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騙了你們,也騙了天下 (13)

關燈
舞著飄飄長袖,婀娜走來,分散在兩排席位之中的空地上,陣陣香氣襲來,琵琶古箏聲頓起,伴著樂音舞姬翩翩起舞。

開場的舞蹈不過是熱身,而後出場的雜耍,戲班子皆把人逗得捧腹大笑,溫思靖平日裏最喜歡看這些,一邊笑一邊吃,把矮桌上的幾盤點心都吃完了,笑得腮幫子疼。

笑著鬧著,兩個時辰過去,到了宴會散場的時間,皇帝遣散了後宮一眾嬪妃和百官,卻獨獨留下了皇後翊貴妃,以及座下的梁衡和謝昱一幹眾人。

已出嫁的公主不宜多留,雖然八公主溫昕藝嗅出不對之處想要留下,但還是被五公主借故拉走了。

溫思靖吃飽喝足,不想參與其中,正想起身告辭,卻被溫予遲一把按住手臂,“六皇兄別急著走,我說了還有好戲。”

“我不是很想看。”溫思靖坦白道。

溫予遲一臉無奈,“就算是不想看你也得坐著,現在出去會有危險。”

“會比坐在這危險嗎?”他低低問。

“要危險許多。”溫予遲答。

溫思靖當下老老實實的坐著,他已經廢了一條手,可不想在缺個腿什麽的。

待人都散的七七八八,皇帝便道,“今日聚眾卿來,其實還有一事要向天下告知。”

眾人皆默,心中早料到皇帝有事要說,並無人做出驚訝之色。

皇帝將所有人的神情看了一遍,都是正襟危坐,一臉認真,唯獨溫思靖支起一只腿,俯身伸手去拿溫予遲桌上的點心,相當突兀,他眉頭一跳,努力壓制住要出口訓溫思靖的話,道,“是關於儲君之位的事情。”

見還是無人反應,他又道,“太子在位儲君已有二十餘年,雖說自古以來皇室謹遵立嫡立長,但是眼下朕看來,老二老七皆有治國之色,比起太子要更為優秀……”

“父皇且慢!”只是誇了溫佑帆兩句,溫如雁便按耐不住從位置上站起來,面帶慌急之色,“父皇,兒臣自封儲君以來,從來都是兢兢業業,不論是文書武射,亦或是子孝弟恭無一不落,也從未犯下過大錯,父皇何以這樣待我?”

緊接著謝昱也站起來,躬身行禮道,“稟陛下,太子所言極是,自古以來立嫡立長乃是鐵律,即便是澤王與衿王再優秀,也不可改立儲君,且太子樣樣拔籌,亦有治國之能,望陛下三思。”

謝昱一直力挺太子,滿朝皆知。

溫思靖悄悄撇皇帝一眼,見自家父皇的臉色已經鐵青,似要發怒。

此時梁衡站起身道,“太子和謝相未免太過著急,陛下的話並沒有說完,何以太子要急於打斷,此乃子孝?”

皇帝極其配合的冷哼一聲,位於他身旁的皇後和翊貴妃皆緘默不語。

誰知溫如雁卻突然拔高聲音,喊道,“我若再不說話,這儲君的位置也被人無端奪走了!”

說著從袖子中拿出一枚小哨子,放在嘴中一吹,頓時發出極其刺耳的聲音,溫思靖因為離得近,不得已捂住兩耳,一哨剛落,四面的林子中便沖出大批侍衛,皆穿著輕鎧,腰佩長刀,瞬間將整個場地圍住。

溫思靖是真的驚住了,眼看著沖出來的人越來越多,竟然黑壓壓一大片,那些人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於是一柄冰涼的長刀就架在了溫思靖的脖子上。

溫如雁也從自己的位子一躍而出,站在侍衛中,直直的看著皇帝。

太子這是……要逼宮?

竟然毫無預兆的就將一大批侍衛帶來了皇宮中,將刀刃對著自己的父親,這弒君弒父的罪名太子當真擔得起?

反觀皇帝面色黑得如柴火燒過的鍋底,他牙齒咬得咯咯響,似乎怒極,“太子!你當真是不要命了!”

梁衡脖子上也架了一把刀,不過他以笛子將刀挪開,不怒自威道,“太子,你可知你現在在作何?”

面對如此變故,眾人皆是有驚恐又憤怒,但奈何刀架在脖子上,無人敢輕舉妄動。

趙延武倒是蠢蠢欲動,但是被溫佑帆掃一記眼風,便強行壓下。

坐於皇帝身旁的皇後煽風點火道,“太子帶兵進宮,這是造反,你可有想過後果?!”

“太子也是被逼無奈才出此下策,還請陛下諒解。”謝昱在一旁道。

溫思靖莫名覺得好笑,你拿著刀對著人家還要讓人家諒解?看看父皇那黑如鍋底的臉色,溫思靖覺得他是不可能諒解的。

“父皇如此不公平待我,我自然要為自己爭取。”溫如雁一臉漠然,他負手而立,看了溫佑帆與溫予遲一眼,道,“父皇,我要你今日就立下聖旨,傳位於我。”

溫思靖見謝昱也是徐徐立著,身邊並沒有侍衛架刀,想來竟然是蓄謀已久,難怪溫予遲要說今日有一場大戲,他朝溫予遲那邊靠了靠,低聲問,“你確定這裏面比外安全?”

只剛動,脖子上的刀就貼肉一劃,溫思靖最受不了痛,倒吸一口涼氣後乖巧坐好。

溫予遲道,“說不準,不若你起來罵他試試。”

“什麽?你剛剛……”溫思靖瞪眼。

“那是剛剛,你聽我一言,起來罵他,說不定我們就有救了。”

“你說什麽渾話!?”溫思靖皺眉縮脖,卻見溫予遲一臉誠然,並不想開玩笑。

“我讓你這麽做自然是有原因的,你聽我便是。”他道。

“來人!上聖旨!”溫如雁高聲喊道。

“你貴為太子竟有如此狼子野心,歹毒心腸!膽大包天到帶兵造反!”溫思靖牙一咬心一橫,右手猛地將桌子拍出巨響,把所有人都驚了一跳。

他接著罵,“想不到同吃一種米,還養出了你這麽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大逆不道至以刀刃指向父皇兄弟!你活了近三十年,到底是活出了一副畜生模樣!與你稱兄道弟我實在是不恥!”

罵完還要學著梁少景一樣,無比鄙夷的吐一口口水,“呸!”

溫思靖不是沒罵過人,但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罵太子,還是第一回。

罵完之後四周一片寂靜,謝昱便道,“泓王爺還是莫要多話,小心招來殺身之禍。”

溫如雁的臉又紅又紫,拳頭捏的青筋盡暴,咬牙切齒道,“我本想饒你這廢物一命,沒想到你趕著來送死!”

“既然你想死,我就第一個成全你!”溫如雁兇戾道喊,雙目布滿紅血絲,“將他的人頭砍下來!”

話音未落,將刀架在溫思靖脖子上的侍衛就後退一步,揮刀而起,似乎下一刻落下,就會連根削掉他的腦袋。

溫思靖驚詫的瞪著溫予遲,沒想到自己的死刑來得如此之快,“你算計我……”

然而舉起的刀鋒始終沒有落下,溫思靖疑惑的擡頭看去,只見他身後的那個侍衛脖子上被一支突如其來的羽箭貫穿,鮮血溢出,溫思靖被濺一臉,血頃刻便染紅了侍衛的衣裳,他松了刀,悶聲倒在地上。

這只羽箭來得又準又快,眾人還沒反應過來。

溫予遲將自己脖子上的刀拿開,大笑著站起來,“你看,我就說你罵他我們就會得救吧。”

他身後的侍衛欲伸手制住他,卻被拔劍躥來的謝鏡詡一劍刺腹,踢翻在一旁。

“太子,你著急我可以理解,但如此莽撞,真是叫我意外。”溫予遲笑瞇瞇的從座位走出,立在空地之上。

謝昱瞪眼看著站在溫予遲身邊的謝鏡詡,恨不能親自拿一把劍了斷他這個唯一的兒子,“你這個孽子!”

溫如雁一見自己的侍衛被殺,便知道這周圍潛伏的還有人,於是大聲命令道,“將這周圍都給圍死了!把泓王和衿王押住!”

話畢,突然一支羽箭再次飛來,疾速如風,這次直接將溫如雁的玉冠擊得四分五裂,插入他的發中,嗡嗡作響。

看著這一箭,眾人才是真正驚住,梁衡瞪著地上那些破碎的玉冠,拳頭緊握。

溫思靖則是猛地看向羽箭飛來之地,眼眶發紅,“這是……”

一箭入喉,一箭入發,正是當年梁小將軍傳遍西涼上下的傳奇。

溫佑帆臉色一變,唇色變得蒼白。

就連溫予遲也是怔然,他轉頭望去,只見一個淺藍色身影輕功過層層守衛,輕飄飄落地。

來人手持長劍,劍眉星眸,衣袍翩翩。

他收劍微微行禮,“罪臣溫遠救駕來遲,望陛下恕罪。”

大概除了溫予遲之外,所有人都震驚於溫遠的出現,趙延武更是徹底按耐不住,劈手奪過一旁人的刀,雙目赤紅吼道,“畜生!你竟然還敢回京城!”

說著就要撲上前來,此時卻羽箭飛來,射中他的左臂,鮮血四濺。

趙承博驚道,“武兒!莫要沖動!”

趙延武吃痛,卻依舊不肯放棄,還想再上前,只是這次羽箭飛來只瞄他的喉嚨,他向後一撤躲閃及時,險險擦破了咽喉處的一層皮,這下再不敢亂動了。

溫遠卻連眼神都沒給他,直直的看著溫如雁道,“太子殿下,你輸了。”

“輸了?”溫如雁面目扭曲的笑起來,“我有怎麽多精兵,你有什麽?一把破劍?還是一個只敢躲在暗處放箭的狗?”

他高舉雙手,“只要我一聲令下!你們都要死在這裏!”

說話間,羽箭又破空而來,溫如雁身形很快閃躲過去,還未站穩,就覺得有肋一痛,低頭一看,上面正插著一根箭,箭桿上插著三朵嬌嫩的櫻花。

“謹之!”溫思靖見了這個再也忍不住,大聲叫出來,“謹之是你嗎?!”

聽見溫思靖的叫喊,不少人身子一震,神色覆雜,誰人不知梁少景已經死了一年多了?

梁衡的身子也顫抖起來,雙目赤紅似蒙上水霧,低低道,“吾兒……”

溫遠也轉身,朝那射箭之處看去。

只見一個身影自樹林中躍出,姿態輕盈的落在地上。

是一個容貌精致的少女,她身著一身黑衣,束起的長發被風吹起,與紅綢帶交織在一起,片片粉嫩的花朵自她身上飄走,她背上背著箭婁,左手持著紅木弓,一步一步,踏著紛紛揚揚的花瓣走來。

是個女子,所有人都瞧得清清楚楚。

“阿嵐!”趙延武脫口喊出。

溫予遲嘆一口氣。

溫思靖面色一白,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頹廢的坐在地上,勾起一抹苦笑,微微搖頭。

就連梁衡也低下頭,隱忍的咬著牙。

梁少景死了,一年前就死了,只是有些人不想面對這個事實,總是想盡辦法逃避,想盡辦法緩解相思之苦。

謝鏡詡倒是微微一驚,帶少女經過時低聲問,“阿嵐,你來此處作何?”

誰知少女根本不搭理他,狠狠瞪他一眼,徑直走過,立於溫遠身旁,站定。

在數雙眼睛的註視下,她突然單膝跪地,長弓放於地上,微微垂首,脆似銀鈴的聲音不嬌不媚,“罪臣梁少景救駕來遲,望陛下恕罪!”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讀者“燕”,灌溉營養液,謝謝(~ ̄▽ ̄)~

下午還有一章朋友們

☆、曾經往事

梁少景會回來的。

溫思靖總是這麽告訴自己。

但他從來不告訴任何人,他害怕有人怒目圓睜的斥責他,那不過是他不願面對現實編織出來的謊言。

然而這一天,那個少年真的手持長弓,踩著漫天飛舞的花瓣,意氣風發的一步步走來,對所有人說:

“罪臣梁少景救駕來遲,望陛下恕罪。”

在所有人怔楞中,溫如雁最先打破寂靜,他指著梁少景怒道,“何人安敢在此裝神弄鬼!”吼完又覺得左肋劇痛,不得已捂住傷口,強忍疼痛。

梁少景沒等皇帝開口,就自己站起身,嘴角一斜,挑起一抹譏笑道,“太子殿下,這第二支箭本是瞄準你喉嚨的,但念在你好歹是皇嗣,便留了你一命,你帶兵逼宮犯下死罪,若想免受皮肉之苦,當立即棄刃認罪。”

刀既已架在皇帝面前,就已經沒有退路,溫如雁往後退兩步,其後的侍衛立即擋在他面前,將他團團護住,他發了狠一把拔出左肋上插的劍,笑得陰戾,“棄刃?我願意棄刃,他們願意嗎?我本貴為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儲君,若非父皇將我逼上這條絕路,我又怎會走到這一步?”

說著,他面容似乎帶著憤恨與不甘,“明明我才是太子!我那麽努力的習武學文,就是為了讓父皇你覺得滿意,二皇弟有翊貴妃疼寵,七皇弟有皇後鋪路,我從沒有體會到母慈之情,早逝的母後只留給我一個嫡長的身份,我日日夜夜擔心受怕,唯恐丟了這唯一的東西,八面玲瓏面面俱到,唯恐父皇你改變主意,卻不想最終你還是要放棄我,這是為何?這是為何!這是為何?!”

溫如雁咬牙切齒,連喊了三聲這是為何,最後竟生生落下兩行淚來,“我如何甘心?!”

謝昱站在一邊,聽聞低低嘆氣,太子走到這一步,從來沒想過能全身而退。

聽聞溫如雁一番歇斯底裏之後,眾人神態各異,座下的溫思靖心中默默道,好巧我們還挺相似的,我比你更可憐,連個太子之位都沒有。

唯有溫遠不為所動,他淡漠道,“你不甘心,又有多人是甘心的?”

溫遠一夜之間失去至親,失去尊貴的身份跌入塵埃中,他又如何甘心……

梁少景見他神色黯淡,害怕他想起什麽傷心事,便不耐煩的嘖一聲,腳尖一挑將紅木弓挑起拿在手中,道,“廢話那麽多做什麽,我此次來可不是聽太子哭訴的,不過都這時候了,鹿將軍也應該到了吧……”

說話間一陣紛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紛雜之中可以聽出數量龐大,不多時圍成一圈的太子一黨侍衛便在路中讓出一條道。

只聽鐵戈相撞的脆響傳來,一人昂首挺胸,自那條小道走來,走到前面是,見有一侍衛不願讓路,不由分說抽出長劍,利落的斷了那侍衛的半個膀子,鮮血四濺伴著慘叫響起,那人大步走來。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翩翩少年,一人面色莊重,一人卻笑意吟吟。

穿著鎧甲的男人走至面前,將染血的劍往地上一插,半跪垂首,連同他身後的兩個少年也一同跪下行禮。

“罪臣鹿軼救駕來遲,望陛下恕罪。”他粗聲道。

溫如雁在見到他時臉色白的嚇人,他嘴唇顫抖,不可置信道,“怎會如此,你明明……明明還未進城……”

轉眼間情勢翻轉,鹿軼千裏迢迢自邊疆帶來的兵將太子的兵圍了個水洩不通,這些在惡劣環境中操練的兵自然與養在皇城的兵不同,莫說是數量上有壓制,即便沒有這一點,戰勝太子的兵也足以。

溫如雁瞪眼看了看溫遠和梁少景,有又看了看鹿軼等人,這才明白,“你們竟然算計我……”

難怪太子帶兵造反時,皇帝的神情有震驚,有憤怒,有失望,卻獨獨沒有懼怕驚慌,因為他早已有了準備。

溫如雁猛地動身,抽出身旁一人的長刀,瘋了似的朝高座上的皇帝飛奔而去,溫如雁不甘心失敗,於是想親自挾持皇帝。

“太子!萬萬不可!”謝昱在一旁大吼。

眾人都沒料到他會突然動作,一陣驚呼不約而同,幾乎是同一時間,梁少景迅速的彎弓搭箭,對著太子的背影射去,溫遠身形一動,躍空而起,竟比羽箭還要快一步,他在空中腳尖點箭,借力向前,躍至高空。

太子身體撲至皇帝桌前,就要伸手去捉時,卻猛地感覺背上一重,巨大的力量壓下來,竟生生將他壓制在矮桌上!

緊接著右手背傳來劇痛,溫如雁慘叫不止,刀便脫落在地,原是溫遠踩在他身上,一柄利劍穿透他整個右手掌,將他的手釘在桌上,血液頃刻便染紅了大半桌子,桌上的酒水點心也被掃落在地。

翊貴妃和皇後都受到不小的驚嚇,從座位上站起來,連連後退,遠離溫如雁這個瘋子,唯有皇帝還端坐著。

皇帝疲憊的閉了閉眼,下令道,“將這逆子和謝相一黨全數押入地牢。”

突如其來的變故很快被屏息,鹿軼道,“臣領命!”

溫遠自慘叫不斷的溫如雁身上跳下來,長劍剛抽出,就被鹿軼帶領的將士左右架住臂膀,他跪在地上,崩潰般大哭不止。

皇帝不忍看這場鬧劇,欲站起身,卻不想還未站穩就眼前一花,無力的癱倒在座上,聽見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陛下,變閉上眼睛失去知覺。

鹿軼將皇帝送至寢宮就醫,把翊貴妃和皇後也一同送去,溫佑帆和溫予遲作為孝子,自然也跟過去。

謝昱被摘了官職,包括他兒子沈萃也同太子一起被押往地牢,謝鏡詡站在一旁,面目陰沈沈,卻始終未動一下。

太子帶來的所有侍衛有大半聽了鹿軼的“降者不殺”之後棄刃投降被關押在牢中,小部分被當場處死,血腥味蓋住了花香,在南嶺園彌漫。

在眾人都收拾殘局中,梁少景獨自一人站在旁邊,面對著一片櫻花林。

溫思靖透過來來往往的人,盯著他的背影,站了許久,才擡步朝他走去,走得近了,便看見梁衡也立在不遠處,對著梁少景輕聲叫道,“謹兒……是你嗎?”

那身影一動不動,恍若未聞。

“謹兒……”梁衡又試著叫了一聲,聲音極低。

但見他還是不動。

此時溫遠自一旁走過來,道,“謹之,進宮前還一直念著要見梁將軍,為何此時見到了卻不理睬?”

聽了這話,那一動不動的身影才一晃,倏爾轉身雙膝跪地,低頭道,“爹,孩兒不孝,讓你受苦了。”

忍不了,梁少景本以為自己早已做足了心理準備,但當那一聲小心翼翼的“謹兒”傳來時,他的淚水還是忍不住決堤。

梁衡聽聞後,雙目終是忍不住,流出兩行清淚,他連忙蹲下身,雙手握住梁少景的肩膀,“謹兒,真的是你嗎謹兒?”

梁少景抽噎道,“我死得冤屈,老天爺看不過去,所以叫我回來了,爹!我回來了!”

一旁的溫思靖倔強的忍著淚水,雙眼紅彤彤的,溫遠見了難得勾起輕笑,對他道,“待梁將軍同他認完親,才輪到你。”

溫思靖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深吸一口氣,聲音微顫,“這真的是謹之?”

“千真萬確。”溫遠篤定道。

隨後將梁少景連續附身幾具屍體的事情簡略的講一遍,溫思靖才又哭又笑,低喃,“真的是這樣……太好了,太好了。”

溫遠見他幾近瘋魔,便破天荒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他完全能理解溫思靖此刻的心情。

那邊梁少景怕梁衡不相信,便一口氣說出了許多梁家裏發生的,外人不知道的事情,這才讓梁衡徹底信服。

他也不顧此時梁少景是女兒身,便一把將他抱緊懷中,像個孩童一樣嚎啕大哭,邊哭邊叫,“謹兒,你總算回來了。”讓不少人看了笑話。

父子倆抱頭痛哭,梁衡哭到一半時,拉著他要回將軍府,趙延武站在不遠處,幾次三番想上前來,但都被溫遠的眼神逼退回去,眼睜睜的看著梁少景被拉走。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回了將軍府,解釋了來龍去脈之後,梁夫人足足哭濕了五張手帕,拉著梁少景說了很多話,越說眼淚越多,夫妻倆根本不在乎往日的兒子變成了女兒,只要能回來,就已滿足。

沈寂了一年的將軍府幾乎鬧翻了天,待到夜間,哭了許久的梁夫人終是感到疲憊,萬般不舍的回房休息,梁衡倒是精力十足,但是在溫思靖乞求的目光下撐了半個時辰之後,才放棄。

待到一切都安靜了,已是深夜,溫思靖與梁少景相對而坐。

因為哭得厲害,所以梁少景的眼睛有些紅腫,他吸了吸鼻子,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心想,活那麽大從來沒有像今天那麽娘們過,一哭就停不下來,兩個眼睛裏跟裝了一片河水似的。

後一轉念,他現在本來就變成了娘們,哭哭卿卿也很正常,繼而釋懷。

“謹之……”溫思靖原本還好好的,一開口,眼睛又紅,梁少景一見立即道,“打住,我今日哭得夠多了,再哭明日眼睛可能就睜不開了。”

溫思靖立即忍住,沈默不語。

梁少景見他這樣,又不忍心起來,他自從出了宮就一直跟著,在將軍府中目睹了整場認親大會,就連溫遠都受不了這樣的哭哭啼啼先行離去了,但溫思靖卻賴著不肯走。

“你……左手可還好?”梁少景遲疑的問。

溫思靖正沈默,聽言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繼而擡頭笑道,“好多了,除了不能提重物之外,沒什麽影響。”說著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雖然動作緩慢,但卻沒有灑出。

“謝家那小崽子真是膽大包天,竟敢對你出手?!難道皇帝沒給他處罰?”梁少景怒火沖天,謝鏡詡到底是臣子,對皇子出手足以判死罪,但謝鏡詡不僅沒有判罪,還十分囂張的四處蹦跶,他不由亂猜測,“難不成是衿王出手保他?”

“並非。”溫思靖輕搖頭,“一年前謝鏡詡身負皇命追捕溫晗風,我卻擅自帶人將他攔在了京城門處,所以被打折手臂後,我被父皇禁足,封鎖在王府內。”

梁少景驚訝道,“我明明記得我死之前溫晗風就出了京城的,為何……”

溫思靖擡眼看他,後垂下眼,像是回憶了極其不好的記憶,聲音壓低,緩緩道來。

“一年前你失蹤之後,父皇和梁將軍派大批人手將京城翻了個底朝天,後在京城外的荒野中尋到了你的屍體,梁將軍受不住打擊重病,溫晗風聽聞消息回到了京城。”

“後來謝嵐出現,她說你追查出了溫佑帆和趙家勾結異國人的消息,又親眼見你在偷聽時被異國人擰斷頭顱,消息真假原本還有待推敲,但是溫晗風在當天便一人前去血洗了整個趙府,趙承博三子皆削斷頭顱,趙家三老爺一脈更是一個不留,大雨將血跡沖出趙府,流了數裏,染紅了半個街道,彼時趙承博進宮同父皇議事,趙延武隨行,兩人才躲過一劫。”

“父皇派出大批人手封鎖京城搜查溫晗風,臨近傍晚梁將軍從昏迷中醒來,宣布給你蓋棺,當時將軍府聚集了很多人,溫晗風便一身是血的出現,跪在你棺旁說了很多話,後來謝鏡詡趙延武得到消息,帶人趕來將軍府,梁將軍暗地相助,將他送出京城……我則帶了人堵住城門,擋下謝鏡詡一眾人。”

原來如此……

原來一切的起點是他,若不是他死在溫佑帆手裏,溫遠就不會返回京城屠戮趙家人,溫思靖也不會為了助溫遠而被謝鏡詡打斷手臂,更有九殿下溫枳,被關在地牢中半年時間,即便是變得瘋瘋癲癲卻還是沒將那句話忘記。

他失魂落魄,“原來都是因為我。”

溫思靖怕他想多,連忙抓住他的手臂,打斷他的思緒,道,“你別多想!一年前你追查趙家人時本就中了太子的計謀,趙家人和溫佑帆一向行事縝密,若不是他暗中操作,你怎麽可能那麽快查出真相,歸根結底你還是被太子陷害才落得如此。”

他迷茫的眨眨眼,“可若不是我魯莽落入太子的圈套,也不會……”

“這不怪你,這不怪你!”溫思靖急了,“是溫如雁的錯,他不該起歹毒心腸設計陷害你,是溫佑帆的錯,他不該勾結異國之人,全是他們的錯,與你無關!”

梁少景見他無端激動,楞楞的點頭,“我知道。”

見他不在似之前那般失魂,溫思靖暗暗松一口氣,看著面前面容姣好的梁少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幸好你回來了,否則我這輩子都不得安心。”

溫遠出事後的那段時間,溫思靖很少見到梁少景,每次去將軍府找他,得到的消息要麽是他不在府內,要麽就是喝醉了在休息,溫思靖以為他在為溫遠的離開難過,本想著等過了這段時間再找他好好聊聊,卻不想這一等,竟然等來了他猙獰的屍體。

聽到下人來報時,溫思靖當下一陣耳鳴,駕馬趕至亂成一團的將軍府時,梁將軍昏迷不醒,梁夫人哭聲不止,當他看見那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的一瞬間,似乎什麽都聽不見了,眼中只有梁少景緊閉雙眼的樣子。

實在是非常陰暗的記憶,溫思靖回憶每每回憶起來,心就如針紮一般,不得不停止。

梁少景十分別扭這種行為,擰起眉毛身子往後仰,粗聲道,“別動手動腳。”

“你現在變成了姑娘,我倒有點不適應。”溫思靖道。

“我比你還不適應,誰知道女兒身竟如此麻煩……”梁少景想到前些天月事來的時候,簡直是把他折磨慘了,差點以為謝嵐這個身體有什麽大毛病,在溫遠面前還鬧出不少笑話。

“不過還是有好處的,這樣你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嫁給晗風了。”

“嫁給誰?”梁少景詫異,“我為何要嫁給他?”

溫思靖也表示詫異,“他還沒與你說?”

“說什麽?”

“前些日子我們一同喝酒,晗風對我說待這次事平息之後就去你家提親,我還以為他跟你說過了……”溫思靖捏著下巴琢磨道,“原來你還不知,不過想來你應該也是願意的。”

梁少景還沈浸在這個震得他四分五裂的消息中,下意識問,“你怎麽知道我願意?”

“你之前不是說過要嫁給晗風的嗎?”

梁少景徹底乍毛,“之前?什麽時候?我親口對你說的??”

見他這樣,溫思靖不自覺壓低聲音,咽口水道,“就是三年前的凱旋宴上啊,你抱著酒壇子當著所有人的面喊著要嫁給晗風。”

瞥了眼梁少景極其難看的臉色,補充道,“好多人都聽見了。”

梁少景偷偷跑回了溫遠的住宅,他剛進門沒多久,鹿舒揚就帶著弟弟鹿紹卿回來。

處理太子造出來的事非常疲憊,鹿舒揚忙至深夜,有些睡意昏沈,他本打算好好睡一覺,卻不想突然跑來一姑娘,攔住了他的去路。

看清楚面前人之後,鹿舒揚停住,“謝姑娘,有何事?”

梁少景並不想廢話,直接道,“我問你,你之前所說溫晗風的心愛之人是何人?”

這問題來的突然,鹿舒揚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身後的鹿紹卿探出身,詫異道,“謝姑娘,你問這問題作何?”

梁少景想到兩人是兄弟,便轉移目標,“你是不是也知道?快告訴我,是誰?”

鹿紹卿看了一眼還在沈思的鹿舒揚一眼,向旁走兩步,道,“你可知晗風哥手中有一把天下名劍?”

“知道知道。”梁少景連連點頭。

“一年前,晗風哥帶此劍來了北疆找我爹,他臨走時,將此劍留在了北疆托付於我爹暫為保管,我爹看出這是一把絕世好劍,於是多嘴問了一句,當時晗風哥則答……”

“劍和送劍之人乃是溫某此生摯愛,願鹿將軍妥善保管,待重回京城之日,我便來取回。”輕輕淡淡的聲音自後方傳來。

梁少景渾身一震,擡眼看去,只見一身淺藍色衣袍的俊公子悄然立於紅燈籠下,柔和的光將他的眉眼襯得越發精致,盈盈含光的雙眸註視著梁少景。

鹿紹卿揚唇輕笑,“一字不差。”

溫遠緩步走來,目光始終未移開,“我說過的話,我自然記得。”

鹿氏兩兄弟何時離開的,梁少景並沒有註意,他甚至沒註意自己被牽著回到了寢房內,當他回神時,溫遠正慢條斯理的點燈。

“溫晗風,那把劍……”梁少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是落血劍,是你在我十六歲生辰那晚送給我的。”溫遠點亮了燈,轉身坐到他身邊。

梁少景幹巴巴的笑兩聲,“你若不說,我倒懷疑是我的記憶出差錯了呢。”

溫遠恩了一聲過後,他兩手不自覺的攪在一起,耳尖紅彤彤的,張了好幾次嘴,卻不知說什麽。

原來你喜歡的那個男子是我?

還是說你的摯愛指的是兄弟情義?

該不會是誆鹿將軍他們的吧?

“溫晗風。”梁少景忍不住叫他。

“恩?”溫遠側頭看過來,喉嚨中發出一個輕緩的單音,梁少景便楞住了。

那一雙眼睛很好看,睫毛又密又長,眸色很深,其中隱著快要溢出來的溫情,梁少景陷入這樣的美色中,什麽聲音也發布出來了。

對視了片刻,溫遠突然俯下頭,梁少景只看見眼睛越來越近,不知所措,當鼻尖相觸時,他不由自主閉上眼睛,緊接著唇上傳來柔軟濕潤的感覺。

然後腰間一緊,他被擁入一個寬闊溫暖的懷抱。

作者有話要說:  嘟嚕嚕嚕

☆、皇帝將死

太子帶兵逼宮一事不多時便鬧得滿城皆知,太子宮被封鎖,連同太子妃一起上下數十名小妾宮女皆押入大牢。

謝家中,謝鏡詡因為有溫予遲庇護安然無恙,謝鏡詡的幾個已經出嫁姐姐卻不能幸免,當晚溫思靖同梁少景談完心之後,回府就被禁足,氣得他一連幾日不肯下榻。

但凡是與太子和謝丞相有聯系的官員皆受牽連,輕者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