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鈞一發之際, 和修研化龍脫離了被火焰吞噬的和修邸外宅。

沒有飛多高, 只是幾十米的距離，天空中模糊的黑影墜落, 在地上變成了一個渾身是傷的黑發青年。在黑暗與火光交織的夜晚, 和修研看著和修邸神色大慟, 迅速帶著和修常吉往一個方向逃去。

最開始他的速度極快, 破開了音障，而後，他越走越慢, 身體越來越沈重。

他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一般遲滯。

“爺爺……研帶您去安全的地方……研會救您的……”

金木對他說了什麽, 和修研一概不知, 他的雙眼只看著前方的路，雙手緊抱著和修常吉傷痕累累的屍體, 最後跪倒在東京灣的一處海岸邊。

和修研的雙眼噙著淚水，沒有強撐著走完所有的路。在確定身後追蹤的人都被他甩開了之後, 他用手托著和修常吉白發蒼蒼的頭顱，拔出讓自己幾欲瘋狂的刀劍，血液和腦漿混合成令人作嘔的東西流到他的掌心裏。

“一定不會出事的……”

他繼續剛才的事情, 把龍的細胞註入和修常吉的體內。

性質特殊的萬能細胞可以修覆任何傷口。

更進一步。

它們是和修研的生命。

一眨眼的功夫，和修常吉被武器刺穿的頭顱愈合了表面的傷口, 白色的長發下不再是露出白骨的刀傷。老者那只睜不開而幹癟的右眼仍然閉著，左眼灰敗死寂的瞳孔仿佛一直註視著和修研。

逝者不可追。

這個世界唯一不能逆轉的就是死亡。

和修研的目光瘋狂，把生命力不惜一切代價地分給和修常吉。

在和修家的情報裏，似乎有初代獨眼之王那伽拉桀將生命力分給部下的記載。他來不及思考對方救的是活人還是死人, 把這個情報當成救命稻草。

“給您……”

“我把我的生命都給您！”

能夠讓龍的壽命突破兩百年的生命力何其龐大深邃！

“求您、求求您醒過來啊！”

他不斷祈求，嘶聲吶喊，希望喚醒對方可能存在的靈魂。他匍匐在和修常吉的屍體前，像是無家可歸的小獸在呦呦哀鳴，“您怎麽可以留下我一個人，您說過要看著我成家立業……您說過要看著我繼承家族啊！”

“爺爺，我什麽都不要了！我不再惹您生氣了，好不好，我做您最乖巧聽話的孫子，和叔叔一起孝順您！”

“不要拋下研啊啊啊！！！”

倘若說獨眼喰種的血脈是他力量的源泉，和修家是他睥睨他人的底氣……那麽，和修常吉便是支撐起和修研蘇醒後的驕傲的脊梁。

如今，他的脊梁被硬生生打斷。

鮮血淋漓。

這個晚上的噩耗接連不斷，有馬貴將自刎身亡，和修吉時死在CCG指揮船上，和修常吉更是在和修邸內遭遇不測。

黎明還未到，黑暗就已經吞沒了和修研。

同時流淚的還有金木研，他默不作聲，占據了一半身體卻沒有說話，而是幫助和修研一起用龍的細胞修覆和修常吉的傷口。無論流逝了多少生命力，損耗了多少力量，他們都沒有心思去觀察，竭盡全力地“覆活”和修常吉。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

傷口愈合了。

但是停止的心跳遲遲沒有反應。

和修常吉平臥在細沙上，臉上有了一絲血色，已經與生前沒有什麽區別，但是活人該有的呼吸和心跳卻怎麽也無法出現。

“活過來……爺爺，活過來啊！”和修研學過一些急救措施，按壓著和修常吉的胸口，渴望聽到對方的心跳。他不管不顧地激活對方全身的RC細胞，執念之深，令老者被毀的赫包都隱隱有重新生長出來的趨勢。

在和修研的絕望和期待下，和修常吉的左眼似乎有血絲從瞳孔深處攀沿出來，綻開的花紋呈不規則形，正是赫眼的表現形式。

黑色的物質即將蓋住眼白部分……

突然，在萬籟寂靜之中有人倦怠地開口。

【你這樣……】

【他會變成赫子怪物。】

妄圖覆活死者，RC細胞裏的喰種意識會取代身體死去的和修常吉。

到時候，覆活的就會是一個沒有人性的怪物。

和修研的動作一僵，手掌停留在和修常吉的胸口處，仿佛下一秒就能感受到對方撲通的心跳，可是那樣的代價卻是讓一個怪物占據爺爺的身體。

“就算是這樣…”

“萬一……醒來的是爺爺呢……”

他的臉頰蒼白，想到這個可能性後眼神喜悅而癲狂起來。

只要有一線生機！！！

爺爺的身體活過來就可以醒來了！

在他繼續註入的生命力下，躺在沙灘上死氣沈沈的老者手指動了動，和服衣袖下幹枯的手指好似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妖魔。

下一刻，沒有生命跡象的白發老者赫眼綻開，嗜血地撲向和修研。

“爺爺！”

和修研流著淚張開雙臂抱住他。

被無數喰種的RC細胞一起喚醒的赫子怪物，在這個擁抱下，那份充滿殺戮與進食欲望的目光剎那間沈寂下去。身體裏的RC細胞保留的是喰種的獵食本能，能被和修研喚醒的也是無理智的怪物。

而唯一能保留意識的是喰種的赫包。

赫包——

始終未能恢覆。

和修常吉是獨眼喰種的後裔，在死亡的時候，人類稀少而脆弱的部分衰竭，銘刻在基因鏈之中無法逆轉的死亡，殺死了他的意識。

人類的意識。

喰種的意識。

二者合一，加上記憶，才是和修常吉這個個體的存在。

和修研擁抱的赫子怪物連一絲記憶與意識都沒有，空有體溫與松香的氣息，老者皮囊下的本質徹底扭曲崩塌，一旦覆活就是怪物中的怪物。

可是“他”沒有動。

在“他”咬斷獵物的脖頸前，滾燙的淚水一滴又一滴地落在“他”的脖頸處。

每一滴都重到可以砸在試圖跳動的心臟上。

凝聚出的生機陡然潰散。

正如至死都沒有在指揮船上使用赫子的和修吉時，和修常吉的赫眼褪去，再次恢覆成死亡之際人類偏暗的眸色。維持人類表象的“責任”埋藏在比本能還要深的地方，那是歷代和修家的人為維護身份發出的誓言！

不容違背！

寧死也不能玷汙家族！

赫子怪物的求生本能，也敵不過整具身體殘留下來的排斥意志。

“他”的頭顱垂下，失去了所有的生機。

“……”

沒有看到赫子怪物從猙獰到死寂的面孔，和修研抱著和修常吉的身體發顫，從一開始的低聲喚“爺爺”到最後哽咽的嗚咽只有一會兒的功夫。

他終究是明白了，爺爺不在了。

這個世界唯一會無條件保護他，寵愛他的親人……死了。

和修研的瞳孔變得空洞。

那些過去說過的願望，記憶中爺爺說等著退休的話都破碎殆盡，能夠肆意飛揚的和修家繼承人，在無人知曉的海邊哭得心肝寸斷。

零點一過，遙遠的地方有寺廟的鐘聲輕輕響起。

“咚——”

整個東京二十四區的寺廟都敲響了鐘聲。

每年在除夕夜會一起被敲響的鐘聲，在十二月二十日這一天仿佛集體約定好了一般提前響起。神道由藤原家掌管，他們在和修常吉幾天前的要求下聯系了各個寺廟的人，讓除夕夜的鐘聲能夠為他的孫子慶生。

這樣一來，工作中無法抽身的和修研也能聽到鐘聲，不會忘記回家過生日。

然而，此時此刻。

本該是祝福的鐘聲，變成了最致命的喪鐘。

和修研恍惚間記起這一天的意義，身體如遭雷擊，吐出一口血。

“嗚哇——”

一灘鮮紅的心頭血滲入沙灘。

在生命力的大量流逝下，和修研烏黑的頭發從發根處變白，一根根潔白如霜，轉眼間一個稱得上年輕氣盛，風姿翩然的青年披上了暮年的發色。

海風吹過，滿頭白發。

這是……他的二十四歲生日。

……

海水在輕輕晃蕩，掀起潔白的浪花，海外流島上的眾人還在與青銅樹廝殺，尋找青銅樹躲藏在流島上的殘存成員。

CCG指揮船上，和修政心力交瘁地處理完和修吉時身亡的後續問題。

他封鎖了總指揮室，檢查了每一個角落的痕跡，之後命令自己的人在采集樣本後清洗現場的血液。他親手摘去了父親頭顱上的子彈，放入口袋裏，為對方蓋上雙目，整個過程他都處理得沒有一絲破綻，確保和修家不會暴露喰種的身份。

“總指揮由我接任……”

“通知本部的和修研，這裏已經處理完畢……”

“QS班去支援一番隊……二番隊與三番隊繼續搜捕喰種，以及，對二番隊的鈴屋特等暫時封鎖篠原特等的消息……”

等到說完了這些命令後，和修政腳步沈穩地回到總指揮室。

他一個人留在滿是裂痕的總指揮室裏，四周殘留著和修吉時生前的氣息，這是他的父親最後留給他的東西，也是敵人對他最大的嘲諷。和修政仿佛抽空了所有的力氣，身體佝僂地坐在椅子上，雙手無力地擱在椅子的扶手上。

半晌，克制住的情緒失去控制。

“……”

“……爸……”

“……爸……爸爸……”

在一根弦被拉緊到崩裂後，和修政的面部扭曲，抓裂了扶手，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爸爸！！！”

他仰起的身體弄倒了椅子，整個人跌倒在地上哭泣。

“丸手……丸手齋！！嗚嗚嗚我絕對饒不了你啊啊啊啊啊！！！”

“你這頭白眼狼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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