睡不醒。
良久，梁衡哽咽著沈聲道，“蓋棺吧。”
家丁們接到命令，紛紛動起手，將巨重無比的棺材蓋擡起來，大喝一聲架在棺材上。
溫思靖見狀哭得更厲害，抽得快要背過氣去，溫予遲看得於心不忍，低聲嘆息。
梁少景的死訊傳來時，誰都不願意相信，可那又如何？他的屍體證實了傳言，死相慘烈，兩天的時間，屍體都僵硬了。
停頓了一下，家丁們開始推棺材蓋，慢慢將梁少景的身體掩蓋住，梁衡微微閉眼，心尖處傳來的撕裂疼痛讓一生金戈鐵馬，上過無數次戰場的他無法仍受，甚至嘴唇都微微顫抖。
世界最大的悲痛，莫過於白發人送黑發人，梁少景是梁衡的獨子，是放在心尖上疼寵二十多年的寶貝，如今就這麽突然的去了，悄無聲息的，他怎能不心痛？
想至此，梁衡的心口一悶，喉嚨又湧上血液的腥味，他強忍著吞下，滿口苦澀。
就在棺材快要將梁少景的身體完全蓋住時，突然有一個家丁連滾帶爬的進來，嘴上大喊，“老爺！老爺！有鬼！”
喊聲把大堂內所有人都驚住，梁衡先是一震，隨後沈聲道，“喊什麽！到底怎麽回事，好好說！”
“老爺，有只惡鬼站在院子裏！”家丁似乎嚇得狠了，顫抖著哭喊，“可能是少爺！是少爺啊！”
梁少景化成鬼回來了？
念頭只是一瞬間的，下一刻，溫思靖率先動身，要沖出去看，被溫予遲眼疾手快的拉住，“皇兄，你幹什麽？”
“我要去看看，說不定真的是謹之！”溫思靖著急的掙紮。
溫予遲知道攔不住他，道，“你別著急，我同你一起去看。”說著兩人就往外面走。
梁衡也大步跟上，梁夫人撥開身邊的人，嘴上念念不休，“謹兒，是謹兒回來了嗎？”
不一會兒，大堂門口就堆聚了不少人，大雨滂沱還未停歇，眾人都停住腳步，唯有溫思靖一下子沖到大雨中，大喊，“謹之！”
忽而一道閃電驟現，照亮整個梁府，雖然轉瞬即逝，但是眾人都看的清清楚楚，院中的確站著一個人，
那人站的筆直，右手持一把泛著寒光的劍，身著血一般紅的衣裳，大雨將他淋了個透徹，他的腳下一片血色。
不是梁少景。溫思靖一眼就看出，那是京城通緝多日，本該早就離開京城的溫遠。
此時他渾身浴血，俊美的臉煞白，當真如同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一般。
不少人都已將他認出，小聲議論著。
溫遠看著身上沾的鮮血都被雨水沖刷流在腳下，兩袖都泛起了白色之後，他才慢慢動身，一步一步往大堂走去。
溫思靖是他一個路過的人，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麽，但見溫遠這副模樣之後，什麽也沒說出口，就這麽看著他慢慢走入燭光下，走到梁衡面前。
前段時間溫侯有造反的意圖，被皇帝發現之後封在府內，時日不長，溫侯上下全家被滅門，就連溫遠的小妹妹都能留下，皇帝震怒下令徹查背後施毒手之人，卻不想有人翻出了溫侯意圖造反的鐵證。
於是溫侯的死變成罪有應得。
溫遠被封了宅子，一宅家丁全數打入大牢，而他自己則在梁少景的掩護下，逃了被抓去牢中的命運，在通緝令布滿京城時，他順利逃出京城。
然而沒想到天意弄人，他才離開不久，梁少景的死訊就千裏傳來，溫遠當下騎著一匹快馬，連夜趕回京城。
本想看看梁少景，想再聽他詫異的質問他為何回來，想看他為自己著急的樣子，想再看看活生生的他。
卻不想，看見了一具被扭斷了脖子的屍體。
就好像心頭裏最軟最軟的那一處地方，被人用銳利無比的刀刃惡狠狠的刺了一刀一般，剎那的疼痛讓他窒息，讓他忍不住蜷縮起身體。
溫遠二十歲那年，跟隨梁少景一起遠赴邊疆抗敵，有一次敵軍突然來犯，大軍圍孤城，兩千對七百，梁少景手下的兵幾乎都慌張得喪失了鬥志。
梁少景以一碗烈酒，一段高昂的宣詞喚醒了將士們的鬥志，他在人前信誓旦旦，無所畏懼，但一摔了酒碗轉身走進軍帳中時，又換上一臉愁容。
他坐在溫遠身邊，嘆息道，“你說，咱們這仗能勝嗎？”
兩千對七百，數量懸殊，溫遠也不敢斷定，只是模棱兩可道，“你若相信能勝，便會勝。”
梁少景沈吟片刻，擡眼看他，提議道，“不若你帶一隊人馬先離開，我想辦法為你開路，你回到主城帶援兵過來……”
“不行。”還沒說完，就被溫遠堅定的否決。
“雖然冒險，也只能一試，若是沒有援兵，我們有可能都會死在這座城內。”梁少景有些著急。
溫遠不是感情用事的人，起初的沖動過了之後，他慢慢冷靜，“六百五十人，你能撐多久？”
“六百五？不用，你帶走一百，給我留下六百就行，若是你走之後他們立即進攻，最多可撐三天。”梁少景估摸出一個大概，這是他的極限，彈藥不充足的情況下，能撐三天已經非常了不起。
“就五十，我現在就出發。”溫遠不容拒絕道，說著立馬就動身站起來。
“等等。”梁少景跟著站起來，停頓一瞬問道，“溫晗風，若是我沒撐到你來先死了，你會怎麽辦？”
聽了這話，溫遠先是沈默一刻，而後看向他的眼睛，慢慢道，“如果你死了，我會替你報仇的。”
靜靜等了一會兒，梁少景沒等到他的下文，頗有些失望，“就這樣嗎？”
溫遠反問，“你還想要我怎麽樣？”
“算了算了，你快去吧。”梁少景喪氣的揮揮手，沒再說什麽。
如果你死了，我會替你報仇的。
溫遠說這句話的時候，很認真很認真。
在調查梁少景死因有些眉目時，謝家六小姐謝嵐突然出現，她告訴溫遠她目睹了賊人殺死梁少景的全程，梁少景是被誰殺死的，在什麽地方，什麽時間，她說的清清楚楚。
一瞬間，仿佛所有的怒意和恨意都找到了突破口，溫遠提著長劍只身一人在大雨淋漓，雷風作響的也，輕輕敲開了趙家的大門。
趙家的所有人都死有餘辜，溫遠是這麽認為的。
他手起刀落，所有想要逃走的趙家人，都死在他的利刃之下，血腥味籠罩整個趙府，他被血色模糊雙眼，慘叫和哭嚎在他耳中交織成樂曲，與梁少景昔日爽朗的笑聲融合在一起。
雖然他心裏也清楚，再多條趙家人的性命，也換不回那個言笑晏晏，意氣風發的翩翩少年郎。
雨水將血液沖出趙府大門，漫延半條街，沒有一個人敢出門查看慘叫的來源，直至最後一人咽氣在溫遠的刀刃之下。
趙府變成了一座無人存活的鬼宅，殺了那麽多人的溫遠卻沒有感覺到一絲的高興，和覆仇帶來的快意，一身潔白似雪的長袍染成海棠一般的紅色，妖艷至極。
趙承博和趙延武因為進宮而僥幸逃過一劫。
血液被雨水沖洗，利刃重新露出寒芒，溫遠拿著這柄梁少景親手贈送的長劍，一步一步走到將軍府。
也許是在雨中淋得太久，溫遠渾身都沒有知覺，他走到梁衡面前時，梁衡緩緩動身，向旁一撤，給他讓出一條道來。
眾人都驚愕於梁衡的反應，同時也反應很快，紛紛避讓，給溫遠讓出一條直通棺材的路。
他木然的走到棺材面前，目光觸及梁少景的面容時，心臟傳來錐刺般的疼痛，整個身體終於有了一些溫度，他緩慢的趴在棺材邊，用蒼白得堪比死人臉色的手輕輕覆上梁少景僵硬的臉。
他仿佛睡著了似的，睡得很沈，沈到沒有呼吸。
“梁謹之，你快看看，我幫你報仇了。”溫遠的聲音極低極低，聽起來仿若沒有絲毫起伏。
“我知道這些還不是全部，但是別著急，剩下的我一定不會放過，你起來看一看，好不好？”
話語微微哽咽，雙眼蒙上模糊，溫遠強行將快要湧出的淚壓下。
“我溫遠在此發誓，只要你醒過來，我必定窮盡所有來保護你，再也不會讓別人傷你一分一毫……”話還未說完，一滴晶瑩的淚終於沖破禁錮，落在梁少景的臉上，順著側面滑下去。
溫遠的眼淚這才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滴接著一滴，停不住。
他不斷的乞求，語氣卑微到塵埃中，反反覆覆就那麽一句話，“謹之，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溫遠說，“我欠你很多句對不起，我今晚全部說給你聽。”
溫思靖同他認識將近十年，第一次見他落眼淚。
他站在大雨之中，見到第一滴淚從溫遠眼眶中落出時，他就沒忍住自己的淚水，混著滿臉的雨水留下，崩潰的大哭出聲，坐在地上痛苦的抱住雙頭。
梁少景死了，那個曾經為了逃出書院膽大包天到往夫子喝的水中下巴豆的少年；那個曾經站在墻頭上大聲喊著他們名字的少年；那個曾經百步穿楊一箭聞名天下的少年；那個總是想跟溫遠比試輕功踏碎了無數人屋頂的少年；那個躺在自己院中的藤椅上面容靜好的少年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縱使那麽多愛他的人一遍一遍在他耳邊哭喊，呼喚，乞求，他都再也不會聽見了，那雙仿佛蘊含了無數繁星的雙眸，再也不會睜開了，那張俊美無雙的臉，再也不會出現笑容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溫遠，覺得自己的原本還撐著一根支柱，一抹金光的世界瞬間崩塌，化作紛紛揚揚的灰塵，與無盡的黑暗融在一起。
溫遠從懷中拿出一支嬌嫩潔白的梨花，放在梁少景的頭側，輕柔的擦盡落在他臉上的淚。
梁少景最喜歡梨花，梨花也最像他。
梨花開的時候，帶來了盎然的春意，帶來了萬物的生機；梁少景出現的時候，帶來了溫遠生命中，暖洋洋金燦燦的光芒。
溫遠還記得那年百棵怒放的梨花樹下，潔白的花瓣折射著金光，梁少景一身耀眼的金衣，墨發飛舞，微風拂過，花瓣紛紛揚揚，從他身邊輕飄飄飛過，與發絲糾纏在一起。
他轉頭看來，熠熠生輝的雙眸輕輕一彎，露出一個絕色傾城的笑容，畫面映在溫遠的眼中，形成了永生難忘的美麗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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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喝醉之後（二）
“這不可能……”溫思靖一臉不理解。
“我就是要嫁給溫遠，就是要嫁給他！怎麽不可能了！”梁少景突然大叫起來，把桌子拍的“砰砰”響，坐在附近一圈的人都安靜下來，聽見這話，紛紛投來詫異的目光。
溫思靖被這一聲叫得酒醒了大半，看見周圍的人都在看他們，連忙拉住梁少景的手，道，“你跟我說有什麽用啊？又不是我逼你娶媳婦的！”
“你說的有道理。”梁少景認同的點頭，竟然隨手撈起一個酒壇抱在懷中，往樓外走。
大堂內不少人因為在吵鬧的環境中，並不知道梁少景這一桌發生的事，只是見梁少景抱著酒壇出去，便有不少人停下說話，看著他。
溫思靖站起來要去追，但是喝得頭暈眼花，剛走兩步覺得天氣旋轉，無奈又坐下來，溫遠按住他的肩膀，對溫予遲道，“你看好六殿下，我去追謹之。”
溫予遲應一聲，就見溫遠毫不停留的出了酒樓，留下一大群不明情況的人，他道，“沒事沒事，梁小將出去醒酒了，大家繼續喝。”
聽見梁少景喝醉了，不少人隨口調侃幾句，又繼續喝起來，沒在把梁少景突然離開的事情當回事，溫予遲疲憊的坐在溫思靖身旁，看著他無力揉頭的樣子，暗暗嘆一口氣。
溫遠順手拿了自己的大氅出了酒樓，朝路上一看，就看見了抱著酒壇搖搖晃晃的梁少景，他兩三步追上去，把梁少景攔住，將大氅披在他身上，眉眼間暈開淡淡的笑意，低聲問道，“你抱著酒壇要去哪？”
“溫遠啊，正好，你與我一起。”梁少景看了溫遠一眼，騰出一只手拉住他的手臂，“梁老頭整日操心的我婚事著實辛苦，我要用這壇酒孝敬孝敬他老人家。”
說著就拉著溫遠腳步虛浮的往前走。
溫遠也任他拉著，“可你拿的是個空壇子。”
“空的嗎？”梁少景晃了晃酒壇，反手一倒，把僅有的一點酒也倒了出來，“啊，果然是空的。”
他不說話了，低頭盯著酒壇，不知道在思考什麽，溫遠彎頭看了看，就見他突然擡頭，松開溫遠的手臂對他道，“你在這等我一會兒。”
他走到路邊，伸出手將別人門前的石柱上的雪掃落進酒壇中，不一會兒就把酒壇用雪裝滿了，在走回溫遠身邊，道，“等雪化了，這壇子就不是空的了。”
“恩。”看著梁少景一系列笨拙的行動，溫遠不由輕勾嘴角，“你可真聰明。”
梁少景覆又伸手過來，只是這次沒有再拉溫遠的手臂，而是直接握住了他的手，剛摸了雪的手還泛著冰冷的濕意，緊緊握住溫遠幹燥暖和的手掌，“走，一起。”
猝不及防被這股冰涼碰觸，溫遠一時怔住了，還沒反應過來，梁少景的力量就傳過來，拉著他往前走，冒著寒意的手有些柔軟，也有些硬繭，散發著一股股的熱流，順過手臂直直的流進心底。
溫遠原本帶著笑意的眉眼仿佛染上熠熠光輝，他手指先是輕輕動兩下，然後慢慢收緊力道，將梁少景並不似女孩子柔嫩的手包裹住，藏進滿是錦裘的棉袖子中。
“一會兒你跟我去了府中，一定要幫我多說兩句，如果他們非要逼我娶媳婦，你明天就來我家下聘禮，我只嫁給你，誰也不嫁！”梁少景還在念念叨叨。
可是梁少景卻將溫遠帶到了溫府門前，他仰頭看著門上的牌匾，對溫遠認真道，“我們到了。”
守在門口的侍衛見到溫遠，立即上前來迎接，見他天寒地凍的身上卻單薄，裏走之前穿的大氅披在梁少景身上，連忙開門將人迎進府中。
進門前，梁少景還把懷中抱了一路的酒壇放在地上，規規矩矩的抵在門檻旁，然後快快樂樂的進了溫府。
溫遠將人帶去寢房，房內燃著大暖爐，暖和的氣息在進門的一瞬就包裹而來，他吩咐下人去煮醒酒湯，一回頭房中的梁少景已經脫下了大氅，正在解棉衣的盤扣。
溫遠關上門，走過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輕輕說，“不能脫，小心凍涼。”
喝醉之後的梁少景出奇的聽話，松開自己的扣子往後兩步，一屁股坐在床榻邊上，醉醺醺的將眼皮一擡，問道，“你是不是不願意娶我？”
他微微撅著嘴，頗是委屈，“你都沒有答應我。”
“你要我答應什麽？”溫遠看他這樣子有些可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去我家下聘禮啊。”梁少景拂開他的手，一臉不爽，“你不喜歡我？”
溫遠認真想了想，若是他真的聽了梁少景的話提著聘禮去將軍府，估計會被梁大將軍用棍棒趕出來，可眼下梁少景正醉著，不方便說實話，於是他道，“那你為什麽就不想著自己帶著嫁妝來我府上呢？”
接著梁少景神色一頓，開始認真思考溫遠的話，坐著一動不動。
他楞楞坐著時，像一個極其乖巧的孩子，好看的眉眼緩緩舒著，俊臉上暈開淡淡的紅色，盯著一處出神。
溫遠到一旁的桌椅處坐下，靜靜看著他，嘴角不自覺揚起淡笑，心中壓抑著的東西煙消雲散，被莫名的情緒填滿，即使什麽都不做，也已滿足。
就這樣坐了一會兒，梁少景突然擡頭問，“你說的是真的嗎？”
溫遠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有些發楞，梁少景便又重覆一遍，“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嗎？”
他剛想說話，恰逢下人送來醒酒湯，溫遠起身將醒酒湯端來，對他道，“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來，把這喝了。”
梁少景伸手將碗捧住，埋怨道，“之前明明說好你同我一起去老家看我禿頭的爺爺，兩年了，你總不肯跟我回去。”
聽了這話溫遠覺得有些好笑，兩年前他們在閑聊時討論到了頭發稀疏的人到了老年會禿頂的話題，梁少景十分活躍，連聲說自己爺爺就是禿頂，還要帶溫遠去看看。
梁少景的爺爺梁峻，可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他最開始來朝中時只是個禮部侍郎，當時的皇帝還是當今皇帝的爹，鐘家丞相權力遮天，蠢蠢欲動，於是梁少景的爺爺的官被一提再提，到後來達到與鐘丞相持平的地步。
感覺到自己地位受到威脅的鐘丞相起兵造反，打入京城，血腥殘忍的將京城內的百姓幾乎屠盡，皇宮被血洗，溫氏一族差點被全滅，鐘家登基稱帝。
好在國難之下必有英雄，梁少景的爺爺為了保護當今皇帝溫禪折了雙臂，梁衡肩擔重任，和一幹舊臣將領一同扶持溫禪歷盡艱辛重新奪回皇位，把鐘家趕盡殺絕，一子未留，平寇亂定反賊，將西涼推向繁華盛世。
劫後餘生的梁峻回了老家養老，再沒回過京城。
梁少景非常樂意別人看他爺爺的禿頭，尤其是溫遠，他對溫遠提了好幾次，實在是把溫遠磨得煩了就隨口答應了一句。
沒想到梁少景竟然一直在惦記著。
溫遠道，“我沒騙你，過幾天得了空，我就陪你去老家看看。”
“好。”梁少景高興的應著，對著醒酒湯呼呼吹兩口，呼嚕呼嚕的開始喝湯，喝了兩口，又覺得燙繼續吹，這副可愛樣子落在溫遠眼中，讓溫遠忍不住伸手摸他的腦袋。
“謹之，喝完醒酒湯就回府去，別讓梁將軍擔心。”溫遠說著，吩咐下人準備馬車。
梁少景也沒反對，一碗醒酒湯喝完之後，他站起來乖乖跟著溫遠，被送到門前，馬車已經在等候，溫遠給他系緊頸子處的絲帶，囑咐道，“回去之後要好好休息，千萬不可亂跑，知道嗎？”
梁少景點點頭，眼睛緊緊盯著溫遠。
“好，快上車吧。”他拍拍梁少景的肩膀當做道別。
梁少景有些依依不舍，但還是轉身上了馬車，坐在裏面撩開窗簾，伸出一個頭看著溫遠，馬車走出老遠，他還一直看，直到徹底看不見。
溫遠嘴邊的笑意散不去，他讓下人燒了熱水，心情愉悅的去沐浴凈身，換了舒適的睡袍之後再回到寢房裏，發現之前已經坐著馬車走了的梁少景竟然又出現了。
他坐在溫遠平日裏寫字看書的桌前，手上拿著一根毛筆寫寫畫畫，聽見溫遠推門聲，他擡起臉，雙眸一彎甜甜的笑起來，“溫遠，你回來了？”
溫遠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他滿目疑惑的朝門口候著的下人看一眼，下人連忙解釋，“小將軍走至半路非要回來，侍衛們攔不住，於是就駕馬車將小將軍又帶回來了。”
他無奈的笑了，嘆一口氣道，“罷了，命人傳信給將軍府，就說小將軍今夜歇在溫府，讓梁將軍無須擔心。”
交談間，梁少景拿著左手拿書，右手拿筆走過來，溫遠合上門，一轉身就見梁少景將手中的書舉高，遞到溫遠面前，“你看，這是我寫的。”
書本上有兩個歪七扭八的打字，墨水糊了許多，但能認出所寫是“溫遠”二字，他疑惑道，“你寫我名字作甚？”
梁少景不答，倒是將書頁往前翻兩頁，“你再看。”
溫遠伸手翻看，發現將這三頁上的字連續起來，是一句話，“梁少景要嫁給溫遠。”
他呆住了，熱意從心底湧出，蕩開一層層波瀾。
“改日你拿著這些字去將軍府，我就會提著嫁妝跟你走了。”梁少景煞有其事的說，仿佛一整個晚上，都在思考要嫁給溫遠的事情。
而且溫遠還發現一件特別有意思的事情，梁少景平日裏清醒時，總是會“溫晗風，小侯爺”的叫他，怎麽一喝醉了反而直呼姓名，左一個“溫遠”右一個“溫遠”，樂此不疲。
溫遠道，“說好了，不準反悔。”
“恩！誰反悔誰就回像我爺爺一樣，變成禿子。”梁少景嚴肅道。
他被梁少景這樣子逗樂，走到書桌前坐下，抽出書本來看書——這是溫遠的習慣，每夜睡前都看一會兒，用於靜心。
梁少景不吵不鬧，自己從旁邊搬了一個椅子坐到溫遠身邊，繼續在哪個本子上胡亂畫著，醉心創作。
溫遠想專心看書，但看著看著，目光就不由自主的偏向梁少景，如此反覆三四次，溫遠幹脆就真的伸頭過去，看看梁少景寫的什麽東西。
只見他書頁上大大小小的寫滿了那樣一句話，看起來有些亂七八糟，但梁少景還是寫的極其認真。
溫遠這下真的沒法靜心了，他甚至覺得自己呼吸都粗起來，擡手抽走了梁少景手中的毛筆，後者迷茫的擡頭，潔凈的面上沾了點點黑墨，“溫遠，你幹什麽？”
溫遠把毛筆放在一邊，伸手輕柔的擦去他臉上的墨跡，墨點未幹一抹就糊開，變成一條黑線，溫遠幹脆將那幾滴墨點全糊開，梁少景的臉瞬間變臟。
完全沒有察覺的梁少景還是直楞楞的盯著溫遠看，目光直白強烈，沒有任何掩飾，透著濃濃的喜歡。
溫遠揉了揉他的臉，突然俯身上前，吻住他的嘴唇。
唇上溫熱濕潤，剛一觸碰，酒氣與酸辣湯的味道就傳來，溫遠一點也不在意，只覺得心裏被塞得滿滿的，與他越靠越近，鼻子裏全是梁少景身上的氣息，甜膩動人。
平日裏壓抑的情感像洪水決堤，他另一手攏住梁少景的後腦勺，把兩人的距離拉近，將他緊緊抱在懷中。
沒有女子的身體柔軟豐腴，也沒有淡雅清香，但溫遠就是喜歡極了，恨不得就這樣一直抱著，一想到他大聲叫著要嫁給自己的樣子，溫遠就止不住的心悸。
梁少景怎麽還能這麽可愛呢？
喝醉了的梁少景被溫遠抱在懷中，不掙紮不反抗，反而跟從自己內心，反手框住溫遠的後腰，感受到熟悉的味道，他纏綿依戀的用臉蹭了蹭溫遠的臉。
溫遠覺得渾身火熱，強忍著躁動松開他，又在他的臉頰輕輕落下一吻，揉了揉他的頭發，見他雙眼半垂，似乎有了睡意，便輕聲問，“謹之是不是想睡覺了？”
梁少景點點頭，“恩。”
將他拉至床榻邊坐著，溫遠令人燒了熱水，他把布巾打濕，親自給梁少景擦臉，動作很輕柔。
梁少景卻像個小孩子似的閉緊了雙眼，仰起臉配合。
擦完臉又擦手，梁少景的手在這一年的行軍打仗中練出一層厚厚的繭，溫遠擦得很仔細，指縫都認認真真，梁少景也安安靜靜，低頭看他。
最後洗了洗腳，梁少景換上溫遠的衣服，往床榻裏滾了一圈，大手大腳的躺下，好在床鋪夠大，兩人睡綽綽有餘。
溫遠收拾完東西後熄滅了房間內的燭燈，只留下床頭處的一盞，微弱的燭光在偌大的房間裏撐起一小片光明天地。
梁少景側過身子，漆黑的眼眸直直的盯著他，手慢慢摸過來，把溫遠的手握住，他低低的喊道，“溫黑黑。”
這稱呼不知有多久沒聽過了，溫遠一時間楞住，腦中浮現梁少景年幼時的模樣。
溫遠自小就聰明，他初來拜訪將軍府之時，就解決了令梁將軍無比頭痛的事情，自從贈了梁少景一副梨花圖之後，梁少景就黏上了溫遠，時不時喊著要去找他玩。
那時候的溫遠到底是孩子心性，梁少景跟在他後面吃了不少虧，有一次他被欺負狠了坐在地上哭，溫遠就在一旁站著看，等他哭得累了，溫遠便問，“哭夠了？咱們回去吧。”
梁少景撅著嘴從地上爬起來，胖胖的小手拍打自己衣裳上的灰塵，“你心腸又壞又黑，不應該叫溫遠，應該叫溫黑黑。”
聽後溫遠嗤笑，“那你叫什麽，梁傻傻？”
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梁少景在無人的時候，都會喊他溫黑黑，溫遠懶得與他計較，便由他去了，兩人逐漸長大，溫黑黑這個稱號也漸漸消失在梁少景的口中。
沒想到還能再聽到，溫遠不由笑起來，回應，“叫我幹嘛呀，梁傻傻。”
梁少景沒有回應，他早已折騰累了，又在醉酒中，不一會兒就睡去了，呼吸平穩面容靜好。
溫遠暗暗收緊手中的力道，將他的手包裹住，慢慢摩挲。
京南街的熱鬧持續到半夜，沒有醉死的還能互相道個別，醉死的要麽發個酒瘋被自家下人拉回去，要麽睡得跟豬一樣被下人馱回去。
溫思靖在梁少景走後又喝了一壇，溫予遲勸了好幾遍都沒勸住，等到他也喝的深醉時，溫予遲才架著他離開。
溫思靖喝醉不會大喊大叫，也不會立即睡去，溫予遲還在暗自慶幸時，他便開始用哪個空著的一只手解自己的一口，先前被溫予遲套上的大氅他瞬間就解開了，扔在地上。
天寒地凍的，溫予遲可不想他生病，連忙指使下人把大氅撿起來，重新給溫思靖披上，可是剛一放手，他轉眼又給扔地上了。
然後溫思靖就開始解衣袍，扣子一個一個的開，不緩不急。
“把他按住！”溫予遲剛撿起大氅，轉頭就看見他脫衣服，趕緊讓下人阻止。
溫思靖軟綿綿的掙紮，“讓我脫……”
“六哥，咱們回去再脫，這裏冷，脫了要著涼的。”溫予遲耐著性子給他披上大氅。
溫思靖不依，又要扔。
見他這幅樣子，估摸著還沒回到皇宮就自己把衣服脫沒了，溫予遲只得放棄帶他回宮，就近尋了一家客棧，開了兩間上方，自己陪他誰在客棧中。
鬧騰了一夜，第二日東方吐白時，雪停。
梁少景醒來時先是一陣懵，隨後發現自己睡在溫遠的房中，身上穿的還是溫遠的衣裳，他慢吞吞的下榻，找了自己的衣裳套好，一推門，溫府的管事就候在門外。
管事帶他用了早膳後，他才神清氣爽的出了溫府，走至門口時，他眼尖看見門檻旁放著一個酒壇，莫名覺得好笑，對門邊站著的守衛悄悄道，“你們偷喝就算了，還不把罪證藏好，不怕小侯爺怪罪你們？”
那守衛莫名其妙的望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倒是什麽都沒說，帶梁少景負手晃晃悠悠的離開後，他才把那酒壇拿起，對另一個守衛問道，“你說咱們把這扔了合適嗎？”
“扔了吧，小將軍好像不記得了。”另一個回答。
☆、番外·梨花頌
梁小將軍死了，消息傳開時，京城內人心惶惶。
一道閃電自遙遠的天際如蛇一般蔓延而來，橫跨整個夜空，京城驟然閃亮一瞬，隨後極快地掩蓋在黑暗之下。
大雨來得又急又快，雷聲在天空中炸開，嚇哭了不少孩童。
狂風呼嘯，卷動樹枝東倒西歪，仿佛來自地獄的咆哮。
梁衡一身素白衣裳，立在巨大的棺材便，目光低垂看著棺材中的安安靜靜躺著的人，耳邊被哭聲充斥。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虛弱到一碰就倒，內裏的所有精神力像是被生生挖空，只餘下一副空殼，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梁夫人早已哭腫了雙眼，虛弱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低啜泣。
溫予遲算是幾人中最鎮定的，眼眶微紅，神情悲痛，但到底能夠忍住，溫思靖則是不同，他哭得像個孩子一樣，兩袖不斷擦著淚水，不一會兒袖子就濕透，溫予遲心知他不好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大堂內的人有的低聲寬慰梁夫人，有的跟著抽泣，唯有棺材中躺著的人面容英俊，沈睡不醒。
良久，梁衡哽咽著沈聲道，“蓋棺吧。”
家丁們接到命令，紛紛動起手，將巨重無比的棺材蓋擡起來，大喝一聲架在棺材上。
溫思靖見狀哭得更厲害，抽得快要背過氣去，溫予遲看得於心不忍，低聲嘆息。
梁少景的死訊傳來時，誰都不願意相信，可那又如何？他的屍體證實了傳言，死相慘烈，兩天的時間，屍體都僵硬了。
停頓了一下，家丁們開始推棺材蓋，慢慢將梁少景的身體掩蓋住，梁衡微微閉眼，心尖處傳來的撕裂疼痛讓一生金戈鐵馬，上過無數次戰場的他無法仍受，甚至嘴唇都微微顫抖。
世界最大的悲痛，莫過於白發人送黑發人，梁少景是梁衡的獨子，是放在心尖上疼寵二十多年的寶貝，如今就這麽突然的去了，悄無聲息的，他怎能不心痛？
想至此，梁衡的心口一悶，喉嚨又湧上血液的腥味，他強忍著吞下，滿口苦澀。
就在棺材快要將梁少景的身體完全蓋住時，突然有一個家丁連滾帶爬的進來，嘴上大喊，“老爺！老爺！有鬼！”
喊聲把大堂內所有人都驚住，梁衡先是一震，隨後沈聲道，“喊什麽！到底怎麽回事，好好說！”
“老爺，有只惡鬼站在院子裏！”家丁似乎嚇得狠了，顫抖著哭喊，“可能是少爺！是少爺啊！”
梁少景化成鬼回來了？
念頭只是一瞬間的，下一刻，溫思靖率先動身，要沖出去看，被溫予遲眼疾手快的拉住，“皇兄，你幹什麽？”
“我要去看看，說不定真的是謹之！”溫思靖著急的掙紮。
溫予遲知道攔不住他，道，“你別著急，我同你一起去看。”說著兩人就往外面走。
梁衡也大步跟上，梁夫人撥開身邊的人，嘴上念念不休，“謹兒，是謹兒回來了嗎？”
不一會兒，大堂門口就堆聚了不少人，大雨滂沱還未停歇，眾人都停住腳步，唯有溫思靖一下子沖到大雨中，大喊，“謹之！”
忽而一道閃電驟現，照亮整個梁府，雖然轉瞬即逝，但是眾人都看的清清楚楚，院中的確站著一個人，
那人站的筆直，右手持一把泛著寒光的劍，身著血一般紅的衣裳，大雨將他淋了個透徹，他的腳下一片血色。
不是梁少景。溫思靖一眼就看出，那是京城通緝多日，本該早就離開京城的溫遠。
此時他渾身浴血，俊美的臉煞白，當真如同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一般。
不少人都已將他認出，小聲議論著。
溫遠看著身上沾的鮮血都被雨水沖刷流在腳下，兩袖都泛起了白色之後，他才慢慢動身，一步一步往大堂走去。
溫思靖是他一個路過的人，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麽，但見溫遠這副模樣之後，什麽也沒說出口，就這麽看著他慢慢走入燭光下，走到梁衡面前。
前段時間溫侯有造反的意圖，被皇帝發現之後封在府內，時日不長，溫侯上下全家被滅門，就連溫遠的小妹妹都能留下，皇帝震怒下令徹查背後施毒手之人，卻不想有人翻出了溫侯意圖造反的鐵證。
於是溫侯的死變成罪有應得。
溫遠被封了宅子，一宅家丁全數打入大牢，而他自己則在梁少景的掩護下，逃了被抓去牢中的命運，在通緝令布滿京城時，他順利逃出京城。
然而沒想到天意弄人，他才離開不久，梁少景的死訊就千裏傳來，溫遠當下騎著一匹快馬，連夜趕回京城。
本想看看梁少景，想再聽他詫異的質問他為何回來，想看他為自己著急的樣子，想再看看活生生的他。
卻不想，看見了一具被扭斷了脖子的屍體。
就好像心頭裏最軟最軟的那一處地方，被人用銳利無比的刀刃惡狠狠的刺了一刀一般，剎那的疼痛讓他窒息，讓他忍不住蜷縮起身體。
溫遠二十歲那年，跟隨梁少景一起遠赴邊疆抗敵，有一次敵軍突然來犯，大軍圍孤城，兩千對七百，梁少景手下的兵幾乎都慌張得喪失了鬥志。
梁少景以一碗烈酒，一段高昂的宣詞喚醒了將士們的鬥志，他在人前信誓旦旦，無所畏懼，但一摔了酒碗轉身走進軍帳中時，又換上一臉愁容。
他坐在溫遠身邊，嘆息道，“你說，咱們這仗能勝嗎？”
兩千對七百，數量懸殊，溫遠也不敢斷定，只是模棱兩可道，“你若相信能勝，便會勝。”
梁少景沈吟片刻，擡眼看他，提議道，“不若你帶一隊人馬先離開，我想辦法為你開路，你回到主城帶援兵過來……”
“不行。”還沒說完，就被溫遠堅定的否決。
“雖然冒險，也只能一試，若是沒有援兵，我們有可能都會死在這座城內。”梁少景有些著急。
溫遠不是感情用事的人，起初的沖動過了之後，他慢慢冷靜，“六百五十人，你能撐多久？”
“六百五？不用，你帶走一百，給我留下六百就行，若是你走之後他們立即進攻，最多可撐三天。”梁少景估摸出一個大概，這是他的極限，彈藥不充足的情況下，能撐三天已經非常了不起。
“就五十，我現在就出發。”溫遠不容拒絕道，說著立馬就動身站起來。
“等等。”梁少景跟著站起來，停頓一瞬問道，“溫晗風，若是我沒撐到你來先死了，你會怎麽辦？”
聽了這話，溫遠先是沈默一刻，而後看向他的眼睛，慢慢道，“如果你死了，我會替你報仇的。”
靜靜等了一會兒，梁少景沒等到他的下文，頗有些失望，“就這樣嗎？”
溫遠反問，“你還想要我怎麽樣？”
“算了算了，你快去吧。”梁少景喪氣的揮揮手，沒再說什麽。
如果你死了，我會替你報仇的。
溫遠說這句話的時候，很認真很認真。
在調查梁少景死因有些眉目時，謝家六小姐謝嵐突然出現，她告訴溫遠她目睹了賊人殺死梁少景的全程，梁少景是被誰殺死的，在什麽地方，什麽時間，她說的清清楚楚。
一瞬間，仿佛所有的怒意和恨意都找到了突破口，溫遠提著長劍只身一人在大雨淋漓，雷風作響的也，輕輕敲開了趙家的大門。
趙家的所有人都死有餘辜，溫遠是這麽認為的。
他手起刀落，所有想要逃走的趙家人，都死在他的利刃之下，血腥味籠罩整個趙府，他被血色模糊雙眼，慘叫和哭嚎在他耳中交織成樂曲，與梁少景昔日爽朗的笑聲融合在一起。
雖然他心裏也清楚，再多條趙家人的性命，也換不回那個言笑晏晏，意氣風發的翩翩少年郎。
雨水將血液沖出趙府大門，漫延半條街，沒有一個人敢出門查看慘叫的來源，直至最後一人咽氣在溫遠的刀刃之下。
趙府變成了一座無人存活的鬼宅，殺了那麽多人的溫遠卻沒有感覺到一絲的高興，和覆仇帶來的快意，一身潔白似雪的長袍染成海棠一般的紅色，妖艷至極。
趙承博和趙延武因為進宮而僥幸逃過一劫。
血液被雨水沖洗，利刃重新露出寒芒，溫遠拿著這柄梁少景親手贈送的長劍，一步一步走到將軍府。
也許是在雨中淋得太久，溫遠渾身都沒有知覺，他走到梁衡面前時，梁衡緩緩動身，向旁一撤，給他讓出一條道來。
眾人都驚愕於梁衡的反應，同時也反應很快，紛紛避讓，給溫遠讓出一條直通棺材的路。
他木然的走到棺材面前，目光觸及梁少景的面容時，心臟傳來錐刺般的疼痛，整個身體終於有了一些溫度，他緩慢的趴在棺材邊，用蒼白得堪比死人臉色的手輕輕覆上梁少景僵硬的臉。
他仿佛睡著了似的，睡得很沈，沈到沒有呼吸。
“梁謹之，你快看看，我幫你報仇了。”溫遠的聲音極低極低，聽起來仿若沒有絲毫起伏。
“我知道這些還不是全部，但是別著急，剩下的我一定不會放過，你起來看一看，好不好？”
話語微微哽咽，雙眼蒙上模糊，溫遠強行將快要湧出的淚壓下。
“我溫遠在此發誓，只要你醒過來，我必定窮盡所有來保護你，再也不會讓別人傷你一分一毫……”話還未說完，一滴晶瑩的淚終於沖破禁錮，落在梁少景的臉上，順著側面滑下去。
溫遠的眼淚這才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滴接著一滴，停不住。
他不斷的乞求，語氣卑微到塵埃中，反反覆覆就那麽一句話，“謹之，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溫遠說，“我欠你很多句對不起，我今晚全部說給你聽。”
溫思靖同他認識將近十年，第一次見他落眼淚。
他站在大雨之中，見到第一滴淚從溫遠眼眶中落出時，他就沒忍住自己的淚水，混著滿臉的雨水留下，崩潰的大哭出聲，坐在地上痛苦的抱住雙頭。
梁少景死了，那個曾經為了逃出書院膽大包天到往夫子喝的水中下巴豆的少年；那個曾經站在墻頭上大聲喊著他們名字的少年；那個曾經百步穿楊一箭聞名天下的少年；那個總是想跟溫遠比試輕功踏碎了無數人屋頂的少年；那個躺在自己院中的藤椅上面容靜好的少年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縱使那麽多愛他的人一遍一遍在他耳邊哭喊，呼喚，乞求，他都再也不會聽見了，那雙仿佛蘊含了無數繁星的雙眸，再也不會睜開了，那張俊美無雙的臉，再也不會出現笑容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溫遠，覺得自己的原本還撐著一根支柱，一抹金光的世界瞬間崩塌，化作紛紛揚揚的灰塵，與無盡的黑暗融在一起。
溫遠從懷中拿出一支嬌嫩潔白的梨花，放在梁少景的頭側，輕柔的擦盡落在他臉上的淚。
梁少景最喜歡梨花，梨花也最像他。
梨花開的時候，帶來了盎然的春意，帶來了萬物的生機；梁少景出現的時候，帶來了溫遠生命中，暖洋洋金燦燦的光芒。
溫遠還記得那年百棵怒放的梨花樹下，潔白的花瓣折射著金光，梁少景一身耀眼的金衣，墨發飛舞，微風拂過，花瓣紛紛揚揚，從他身邊輕飄飄飛過，與發絲糾纏在一起。
他轉頭看來，熠熠生輝的雙眸輕輕一彎，露出一個絕色傾城的笑容，畫面映在溫遠的眼中，形成了永生難忘的美麗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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