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別叫我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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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元二十六年二月初一,原城寧侯府因蓄意謀反被皇帝剝去政權,幽禁府內。

二月初七,寧侯府一夜滅門,全府上下近五十人口,無一生還,皇帝大怒下令徹查寧侯滅門案。

二月十一,皇帝下令流放寧侯外親女眷至蕪城,罪傳三代,非召不得入京城。

梁少景睜開雙眼,最先看到的是一大片發黑的血汙,他眨了眨眼,神識從混沌中抽醒,驚得從地上坐起來。

面前是一具老婦人的屍體,她背對著梁少景,但是整個頭顱卻被人擰了半圈,猙獰的面目正對著他,兩只眼睛瞪得齜裂,面容發紫,看是已死多時。

剛醒來就看見如此滲人的場景,饒是梁少景已經習慣血腥,卻還是有些反胃,他扭動沈重的頭想站起身,卻發覺身體異常的僵硬,且有些乏力,還未爬起來,就又重新摔回地上。

費力的喘兩口氣,他坐著打量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間破舊的小房子,房內寥寥數物,也不過一張床,一方桌,一口鍋,貧瘠得讓梁少景震驚。

他猛然意識到,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他明明記得自己躺在家中休息,為何一睜眼就來到了這個地方?

他下意識的往身上摸,摸到的卻不是他硬朗健碩的身體,而是柔軟的,細膩的軟肉。

梁少景心頭一跳,嚇得連忙甩手,一聲驚叫破口而出,入耳的卻是女子尖銳的嗓音,他這才是徹底的震驚了。

還不待他有所反應,就平地響起“砰”的一聲,門被大力推開,幾個人出現在門外,看見靠坐著的梁少景後,一臉呆楞。

木鎮是隸屬於蕪城的一座小鎮子,這個鎮子小,平日不過就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從沒有發生什麽駭人聽聞的命案,上一任知縣官平平穩穩的做到六十高壽,然後領著官俸回家養老,上頭新調下來年歲三十的老舉人頂上這個官職。

小官大官終究是個官,老舉人陳平接下這頂烏紗帽之後特意放了幾節響鞭來慶祝自己上任,卻不想這凳子還沒坐熱,事就來了。

上任隔天就有人來報案,報的還是木鎮近三十年來都不曾有過的大案。

鎮東有一家趙氏老婦,兒子嗜酒如命,早些年喝醉酒一頭栽進河裏溺死,其年輕的媳婦在死了丈夫之後受不了家裏的貧窮拋下年幼的女兒連夜逃離,只剩趙氏一人拉扯年幼的孫女王妙長大。

平日裏,趙氏會織布換去零碎的零用,實在困難時,周圍鄰舍也會多少出手相援,日子倒是過下來,趙氏待人溫厚善良,王妙也乖巧懂事,很得人歡心。

兩人本分生活,從不招惹別人,卻不想前兩日,趙氏被人發現死在屋子裏,頸部直接被擰斷,殘忍至極,被前去串門的張婦發現,慌忙報官。

陳平了解前後之後,正愁的熱汗直流時,卻又有人來報官,說是鎮東一家姓錢的,上下六口全死光,連一個繈褓下的孩子都沒留下,同樣也是被擰斷了脖子,死相極慘。

巧的是,錢氏一家與趙氏家住的並不遠。

陳平一聽,突然想起前日裏略有耳聞的一些事,便知曉這是大事,立即命人修書往上傳。

梁少景就是那個孫女王妙。

他被木鎮衙門的人帶走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腦子處於混沌狀態中,直楞楞的躺在床上。

他是威遠將軍府的嫡子,自幼在刀槍棍棒下長大,打遍京城內同齡少年從無敵手,卻一朝……變成了一個女子。

還是一個骨瘦如柴,面黃肌瘦的女子。

他的內心有些崩潰。

“吱呀~”門被慢慢推開,一婦女端著一個小瓷碗走進來。

她將碗放在桌上,點亮了燭燈,然後關上門,慢步走到窗前。

剛一走進,就看見梁少景睜眼直楞楞的看著她,驚了一跳,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妙妙,你醒了嗎?”

梁少景皺了皺眉毛,打心眼裏討厭聽到別人這麽叫他,但他還是沒說什麽,拖著還有些不適應的身體,從床上坐起,“李嬸,什麽事啊?”

這個婦女在這幾天裏,總是往他這跑,小心翼翼的問一些問題,雖然梁少景也想回答,但是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他一醒來,王妙的奶奶趙氏就已經死了多時,根本無從回答。

“妙妙,這是你奶奶生前給你做的茶草兔,若非是被錢氏那老婆子趕出來,想必這個兔子也能做完整。”李氏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巧的草編玩偶,遞到梁少景面前,那玩偶的尾部似乎還未做全,“你別太傷心了,上頭已經派人下來,不須幾日,定能查出殺害你奶奶的兇手。”

他看了看,伸手接下,李氏順手抹了把眼淚,道,“桌上放著粥,你多少吃一點,要不然身體扛不住。”

“可憐你奶奶,活著一生坎坷,沒能給你吃上一頓好的,你說這老天怎麽如此不公平,錢氏那一家子平日壞事做盡,死了到也罷,為何連趙嬸也……”

她說完,壓抑著眼淚,轉身出去了。

梁少景看得出這個李氏平時跟趙氏的關系挺好,對這個孫女王妙也很關心,他在這裏住了兩三日,李氏來的是最多的。

他看一眼桌上的碗,不知道為什麽,一點食欲都沒有,常人餓上兩三天,定然會很虛弱,但梁少景卻沒什麽感覺,他從床上下來,扶著墻試著走幾步。

這兩天裏,他基本上能使用這具身體,除卻有些僵硬之外,其他都還好,他走到桌前,看著那一碗白騰騰的粥,鼻子裏傳來粥香。

梁少景想,雖然自己沒有感覺到餓,但是好歹吃上一點,以免在不知不覺中餓死過去,但他端起碗只吃了兩口,就放棄了。

淡而無味,難吃。

他推開門,陽光照進來,打在他粗制的繡花鞋上,梁少景兩三日沒見陽光,猛地一看,眼睛酸痛,泛出一層淚花。

木鎮雖然是個小鎮,陳平卻是個好縣官,他將梁少景安頓的好好的,一日三餐樣樣不少,還照顧到了剛死去奶奶的少女心情,沒有命人來審問。

但他不是王妙,而是梁少景,他雖然莫名其妙的出現在王妙的體內,卻不能作為王妙活下去,最多盡力去查明殺害趙氏的兇手是誰,然後一路趕回京城,去他自己的家中。

盡管他不知道該怎麽向家人解釋這種情況,但總歸不能一直呆在這裏。

更何況,他還有想要尋找的人。

梁少景出了房間,順這走廊,走出這個小院。

正巧有一行人從他面前經過,梁少景揚聲叫道,“等等!”

他大步追上領頭的人,看著那人手裏托著的托盤,問道,“勞煩問一下,這些是什麽東西?”

“這是從錢家搜出的東西,知縣大人說要做物證調查。”那人回答,上下打量道,“你是王姑娘吧?你應當好好休息,上頭派來的人就快到了,你會被傳喚的。”

梁少景點點頭,轉而道,“我能看一下這張紙嗎?”

說罷,他也不等人回答,就拿起那張紙,紙上羅列了從錢氏家裏搜出來的東西。

但那不是梁少景關註的重點,因為他看見紙上落款的日期,是盛元二十七年一月二十日。

盛元二十七年……

梁少景猛地一震,紙被他捏的更緊,急急問道,“今夕可是盛元二十七年?”

許是梁少景的面容有些兇狠,那人被嚇住,楞楞的點頭,“是呀。”

他只覺得眼前一花,當下站不住,晃了兩下靠在墻上。

在梁少景的記憶中,當下應正是盛元二十六年二月底,寧侯府一家剛剛被滅門流放。

他奮力尋找突然消失的溫遠,卻被將軍府的人打暈帶回府中。

醒來後的他被軟禁,當夜,他飲酒過多躺在床上休息,在一睜眼,就身在王妙家中。

就算他多睡了幾日,也不過是盛元二十六年三月多,怎麽可能到了盛元二十七年,莫非他這一覺,睡了將近一年?!

梁少景腦袋一片混亂,仿佛要裂開一樣,疼得難忍。

突然,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打斷他所有的思緒,耳邊傳來盛元,“妙妙,你這麽在這?”

他轉頭,見是李氏,呼出一口氣,沒有回答。

“妙妙,城中的捕快來了,他們傳你去問話,跟我走吧,我帶你過去。”李氏以為他是身體虛弱,還沒有恢覆過來,便沒做多想,領著他往衙門前廳去。

“李嬸。”梁少景默默的跟上,突然開口,“木鎮隸屬於何地?”

李氏疑惑的回頭看他一眼,還是老實回答,“蕪城啊。”

他仔細一想,便想起,蕪城正是寧侯府一家外親女眷被流放的地方,“去年,是不是有一批寧侯府的女眷被流放到這裏?”

“的確是有,但都是寧侯的外親,一些嬌生慣養的嬌小姐,在這種地方生存不來,還不出半年,就死的死,瘋的瘋。”李氏停頓一下,疑問,“妙妙,你問這些做什麽?”

“沒事,我就隨便問問。”梁少景隨口答道。

他的心越沈越深,眸光也暗淡下來。

看來距離寧侯府滅門案已經過去大半年了,這些生活在邊境的人本就沒有受到侯府滅門的沖擊,又過了那麽長時間,幾乎都被人淡忘。

沒想到,他的那一壇醉酒,竟然醉了那麽長時日。

若想一路趕回京城,倒是一件難事。

“妙妙,到了,你自己進去吧。”李氏停住,對梁少景叮囑道,“你看到的,知道的,一定要跟知縣大人說,這樣他們才能查出兇手,知道嗎?”

梁少景點頭,習慣性的一撩袍,跨進門裏。

待看見廳裏的人時,他一下子楞在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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