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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騙了你們,也騙了天下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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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似乎是睡著了一般。

他試探一般的喊,“溫晗風?”

沒有回應。

梁少景無奈,將他撐著向一旁走,剛一動,他雙臂收緊,有些不願意。

他無視,將溫遠帶到一塊幹凈的地方,兩人坐在地上,血汙將兩人變得有些狼狽,但梁少景卻覺得心裏很平靜。

他輕輕撇了撇頭,看見不遠處立著的一塊石碑,讓他意外的是,石碑上什麽字都沒刻,空蕩蕩的。

溫遠竟然守著一方無名碑,喝到深醉。

梁少景心想,果然這將近一年的時間,他還是有不少變化的。

他原本以為,溫遠會很恨他,畢竟當年侯府滅門一事,與梁家也沾了些關系。

溫遠有個一母同胞的妹妹,小了他七歲,對誰都有七分疏離的溫遠卻獨獨將他小妹疼進骨子裏,在京城裏見到什麽好玩的玩意兒,都會命人給送回家,送給他小妹。也見不得小女孩受半分委屈,為了她甚至不惜跟幾歲的小孩較勁。

但是滅門那一夜,他妹妹也沒能逃過一死,那個小小的女娃那樣可愛,第一次見梁少景時,兩眼笑得如月牙一般,哥哥哥哥的叫個不停。

在亂土堆裏扒出僵硬的屍體時,那是梁少景第一次見溫遠失去理智。

一向溫雅的他雙眼赤紅,在崩潰的邊緣徘徊,如同一頭要將人撕碎的兇獸,就連梁少景自己也不敢輕易靠近。

將近一年的時間,梁少景知道,溫遠活得很累。

他二十三歲時,一夜之間失去至親至愛的家人,從高貴的位置跌至泥濘裏,忍氣吞聲,泣血遠行,來到這座距離京城千裏遠的蕪城,卻還對抗著一波一波的刺殺。

昔日的溫遠,一柄利劍,一襲錦袍,縱馬踏過京城的每一條大街小巷,將無數讚美與羨慕甩在身後,那時的少年意氣風發,星星點點的笑意裏掩著他人所不能及的光芒。

而今,他卻褪去一身光明,變得隱忍,沈澱,墨黑一樣的眼眸裏像是蒙上一層灰暗,沒有來的讓梁少景心疼。

他錯過的這將近一年的光景裏,他的摯友,他相伴十數年的兄弟究竟經歷了什麽,他想象不到,也不敢想。

溫遠躺在地上,睡得很深,精致的臉沈澱在寧靜之中,平和而愜意,手握住梁少景的手,緊緊不肯松開,若是以前的梁少景,定然會甩開,咧嘴嫌棄倆大爺們之間還這樣膩歪,但此刻他的手卻像是被吸住一樣,沒有一點不適之意,他豎起一只腿坐著,低頭看著溫遠平靜的面龐。

月光皎潔,灑在地上照出一片明亮,血腥味充斥的環境裏,溫遠睡得沈穩,呼吸聲伴著微風傳進梁少景的耳朵裏,他覺得心裏莫名其妙的寧靜。

如今的他不同常人,不感疼痛,不知疲倦,也沒有睡意和饑餓的感覺,這樣的他如同沒有弱點的戰士。

梁少景說,“放心吧,今後有我保護你。”

回應他的只有被雲朵虛虛遮掩的月亮和微微的晚風。

夜風習習,梁少景就在月光之下,一坐到天亮。

東方破曉,日光漸漸從東方爬上來,天色染上白色,溫遠緩緩從睡夢中醒來。

剛睡醒的他意識還有些模糊,慵懶的雙眸閉了閉,呆了一會兒,才將視線投向身邊的人。

梁少景揚唇一笑,“你醒了,睡得好嗎?”

溫遠盯著他,一動不動。

梁少景懷疑,難不成是他昨天喝醉了,所以什麽都不記得了?

他不動神色,想將手抽出。

但溫遠卻下意識握緊,嗓音有些喑啞,“你在這副身體裏,可有什麽不舒服?”

他楞一瞬,繼而道,“沒有,都挺好。”

“這次你還會離開嗎?”溫遠問。

“這我也說不準。”梁少景老實回答,他看著溫遠的神色黯然,笑瞇瞇的開口,“溫晗風,你不恨我了?”

梁少景見誰都是一副笑瞇瞇的樣子,兩眼一彎,嘴角上揚,卻不露出半顆牙齒,這樣的笑容配上他原本那一副好皮囊,讓人很容易就放下防備。

溫遠神色染上幾分柔軟,沈吟一刻,認真道,“我從未恨過你。”

“我也從未恨過梁老將軍。”

梁少景一楞。

這樣的想法,梁少景不知道,他一直以為溫遠對將軍府的仇恨,甚至勝過了他們十幾年的友誼。

梁少景呆著神色,想了一會兒,溫遠卻將他從地上拉起來,“走吧。”

“去哪啊?”他問。

“趁現在天還未亮,我帶你回去換套幹凈的衣裳。”他那只攥著的手,一直不肯松開。

溫遠帶他進了一方小宅子,吩咐了下人備水,將他帶到一間屋子前。

他站在門外,盯著梁少景,似乎欲言又止,最後說,“我待會兒來找你。”

梁少景忍不住一笑,“你放心吧,我不會走的。”

溫遠不放心的走了,剛關上門坐下的梁少景,似乎撐到了極限,連呼吸都有些吃力。

原本坐到後半夜的時候,他就有了脫力的感覺,但是硬生生的撐著。

他猜測這應該是與體力消耗有關,附身王妙時,他整日躺在床上很少走動,只有在茶草叢與人動手才脫離了那具身體,上次在那小丫頭身上也是,好像但凡一有大量消耗體力的行動,梁少景的魂魄就要被迫離開。

梁少景嘆一口氣,心裏也是不願意走的,他不知道下一次會出現在什麽地方,變成什麽樣的人,又時隔多長的時間,剛與溫遠相認的他,心裏充滿了不舍。

這樣想著,眼睛就突然一黑,意識迅速抽離。

溫遠走了幾步,忽然又覺得自己有些話想跟他說,於是又轉身,重新站到門前,他伸手敲了敲門,沒有聲響……

溫遠略有驚慌的推開門,果然見屋裏的地上躺著一個滿身血汙的姑娘,他大步上前,將姑娘的上半身抱在懷裏,聲音有些顫抖。

“謹之……”

卻沒有任何回應。

姑娘的身體迅速僵硬,失去所有溫度,緊閉雙眼,任憑溫遠怎麽叫,怎麽晃,都不曾有一絲的動彈。

☆、百夢書

梁將軍十七歲從軍,半生戎馬,馳騁疆場,勝仗敗仗吃了大半輩子,一身錚錚鐵骨,是連皇帝對上都要避讓三分的真漢子。

但他所有的繞指柔情,全給了媳婦兒和兒子。

兒子天資聰穎,兩歲識字,三歲讀書,八歲時持弓隔了數丈,射出聞名京城上下的百步穿楊,梁家步法更是學得比誰都快,這樣的血脈,讓他在京城裏乃至整個西涼國,都倍有面子,他從不苛刻自己兒子學習什麽東西與他們攀比,所有的一切都隨著兒子的心意,甚至到了溺愛的程度。

但是唯獨那幅百夢書不行。

丞相府裏住的老賊一向與他不合,明爭暗鬥了那麽些年,梁將軍之所以從未在那老賊手裏吃過大虧,就是因為他懂得分寸,知曉進退。

丞相底下有五個女兒,作百夢書的是三女兒,比梁少景大了整整七歲,若是他開口朝丞相要了那幅圖,難免傳出什麽惹人非議的雜言,梁將軍一點也不想自己兒子與丞相府扯上一點關系,所以當寶貝兒子開口也要那幅圖時,他當時就拒絕了。

然而他沒想到,兒子對那幅圖極其的執著,甚至執著到了上樹威脅他的地步。

他正在前廳慈愛的同年幼的溫遠說話時,一個下人匆匆忙忙奔進來,張口就喊,“老爺不好了!少爺爬上高樹不肯下來,說得不到百夢書,就要直接從上面跳下來!”

面臨萬眾敵軍都面不改色的鐵血將軍聽了這話之後,頓時大驚失色,“噌”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張口就要罵,“你們這幫……”

話卡至一半,卻徒轉,“哪棵樹?!快帶我去!”

說罷連溫遠都來不及安頓,馬不停蹄的趕往那片吵鬧地。

溫遠也是很無奈,帶著自己的小廝跟在後面,奈何梁將軍太過心急,恨不得拎著下人的脖子飛過去,幾步的功夫就將溫遠甩在後面。

等溫遠去的時候,看到的正是小小的梁少景站在樹上,稚嫩的嗓音傳播得遠遠的,“……如果我摔斷了腿,就再也騎不了馬,再也走不了路,再也不能跟你一起連步法,等長大了旁人嫌我有殘,都不願嫁我,你連兒媳婦都沒有……”

這話說得既幼稚又不切實際,任哪一個世家之中都不允許嫡子這樣胡鬧,但偏偏梁將軍與尋常人不同。

他聽得臉色煞白,面色全無,仿佛腦補梁少景所說的一切,失聲叫道,“兒子,快下來,爹知道錯了!”

溫遠震驚了,這認錯來得也太猝不及防,更何況他從沒聽過老子跟兒子賠禮道歉的……

“那你答應我,把百夢書借來給我。”梁少景計謀得逞,吸了吸小巧的鼻子。

梁將軍忙不疊點頭,張開口,答應的話即將出口,卻被一道聲音硬生生止住。

姍姍來遲的將軍夫人,人還未到跟前,嚴厲的喝聲就遠遠傳來,“謹兒,胡鬧!”

梁少景聽了這聲音,小身板一抖。就連梁將軍也是一怔。

溫遠轉頭看去,就見貌美的婦人款款走來,先是狠狠剜梁將軍一眼,再是肅著臉,對樹上的梁少景道,“謹兒,你若是現在下來,為娘只罰你抄五遍梁家家訓。”

話說得幹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也沒有溺愛偏頗,溫遠心想,將軍府的幾位主人裏,好歹有一個正常的……

梁少景兩條小眉毛往下一撇,呈出一個“八”字,兩個水汪汪的眼眸看著梁夫人,委屈的喊,“娘……”

這幅可愛的模樣,幾乎是一瞬間,就讓人心生愛憐,梁將軍撐不過一刻,他往梁夫人身旁走兩步,壓低聲音,帶著商量求情的語氣,“夫人,你看……”

話還來不及出口,梁夫人一個眼風掃過來,“你的還在後面。”

梁將軍立即蔫了,閉口不言。

她再次望向梁少景,“若是再多說一句話,就追加五遍,你自己好好思量,加到幾遍的時候下來。”

這話一出,平日裏頗為了解自己娘親行事作風的梁少景立刻選擇能屈能伸,默默的往下爬。

梁將軍連忙迎上去,把小兒子穩穩接下來。

一大一小父子站在梁夫人面前。

短短兩三句話,結束了這場鬧劇。

梁夫人精致的面容不怒自威,道,“所有照看謹兒的下人各罰三月俸銀,若是還有下次,每人定要吃上板子,曉得了嗎?”

所有下人皆行一禮,“多謝夫人寬宏大量。”

隨後,她又說,“謹兒,往前一步。”

梁少景乖乖上前。

“你今年已滿九歲,再過些時日就是十歲,不再是小孩童,也該懂些事兒,什麽東西能要什麽東西不能要,心裏要有分寸,莫要總是仗著你爹疼愛你就胡作非為,他日若是這樣放縱長大,豈不是成為禍害?”她語氣平靜,既沒有嚴厲的苛責,也沒有溫聲細語,“你覺得為娘說得是也不是?”

梁少景囁著嗓子,“娘教訓的是。”

溫遠站在人群之外,松出一口氣,心中無不道奇,沒想到外面流傳的如同神話一樣強壯的男人,竟然這般溺愛自己的兒子,按照他這寵愛的架勢,縱然是梁少景想要天上的星星,恐怕梁將軍都會不惜代價自己上天上去摘……

“那幅百夢書是也要還是不要了?”梁夫人又問。

梁少景一時不言,看樣子實在是對那東西喜愛得緊,說不出放棄的話。

先前趕去前廳見梁將軍的路上,溫遠就已經打聽清楚了那幅百夢書的底細,不過是丞相三千金作得一幅梨花盛開的圖,之所以被稱為百夢書,就是那三小姐放言說自己足足夢見那梨花一百夜,所以作出這一幅圖。

足足夢到一百夜,這話是真是假,聰明人一聽便知,溫遠聽後不予評論。

傳言說丞相三小姐不僅生得美麗,提筆起來即是妙筆生花,一朵朵梨花畫得極其逼真,掛在雲貴畫廊之中讓眾人觀賞。

正是這樣有才華的女子,及笄之後求情的人踏破了丞相府的門檻,都沒有能讓她看上眼的,如今年芳十六,依舊待字閨中,她向全京城放言,誰若是能拿下那幅畫,她就會嫁與誰。

梁少景就是陪梁夫人去畫廊玩時,一眼相中了這幅畫。

只有九歲的他並不懂這其中的暗意,只是想要自己喜歡的東西而已,但卻遭到了爹娘嚴厲的拒絕,所以才回到府裏大鬧。

眼看著梁夫人與梁少景僵持起來,一直默默看戲的溫遠突然站出來,他幾步走到梁夫人面前,揚起一個乖巧的笑容,“梁嬸嬸,我有一幅比百夢書還好看的畫,可以將它贈與謹之弟弟。”

一直被忽略,這樣一句話,才讓溫遠的存在感明亮起來,梁夫人轉眼看向他,原本威嚴的面容帶上一抹溫柔的笑意,貌美的臉上盡是動人的顏色,“是小晗風吧。”

她無奈的輕嘆一聲,摸了摸溫遠的頭,“若非你謹之弟弟胡鬧,嬸嬸早就給你端上好吃的了,不吵不鬧的,真是乖孩子。”

溫遠回道,“梁嬸嬸,謹之弟弟愛而不得定然煩惱,大吵大鬧必然惹得叔叔嬸嬸心煩,我若是能為叔叔嬸嬸解決點煩心事,也算是功勞一樁。”

梁夫人立即露出這孩子真懂事的神情,笑瞇瞇道,“你與謹兒年齡相仿,嬸嬸就拜托你多教教他,讓他懂事一些,嬸嬸讓膳房給你多準備些好吃的。”

溫遠依舊是乖巧的點點頭。

梁夫人轉頭隨口叮囑了梁少景一句,然後瞪梁將軍一眼,帶著他和一眾下人離開。

梁少景早就被溫遠口中那一幅“比百夢書還要好看的畫”給吸引了,人一離開,就立即蹦跶到溫遠的面前,興致勃勃的問,“你說的是真的嗎?”

溫遠卻將臉色一遍,不覆方才的乖巧,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假的。”

他沒想到這人轉變那麽快,神色一呆,“你方才說謊?”

“我沒有。”溫遠否認。

梁少景面色一轉,又浮上喜色,“那你真的有那幅圖嗎?”

溫遠哼笑,“並沒有。”

少年臉色又是一怔,短短時間內,那生動的表情變了幾遍,徹底被溫遠糊弄蒙了,“那你到底是……?”

溫遠覺得,眼前這孩子真是出乎意料的傻,這樣的人還被高高捧為神童,京城的人是不是對神童有什麽誤解?

“我現在還沒有,不過再過幾日就有了。”溫遠故意神秘莫測道。

“過幾日?”梁少景一臉迷惑不解。

溫遠不想他嘰嘰喳喳問個不停,於是搶在他說話之前道,“你若是多問,就沒有了。”

出於對那幅畫的好奇與喜愛,小小的梁少景強壓下呼之欲出的話,默默無言。

溫遠撇他一眼,轉身離去,走之前丟下一句,“你且在家等著吧。”

溫遠之所以這樣篤定,是因為他離開原城的時候,帶走了一個畫師,那畫師原本是游歷四方的浪蕩人,有次生命垂危時被寧侯溫博寧所救,才放棄流浪生涯在寧侯手下安家。

畫師筆尖所至之處,墨水所點之地,皆能成一幅傳神的畫卷,若是畫梨花,定然是栩栩如生,說是比丞相三小姐所作的百夢書還要好,絕非溫遠誇大。

於是幾日之後,焦急等待的梁少景得到了一幅千古名畫——攬春。

梁少景得到畫之後喜愛至極,掛在臥房一掛就是十數年之久。

沒人知道小小梁少景為何對梨花這樣喜歡,明明稚嫩到不會賞畫,卻執意要那一幅畫滿梨花的畫卷。

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日斜西山,傍晚的光芒從窗戶裏斜射在地上,溫遠站在窗邊,些許微涼的風拂來,吹動他耳邊散落的發絲。

他搭在窗邊的手中攥著一根幹枯的樹枝,枝幹黑而平滑,像是經過常年摩挲後的樣子,樹枝的外皮上打了幹蠟,得以長久保持。

當年在將軍府執意開棺,暴露藏身之處後,他被四面八方派來的人追殺,逃離京城時狼狽匆忙,什麽都沒有帶走,就只拿走了這根枯樹枝。

溫遠輕輕瞇眼,一汪平靜的眸子漆黑之下掩著星芒,瞳孔微擴眺望遠方。

沒關系,還有下次。

他想。

☆、老嫗

“這人生在世,果然不可做虧心事,不然邪門的事兒就能找上門來。”酒館內,幾個男子聚在一張桌子上。

“可不是,聽聞昨日城南的許氏人家就鬧出了邪事兒,那許慶的母親昨夜就要封棺之時,突然從棺材裏坐起來,把許氏人家魂都嚇掉了。”一男子道。

“啥?這事可當真?!”桌上的其他人還沒來得及開口,反倒是鄰桌的年輕男子率先叫出聲。

他皮膚略黑,身著一身深色長衣,伸著長長的脖子,俊秀的臉上滿是震驚,酒杯旁放著一柄長劍,腳邊還豎著另一把,不過是用泛黃的布褸纏起來,微微露出一個劍柄。

原本那一桌閑談的男子被他這一聲驚了一跳,不過並沒有計較,反而一笑,道,“今兒一早,消息從城南傳開,青陽城已無人不知。”

“沒想到會有這等奇事……”年輕公子低嘆,接著問,“那後來如何了?”

“後來許氏老婦從棺材裏跳出,眨眼間的就跑沒影了。”一人搖頭,幸災樂禍的道,“真是作孽,若非許氏一家平日裏作惡多端,那老婦也不會死不瞑目……”

“有意思。”年輕公子嘖嘖稱奇,一雙濃濃的眉毛一會兒舒,一會兒皺,慢飲了幾口酒,又問,“各位,你們可知韓風大人在何處歇腳?”

“公子說的可是蕪城的玉面神捕?”

“差不多應該是他吧……”年輕公子語氣遲疑道。

“出了這家酒館往南,一條大路走到盡頭,隨後向西拐,有一家面朝北的上品客棧,韓大人就在其中。”那人說得簡單,一聽就懂。

年輕公子點點頭,道上一聲謝,然後將杯中剩下的酒仰頭飲盡。

還沒來得及吞下,就忽然感覺左肩被人輕輕拍了拍,聲音從一旁傳來,“這位大哥……”

他疑惑的轉頭看去,看清來人的下一刻,眼睛猛地瞪大,口中含著的酒全數噴出,“啥玩意兒?!您這歲數能做我奶奶了,還管我叫大哥?!”

梁少景被溫熱的酒水糊了一臉,他原本是能躲過去的,就在眼前這人鼓起腮幫子的那一刻,他就已經預料,但奈何這副身體太過衰老,也太過遲鈍,硬生生的接下一口酒水。

他顫顫巍巍的用手抹了一把滿是褶皺的臉皮,耐著性子,“這位公子,你方才說你要去找韓風大人,能否帶我一起去?”

梁少景自己也很無奈,他一睜眼“噌”地坐起來,發現自己躺在四四方方的棺材裏。

他躺過草地,躺過石板,躺過美人榻,但從來沒躺過棺材,當時那心裏膈應宛如山崩地裂。

還不待他有個緩沖,身邊就響起刺破天際的尖叫,聲音銳利得仿佛要刺破他的耳朵,梁少景緊緊皺起眉,轉頭一看,是個披麻戴孝的婦女,叫完之後白眼一翻,自己暈在地上。

梁少景想著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於是麻利的翻下棺材,費力的走上幾步,發現自己附身在一個老嫗身上,他心裏更崩潰了。

好不容易逃出那家人的宅子,隔天一早,梁少景茫然的發現自己所在的地方不再是蕪城,而是青陽城。

青陽城是個什麽地方?他從來沒聽過。

梁少景倒是想打聽打聽,但發現四處都是許氏老婦從棺材裏跑走的傳聞,於是不敢此處亂竄,跟著幾個嘴碎的男人一同進了一家酒館。

巧的是,他遇見了一個在尋找溫遠的人。

從那男子口中,梁少景粗略的估計,酒館到上品客棧的距離也不過有一刻鐘的腳程,就算是他腿腳不怎麽方便,走得慢些,也不過多些時候。

但他沒想到,那個手持兩柄劍的年輕公子卻是個路盲。

他牽著一匹良駒,臉上笑嘻嘻的同梁少景聊著天,出了酒館就往北行,梁少景詫異的喊住他,指著背面,“出了酒館往南,我們應當往那邊走。”

“您老糊塗了吧?”年輕公子一臉驚訝,指著與他相反的方向,“這邊才是。”

梁少景見他神色極其認真,十分篤定,莫名的有些懷疑,難道真的是他附身到了老嫗的身上,所以一時沒分清楚方向?

思考片刻,他放棄堅持,跟著年輕公子一同走,低聲道,“可能是我記錯了。”

於是這樣一走,就走了大半個時辰。

別說是客棧,就是這條路,都沒能一直走到盡頭,梁少景拉住公子,說,“我覺著我們應該是走錯方向了,不若現在回頭吧。”

誰知那公子竟沒有絲毫反對,也許是他自己也覺得走錯了方向,當下就點頭,“您說得有道理。”

梁少景眉尾一抽,忍了又忍,才沒動手揍他,只是自己嘆了一口氣,拖著蒼老的身體慢慢走著。

心怎麽有點累……

於是有耗費了將近一個時辰,在梁少景正確方向的帶領下,上品客棧出現在兩人面前。

兩人進去之後,才得知溫遠並不在客棧裏,兩人就在一樓找了個位置坐,順便點了一提茶。

“大娘,您是為何事尋韓風大人,難不成是家中有什麽冤屈嗎?”年輕的公子隨口問道。

“我與韓風是舊相識。”梁少景回答。

他立即將眼睛一瞪,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我曉得了,你是他遠方親戚,姨奶奶?”

梁少景意外的擡眼,重新將他打量一遍,笑瞇瞇的否認,“並不是,只是舊相識。”

自打在酒館裏看見這人之後,梁少景就知道他與溫遠關系不淺,因為他認出這人腳邊豎著的,那柄被布褸纏住的劍,是溫遠使了幾年的兵器,落血劍。

年輕公子疑惑,“沒道理啊……”

“怎麽沒道理,我們忘年交,不行麽?”梁少景道。

他聽後一臉呆滯,仿佛完全理解不了所謂忘年交是什麽意思。

梁少景露出一個笑,在滿是溝壑的臉上有些慈祥,為了打消他的疑慮,道,“你手裏的那把落血劍,就是我當年送給他的。”

這是一把名劍,梁少景當年費盡心血,親自架馬前往川地上門求鑄劍世家——齊家打造的,齊家賣梁家一個面子,拿了天價酬金,由齊家家主親自操刀,打造出一柄斷盡天下利刃的劍。

這柄劍問世時,羨煞了多少雙眼睛,眾多劍客一擲千金,欲圖買下,但皆被齊家拒絕。

齊家一破先例,沒有為劍命名,直接派人連夜送往將軍府,梁少景則在溫遠十六歲生辰那日,將劍送出。

那夜浩瀚星辰下,溫遠接過劍的那一刻,雙眼的閃出的光芒讓梁少景覺得所有的大費周章都是值得的,他捶了捶溫遠的肩膀,說,“這也算是還你那幅梨花圖的情了。”

此後溫遠的手裏再沒出現過其他劍,他從不輕易出劍,但一出劍就必然落血,所以命名為落血劍。

但這其中的事世人並不知,人們都以為是齊家看在寧侯的面上才為小侯爺溫遠造的寶劍,如此一來,那些羨慕嫉妒的人也只能嘆自己出身比不得溫遠。

年輕公子下意識朝桌上的劍看去,看那露出的一小塊劍柄,若有所思的點頭,“的確是落血劍沒錯。”

而後他擡頭,望向梁少景的眼神突然有些覆雜,似乎欲言又止。

梁少景覺得他的神色很不對勁,索性不再說話,默默喝著茶水。

溫遠走進客棧的時,就看見一熟悉的身影與一老嫗坐著喝茶。

他隔著兩張桌子遠的距離,出聲叫道,“皓文。”

聲音一出,兩人皆朝他看來。

鹿舒揚見是他,面色一喜,拿著兩柄劍起身,兩三步走到溫遠面前,“晗風哥,許久不見。”

溫遠淡淡的眸子滑過他懷裏的兩柄劍,微點頭,“去房中聊。”

“等等。”鹿舒揚喊道,朝後一看,年邁的老人正費力的走來,他說,“晗風哥,這大娘說是你的舊相識。”

溫遠放眼看去,正巧對上梁少景的目光。

梁少景瞇眼一笑,“兄弟,快來扶我一把。”

溫遠神色一變,淡色的眼眸仿佛染上一層暖色,露出點點笑意,動腳上前,“這次隔了十二日。”

梁少景重重一嘆,“我也很辛苦……”

尤其是跟一個路盲行了一段路,更辛苦了。

鹿舒揚見兩人語氣熟稔,不由吃驚,“難不成……”

他見溫遠扶著梁少景,就像孫子扶著祖奶奶,心裏更加別扭起來,連忙把視線轉開,“晗風哥,咱們趕緊找個地坐下,我爹讓我帶了話於你。”

溫遠點頭答應,於是扶著梁少景慢慢上樓梯。

梁少景一朝變成行動吃力的老婦人,上個樓梯幾乎要了他的老命,腿腳著急,心中更急,奈何溫遠不緊不慢,十分有耐心,嘴角勾著一抹笑,走得頗為愜意。

跟在兩人後面的鹿舒揚更著急,恨不得一個空翻越過兩人,兩三步飛奔上樓。

三人到了房中,鹿舒揚跟跑了百來裏路似的,喘著大氣。

溫遠關上門坐在梁少景身旁,一雙漂亮的眼眸將他上上下下看個遍。

梁少景看他一眼,故作痛心道,“兄弟,是我對不住你,我要是爭點氣附身到一個大美人身上,你這時候就有福氣了。”

溫遠盈盈一笑,“閉嘴。”

鹿舒揚灌了一大口茶,將嘴邊的水漬一抹,“你們說啥?”

溫遠沒有回答,而是道,“把鹿將軍的話說與我聽。”

梁少景一聽這鹿將軍,耳朵就豎起來了,陰翳的眼睛看著鹿舒揚,仿佛閃著光。

鹿舒揚見溫遠一點不避諱梁少景,於是大大咧咧將劍放在桌上,“晗風哥,我爹讓我告訴你,到時候了。”

作者有話要說:  節奏可能有些快,但這篇文也並不長~~

☆、啟程回京

西涼和東望皆有一姓同音的將軍,且兩位將軍都很出名。

東望是與西涼比肩的大國,東望國富兵強,卻從不欺淩弱小國家,是以西涼一向與東望交好。

東望有一路將軍,被譽為百年難得一遇的神童,據說他十五歲時隔了一百步拉弓搭箭射穿三棵樹,連同一只黃皮虎,小小年紀就被東望皇帝封為“威遠”小將軍。

此後,路將軍勝仗無數,成為東望的“守護神”。

不過後來,這位守護神為了保護一城池的百姓,戰死在城門前,那座城池的百姓為了感恩與紀念,雕了一座路將軍的石像,以讓後代敬仰。

而西涼的鹿將軍,既不是什麽神童,也沒有什麽偉大的戰功,反而是因為屢吃敗仗而出名。

鹿將軍打過的仗屈指可數,但卻沒有一場勝利,於是皇帝也不將他往戰場上派,而是讓他帶兵駐守在邊疆,一守就是十幾年。

梁少景耳聞過此人物,卻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見到鹿將軍的兒子。

而且他兒子還跟溫遠有交情。

溫遠聽了他的話,沒什麽反應,低下眸伸手拿過桌上的劍,慢慢將布褸褪去。

劍鞘上雕刻有精致簡單的紋理,在日光下顯得灰撲撲的,十分平凡,他握住劍柄,輕輕一拉,“錚”地一聲輕響,光亮的劍刃露出一小截。

劍面光滑幹凈,反射出微芒,鋒利的刃似乎泛著寒光。

梁少景瞧見了,再次感嘆,“這天下第一鑄劍世家的名號,齊家受之無愧。”

“的確。”溫遠覆又合上劍,擡頭對鹿舒揚道,“皓文,你去將隔壁的兩人叫過來。”

鹿舒揚應一聲,轉身出門,順手將門帶上。

房內一靜,梁少景幹瘦的手指敲在桌子上,聲音低沈,“晗風,你要回京城?”

溫遠看著他,目光平靜,似乎也沒打算將這事瞞著他。

梁少景心中一跳,知道自己猜的有七八分真,臉色有些變化。

對於如今的溫遠來說,西涼的京城無疑是最危險的地方,那裏有想要寧侯一家徹底絕後的皇帝,也有與皇帝同一陣線的丞相,更是有大大小小願意拿溫遠頭顱向皇帝邀功的朝廷命臣。

太多了。

溫遠那曾經小侯爺的身份於他來說,太致命。

梁少景深吸兩口氣平覆心境,說,“你可知你一旦進城,會有多危險嗎?”

“我知。”溫遠回答。

梁少景看著他,想從他的神色裏找出一絲動搖,或者是一絲恐懼。

但是並沒有,溫遠雖然神色平靜到讓他看不出一點破綻,卻也堅定不移。

“現在還不是時機。”梁少景沈聲道。

他知道溫遠心中所想。

當年皇帝為保帝位,不惜將溫遠一家上下全部殺光,此等家仇,不報則非人,他再次進京,不過就是為了給家人一個安息。

或許溫遠這一年的時間裏,的確做了些準備,甚至尋求了手中有兵的鹿將軍,但是這還不夠。

丞相權勢滔天,手中還有私兵,若說能與他抗衡的,也只有梁少景的親爹,梁衡。

自從梁少景得知自己死了很久之後,對自己爹娘擔心之極,一門心思想往京城去,與他們相認,但轉念一想,自己拖著這一身半死不活的身體,又不知何時會離開,去了也不過是徒增傷心。

他總想,再緩一緩,說不定會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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