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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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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將軍十七歲從軍,半生戎馬,馳騁疆場,勝仗敗仗吃了大半輩子,一身錚錚鐵骨,是連皇帝對上都要避讓三分的真漢子。

但他所有的繞指柔情,全給了媳婦兒和兒子。

兒子天資聰穎,兩歲識字,三歲讀書,八歲時持弓隔了數丈,射出聞名京城上下的百步穿楊,梁家步法更是學得比誰都快,這樣的血脈,讓他在京城裏乃至整個西涼國,都倍有面子,他從不苛刻自己兒子學習什麽東西與他們攀比,所有的一切都隨著兒子的心意,甚至到了溺愛的程度。

但是唯獨那幅百夢書不行。

丞相府裏住的老賊一向與他不合,明爭暗鬥了那麽些年,梁將軍之所以從未在那老賊手裏吃過大虧,就是因為他懂得分寸,知曉進退。

丞相底下有五個女兒,作百夢書的是三女兒,比梁少景大了整整七歲,若是他開口朝丞相要了那幅圖,難免傳出什麽惹人非議的雜言,梁將軍一點也不想自己兒子與丞相府扯上一點關系,所以當寶貝兒子開口也要那幅圖時,他當時就拒絕了。

然而他沒想到,兒子對那幅圖極其的執著,甚至執著到了上樹威脅他的地步。

他正在前廳慈愛的同年幼的溫遠說話時,一個下人匆匆忙忙奔進來,張口就喊,“老爺不好了!少爺爬上高樹不肯下來,說得不到百夢書,就要直接從上面跳下來!”

面臨萬眾敵軍都面不改色的鐵血將軍聽了這話之後,頓時大驚失色,“噌”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張口就要罵,“你們這幫……”

話卡至一半,卻徒轉,“哪棵樹?!快帶我去!”

說罷連溫遠都來不及安頓,馬不停蹄的趕往那片吵鬧地。

溫遠也是很無奈,帶著自己的小廝跟在後面,奈何梁將軍太過心急,恨不得拎著下人的脖子飛過去,幾步的功夫就將溫遠甩在後面。

等溫遠去的時候,看到的正是小小的梁少景站在樹上,稚嫩的嗓音傳播得遠遠的,“……如果我摔斷了腿,就再也騎不了馬,再也走不了路,再也不能跟你一起連步法,等長大了旁人嫌我有殘,都不願嫁我,你連兒媳婦都沒有……”

這話說得既幼稚又不切實際,任哪一個世家之中都不允許嫡子這樣胡鬧,但偏偏梁將軍與尋常人不同。

他聽得臉色煞白,面色全無,仿佛腦補梁少景所說的一切,失聲叫道,“兒子,快下來,爹知道錯了!”

溫遠震驚了,這認錯來得也太猝不及防,更何況他從沒聽過老子跟兒子賠禮道歉的……

“那你答應我,把百夢書借來給我。”梁少景計謀得逞,吸了吸小巧的鼻子。

梁將軍忙不疊點頭,張開口,答應的話即將出口,卻被一道聲音硬生生止住。

姍姍來遲的將軍夫人,人還未到跟前,嚴厲的喝聲就遠遠傳來,“謹兒,胡鬧!”

梁少景聽了這聲音,小身板一抖。就連梁將軍也是一怔。

溫遠轉頭看去,就見貌美的女子款款走來,先是狠狠剜梁將軍一眼,再是肅著臉,對樹上的梁少景道,“謹兒,你若是現在下來,為娘只罰你抄五遍梁家家訓。”

話說得幹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也沒有溺愛偏頗,溫遠心想,將軍府的幾位主人裏,好歹有一個正常的……

梁少景兩條小眉毛往下一撇,呈出一個“八”字,兩個水汪汪的眼眸看著梁夫人,委屈的喊,“娘……”

這幅可愛的模樣,幾乎是一瞬間,就讓人心生愛憐,梁將軍撐不過一刻,他往梁夫人身旁走兩步,壓低聲音,帶著商量求情的語氣,“夫人,你看……”

話還來不及出口,梁夫人一個眼風掃過來,“你的還在後面。”

梁將軍立即蔫了,閉口不言。

她再次望向梁少景,“若是再多說一句話,就追加五遍,你自己好好思量,加到幾遍的時候下來。”

這話一出,平日裏頗為了解自己娘親行事作風的梁少景立刻選擇能屈能伸,默默的往下爬。

梁將軍連忙迎上去,把小兒子穩穩接下來。

一大一小父子站在梁夫人面前。

短短兩三句話,結束了這場鬧劇。

梁夫人精致的面容不怒自威,道,“所有照看謹兒的下人各罰三月俸銀,若是還有下次,每人定要吃上板子,曉得了嗎?”

所有下人皆行一禮,“多謝夫人寬宏大量。”

隨後,她又說,“謹兒,往前一步。”

梁少景乖乖上前。

“你今年已滿九歲,再過些時日就是十歲,不在是小孩子,也該懂些事兒,什麽東西能要什麽東西不能要,心裏要有分寸,莫要總是仗著你爹疼愛你就胡作非為,他日若是這樣放縱長大,豈不是成為禍害?”她語氣平靜,既沒有嚴厲的苛責,也沒有溫聲細語,“你覺得為娘說得是也不是?”

梁少景囁著嗓子,“娘教訓的是。”

溫遠站在人群之外,松出一口氣,心中無不道奇,沒想到外面流傳的如同神話一樣強壯的男人,竟然這般溺愛自己的兒子,按照他這寵愛的架勢,縱然是梁少景想要天上的星星,恐怕梁將軍都會不惜代價自己上天上去摘……

“那幅百夢書是也要還是不要了?”梁夫人又問。

梁少景一時不言,看樣子實在是對那東西喜愛得緊,說不出放棄的話。

先前趕去前廳見梁將軍的路上,溫遠就已經打聽清楚了那幅百夢書的底細,不過是丞相三千金作得一幅梨花盛開的圖,之所以被稱為百夢書,就是那三小姐放言說自己足足夢見那梨花一百夜,所以作出這一幅圖。

足足夢到一百夜,這話是真是假,聰明人一聽便知,溫遠聽後不予評論。

丞相三小姐不僅生得美麗,提筆起來即是妙筆生花,一朵朵梨花畫得極其逼真,掛在雲貴畫廊之中讓眾人觀賞。

正是這樣有才華的女子,及笄之後求情的人踏破了丞相府的門檻,都沒有能讓她看上眼的,如今年芳十六,依舊待字閨中,她向全京城放言,誰若是能拿下那幅畫,她就會嫁與誰。

梁少景就是陪梁夫人去畫廊玩時,一眼相中了這幅畫。

只有九歲的他並不懂這其中的暗意,只是想要自己喜歡的東西而已,但卻遭到了爹娘嚴厲的拒絕,所以才回到府裏大鬧。

眼看著梁夫人與梁少景僵持起來,一直默默看戲的溫遠突然站出來,他幾步走到梁夫人面前,揚起一個乖巧的笑容,“梁嬸嬸,我有一幅比百夢書還好看的畫,可以將它贈與謹之弟弟。”

一直被忽略,這樣一句話,才讓溫遠的存在感明亮起來,梁夫人轉眼看向他,原本威嚴的面容帶上一抹溫柔的笑意,貌美的臉上盡是動人的顏色,“是小晗風吧。”

她無奈的輕嘆一聲,摸了摸溫遠的頭,“若非你謹之弟弟胡鬧,嬸嬸早就給你端上好吃的了,不吵不鬧的,真是乖孩子。”

溫遠回道,“梁嬸嬸,謹之弟弟愛而不得定然煩惱,大吵大鬧必然惹得叔叔嬸嬸心煩,我若是能為叔叔嬸嬸解決點煩心事,也算是功勞一樁。”

梁夫人立即露出這孩子真懂事的神情,笑瞇瞇道,“你與謹兒年齡相仿,嬸嬸就拜托你多教教他,讓他懂事一些,嬸嬸讓膳房給你多準備些好吃的。”

溫遠依舊是乖巧的點點頭。

梁夫人轉頭隨口叮囑了梁少景一句,然後瞪梁將軍一眼,帶著他和一眾下人離開。

梁少景早就被溫遠口中那一幅“比百夢書還要好看的畫”給吸引了,人一離開,就立即蹦跶到溫遠的面前,興致勃勃的問,“你說的是真的嗎?”

溫遠卻將臉色一遍,不覆方才的乖巧,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假的。”

他沒想到這人轉變那麽快,神色一呆,“你方才說謊?”

“我沒有。”溫遠否認。

梁少景面色一轉,又浮上喜色,“那你真的有那幅圖嗎?”

溫遠哼笑,“並沒有。”

少年臉色又是一怔,短短時間內,那生動的表情變了幾遍,徹底被溫遠糊弄蒙了,“那你到底是……?”

溫遠覺得,眼前這孩子真是出乎意料的傻,這樣的人還被高高捧為神童,京城的人是不是對神童有什麽誤解?

“我現在還沒有,不過再過幾日就有了。”溫遠故意神秘莫測道。

“過幾日?”梁少景一臉迷惑不解。

溫遠不想他嘰嘰喳喳問個不停,於是搶在他說話之前道,“你若是多問,就沒有了。”

出於對那幅畫的好奇與喜愛,小小的梁少景強壓下呼之欲出的話,默默無言。

溫遠撇他一眼,轉身離去,走之前丟下一句,“你且在家等著吧。”

溫遠之所以這樣篤定,是因為他離開原城的時候,帶走了一個畫師,那畫師原本是游歷四方的浪蕩人,有次生命垂危時被寧侯溫博寧所救,才放棄流浪生涯在寧侯手下安家。

畫師筆尖所至之處,墨水所點之地,皆能成一幅傳神的畫卷,若是畫梨花,定然是栩栩如生,說是比丞相三小姐所作的百夢書還要好,絕非溫遠誇大。

於是幾日之後,焦急等待的梁少景得到了一幅千古名畫——攬春。

梁少景得到畫之後喜愛至極,掛在臥房一掛就是十數年之久。

沒人知道小小梁少景為何對梨花這樣喜歡,明明稚嫩到不會賞畫,卻執意要那一幅畫滿梨花的畫卷。

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日斜西山,傍晚的光芒從窗戶裏斜射在地上,溫遠站在窗邊,些許微涼的風拂來,吹動他耳邊散落的發絲。

他搭在窗邊的手中攥著一根幹枯的樹枝,枝幹黑而平滑,像是經過常年摩挲後的樣子,樹枝的外皮上打了幹蠟,得以長久保持。

當年在將軍府執意開棺,暴露藏身之處後,他被四面八方派來的人追殺,逃離京城時狼狽匆忙,什麽都沒有帶走,就只拿走了這根枯樹枝。

溫遠輕輕瞇眼,一汪平靜的眸子漆黑之下掩著星芒,瞳孔微擴眺望遠方。

沒關系,還有下次。

他想。

作者有話要說:  大畫師:少爺第一次有求與我,我必須傾盡全力,萬不可讓他失望。

小梁少景得到畫後,早上的時候,一手使筷,一手抱著畫,梁將軍勸說無果。

上午讀書,一手翻書,一手夾著畫,梁將軍再次勸說無果。

下午練功的時候腳下步法不停變換,雙手抱著畫,梁將軍還是勸說無果。

晚上睡覺的時候,抱著畫蓋上小被被準備同榻而眠,梁將軍說隨他去吧。

梁母卻一掌劈開房門,招呼兩名下人,兇道,“把畫收盡庫房!”

梁少景驚坐起:QAQ娘親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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