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4章 雪中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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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了忍足家, 他回到這一世最熟悉的二十四區。

頭頂上的雪越來越大了。

六菱形的雪粒在眼前落下,沾上睫毛, 在他眨動的時候又掉了下去。

金木研無意識地走在東京大學附近,沿著當初上學的路線慢悠悠地閑逛。他的本意是找個安靜的酒吧或者咖啡廳坐一個晚上,然而淩晨慶祝聖誕節的人群把熱鬧帶給了周圍, 渲染出濃烈的節日氣氛。

在這些年輕的男男女女之間,他驚覺自己身上一點朝氣都沒有。

黑發,黑西裝,黑領帶……

他一身與節日格格不入的嚴肅打扮,純粹的黑,走在聖誕節喜慶的紅綠之間, 雪花在他的肩頭積累出薄薄的一層, 卻像是旅途的風霜。

金木研走過了自己與英最愛吃的漢堡店, BIG GIRl在淩晨已經關閉店門, 無法看見自己在大一蘇醒那天, 望見的女仆小姐與美味的漢堡。他又穿過了一條馬路, 在一個紅色的垃圾桶前微微側目, 記起了自己曾經從月山學長的手上救下了利世小姐, 還把昏迷的利世小姐塞入了垃圾桶裏面。

一排排整齊嶄新的路燈, 更是讓他陷入了回憶裏。

曾幾何時,他頂著暮色, 把頭發染成別的顏色,遮遮掩掩地行走在二十四區與其他區的道路上,只有路燈能夠讓他感覺自己回到了人類社會裏。

白天, 他在學校裏上課,晚上,他游刃有餘地處理喰種那邊的事情。

眨眼間,他從十八歲變成了二十三歲。

身高變了,體重變了,連姓氏都變了,唯獨渴望回到人群裏的心沒有變過。

他想當一個能夠沐浴在陽光下,不用遮掩笑容的人。

與英一起……

回來。

金木研的眸光泛起點點暖意,英說他沒有死,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的,不過沒有什麽……像英這樣的人,死後肯定不會下地獄。

可是這個世界有地獄和天堂嗎?

他不知道。

若說喰種被世界拋棄,那麽人類又何嘗得到了世界的保護,所有人都在一邊失去,一邊生存,茍延殘喘在這個錯誤扭曲的世界裏。

最後,金木研來到了他最早居住的覆式公寓外。

公寓的窗戶口亮著燈。

新的租客已經住了進去,大概又是與他這般想要離校近一點的學生。

公寓與其他房子不同,房屋產權的年限很短,會買公寓的人除了貪圖眼前這點便宜的人外,大概就是單純的把公寓當成一個落腳地的人吧。

比如有馬先生……

金木研想到這裏,腳步慢慢挪開,走向另一處地方避雪。

沒有攜帶任何身份證明,也不願見朋友的他,可喜可賀的連帶來的一點現金也用完了。在正式變成一個三無人員之後,他反而放開了一些身心的約束,找了個地方坐下,屈起腿,安靜地欣賞起今年的第一場雪。

夜晚朦朧的視線反而給予雪充滿藝術感的美,如雪般透明的是童年,是死亡,還有一切與蒼白相關的冰冷事物。

眼眸漸漸半闔,金木研在寒冷的雪夜裏產生了一絲難得的倦意。

他想睡了。

背靠花園的公共長椅,他就想這麽度過一夜。

什麽和修家的繼承人啊……什麽獨眼蜈蚣之類的事情,他全部不想去思考了,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著,自己為什麽要活得這麽累。

“起來。”

一句冷淡的話語從身後不遠處傳來。

金木研感覺自己一定是幻聽了,於是繼續無視地瞇了一會兒眼。

下一刻,他的眼前被陰影籠罩,鼻尖聞到冰寒的氣息。

比雪還冷呢。

金木研意興闌珊的往上看去,果不其然是自己驚擾到了一個不能惹的人。

“我只是回這邊看一看,有馬先生不用理會我。”

“……”

有馬貴將沒說話,目光卻像是看透了對方。

身材高挑的男人在雪夜裏就是一幅美景,他冷眼旁觀著金木研坐在椅子上的舉動,雪融化在他的白發裏,幾乎看不出什麽差別。

突然,金木研產生了說話的興趣,“有馬先生,你有沒有後悔……早知道會這樣,幹脆把我做成庫因克武器算了。”

這種話題,也只有金木研敢跟對方聊起來了。

“沒有。”

回答他的是沈穩的話語。

金木研的目光好奇,略帶質疑,把“不明白”在眼底寫得清清楚楚。

“比起會損毀的庫因克武器,你的存在更為稀有。”有馬貴將的眼鏡下,那雙隱藏在後面的淡灰色眸子宛如冰雪。如果說金木研在這個夜晚像是行屍走肉,那麽有馬貴將就是模糊了生死界限的人。

“我從未想過殺你,金木研。”

“真的嗎?”

金木研沒有一絲怨恨,單純地闡述一個事實:“可是你每次下狠手時,一不留神就會弄死我,我有的時候還真的挺怕你的,有馬先生。”

“那是你自己的問題。”有馬貴將冷然道,“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我,我看在你有潛力的份上才屢次饒你一命,弱者服從強者,這個道理你平時是完全忘記了吧,關鍵時候就喜歡逞匹夫之勇。”

金木研低下頭,不在乎地笑道:“大概吧。”

喜歡逞強。

這是他不打算改變的習慣了。

風雪之中,這對在花園裏談話的師徒氣質極為相似,皆是這個世界上行走在自己道路上,腳底兩邊都是懸崖峭壁的孤獨之人。

但有一點是不同的——

金木研有一顆柔軟的心,缺乏如有馬貴將那般強硬的冷酷。

有馬貴將註視著自己的弟子,用淡漠到極致的聲音詢問對方。

“為什麽你就學不會和我一樣掠奪生命?”

“那並不快樂。”

“快樂很重要嗎?”

“那是……唯一能夠讓我像正常人那樣活下去的事物,就像看書,我會感覺到快樂,感覺不到時光的流逝,而守住自己的底線也會讓我感覺到快樂,仿佛自己還是一個人類,不會被心靈之中洶湧的黑暗吞噬。”

“拿脆弱得不堪一擊的東西支撐自己,欺騙自己,毫無意義。”

“有馬先生,所以我不是你啊。”

金木研沒有半點羞愧,坦然承認了自己的問題,“我能做到的就這些了,你滿意或者不滿意,都不可能改變我這個人。”

這句話倒是讓有馬貴將的嘴角翹起,仿佛在笑他的天真。

“你不是早就改變了嗎?”

“……”

“和修家三年的生活,改變的難道是另一個獨眼喰種不成?”

“……”

“你不過是被困在名為‘人類’的定義裏,自遮雙目,不肯去看這個世界的真實一眼罷了,莫非你那蠢蠢欲動的饑餓感全是錯覺?”

“……我不願成為那樣的人,屈服欲望的人是野獸。”

“那就掌控它。”

“你這是強人所難啊,有馬先生。”

金木研在聊天中剛放松下來,臉上尤帶笑意,有馬貴將的冷睨就澆滅了他心頭的一點溫暖,用一句話讓他的表情徹底死掉。

“我就沒想過有你這種弟子,竟然要我教你第三遍。”

怪我咯。

金木研面無表情地想道:又不是我想要失憶的。

有馬貴將瞧了一眼金木研那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沒興趣在雪中待太久,往回公寓的路上走去,“過來,不要在外面丟人現眼。”

金木研原本不想動彈,但看著這個男人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眼睛一酸,有一種被人庇護在身後的感覺。

他只要不動,風雪第一個吹擊的就是有馬貴將。

那人,無數年來從未軟弱過。

不知怎麽的,他就慢慢跟了上去,試圖拉短彼此之間的差距,像對方那樣一往無前地走完自己的人生。

辦得到嗎?

辦不到吧,但總歸是想要試一試。

反正——

再糟糕也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他那毀得一塌糊塗的生活,只有對方可以給出合適的建議,幫他在毀滅的廢墟上重塑一個新的框架。

“有馬先生,你收留我沒有關系嗎?”

“不收留你才有關系。”

讓金木研在公寓附近露天睡一個晚上?

有馬貴將不願自己白天的工作時間,變成在本部的訓話時間。

和修邸內,同樣沒有入睡的和修常吉收到這個消息後,目光幽遠,思考起孫子是不是喜歡那邊的公寓,要不然把貴將的公寓一起買下來送給對方?

想到貴將沒有第二處東京的住處,他搖了搖頭。

算了。

讓貴將替他照顧研好了。

放下種種憂慮,工作一天的和修常吉正要上床就寢,忽然目光掃過了書架上的幾本龍的畫冊,眼中閃過一抹慈愛和凝重之色。

“這件事情……可是個大麻煩啊。”

要是『降龍儀』期間的事情暴露的話,和修邸的房頂估計要被人掀掉了。

提前想個方法預防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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