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爺爺做出決定後, 和修研就不再去管貝絲·哥汗納的事情了。就算他有能力改變爺爺對半人類的看法，提高半人類的待遇, 問題是他為什麽要去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沒有半人類的犧牲，便有其他人的犧牲，兩者相較取其輕, 半人類吃虧的地方在於壽命短暫上。

既然活不了多久，何不如在身強力壯的時候戰死。

和修家可不是什麽慈悲的地方。

和修常吉的言傳身教使和修研多少繼承了一份明確的階級觀，只是他的階級觀比其他人更為殘酷。

除家人之外，獨眼喰種可以支配所有弱者的生命。

為了打消哥汗納家族不切實際的念頭g局長和修吉時隨後拜訪了gfg局長。在兩位局長會面後，這個啼笑皆非的猜測就被戳破了, 和修局長親口表示貝絲肚子裏的孩子絕不是侄子的。

賽特尷尬之餘, 又松口氣, 這下子不需要違背家訓了。

沒了誤會, 哥汗納家族全力幫貝絲養胎, 把繼承gfg的希望放在了沒有出生的孩子上, 渾然不覺貝絲的絕望。

日子再艱難也要度過, 貝絲這個無信仰者都開始求神拜佛, 想要讓天上的神靈網開一面, 讓她度過這次的劫難。她不是不相信和修研的承諾，但是在見不到人的情況下, 她孤立無援，肚子又一天天變大，每次想到生孩子就頭皮發麻。

“我為什麽要找男性喰種, 找一個正常男人多好啊！”

不止一次，貝絲在深夜的時候抱頭大哭。

她的心態也從一個無法無天的大小姐，逐漸變得能看清楚現實，恨不得對過去貪戀美色的自己甩一個巴掌。

臉重要，還是命重要啊！

在日覆一日的恐懼下，貝絲把和修研視作救命稻草，對方偶爾的一個電話問候都能讓她安心一段時間。

與貝絲的生活不同，和修研面臨著一個叔叔帶來的麻煩。

“一天兩瓶？”

他修長的手指戳了戳裝rc溶液的瓶子。

這種東西剛開始喝還不錯，喝多了就容易泛起惡心感。

“父親吩咐的，讓研多喝一點補充營養。”和修吉時自然知道那個東西的味道，說實話，沒有幾個喰種喜歡喝。

喝rc溶液相比尋常的共喰有一個優點，不會對精神狀態造成影響。

“好吧。”和修研沒有拒絕，“我喝就是了。”

和修吉時聽出了他的不情願，笑了一聲，而後問道：“你之前和貴將之間發生了什麽矛盾？我聽說他被父親關在地牢三天，這可是從來都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和修研狐疑道：“真關了？”

和修吉時點了點頭，“真關了，貴將請假三天，不知所蹤g的人以為他去度假了，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他去了白日庭的地牢。”

和修研頓時笑容燦爛，眸子又黑又亮。

“活該。”

怪不得有馬貴將後來安分了。

“……研……你和貴將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沒誤會。”

一筆賬一筆賬算得清清楚楚。

和修研轉移話題，不讓叔叔關心有馬貴將，“叔叔，在我這裏用餐吧，每天食物太多了，我根本吃不完。”

和修吉時看著親近自己的和修研，同樣體會到了養一個天賦卓絕的獨眼喰種的愉快感和滿足感。

這是他的侄子，也是和修家的希望。

他溫柔道：“如果是研的邀請，我再忙也會留下來。”

不過——

聽這話怎麽有研不想吃飯的意思？

“研，你按時吃飯了嗎？”和修吉時雖然是問和修研，眼神已經看向了站在旁邊的仆人，仆人不敢回答，冷汗直冒，然而和修研上前一步，擋住目光，“最近胃口不太好，但是我按時吃完了。”

仆人心底吶喊：研大人，您分明是讓我們吃完您剩下的！

“這就好。”和修吉時被和修研乖巧的假象蒙蔽，“你太單薄了，即使成年後體重也略有不足，父親很擔心你，希望你能夠吃飽喝足，把身體養好。”

和修研的眼神柔和下來，“我明白。”

他現在擁有的健康，全是和修家不計代價給他進補帶來的。

“叔叔，我什麽時候可以回日本？”

“畢業後吧。”

“嗯，那我會早點畢業的。”

“我相信研的能力，在德國有碰到什麽問題嗎？需要叔叔幫忙就別客氣，我難得才來德國一次。”

“……說起來，正好有一個問題呢。”

“是什麽？”

“有沒有辦法，嗯……仆人先給我出去！”

和修研說話的時候眼神飄忽，還在開口前把仆人趕出去，單獨對叔叔說出近期困擾自己的一個大問題，“叔叔，我這幾天總是做噩夢，有沒有擺脫噩夢的辦法啊。”

和修吉時被他的反應勾起興趣，“什麽噩夢。”

該不會是過去的事情吧？

涉及過去，和修吉時必須謹慎，以防移了研的心性。

“我夢到自己變成蟲子，怎麽也掙脫不了。”和修研說得很幹脆，自己算是被解夢類的書籍坑了，他越是深入探究自己的心理，就越無法擺脫噩夢帶來的心理陰影。

和修吉時驚詫：“蟲子？”

和修研找出一張紙和筆，唰唰幾下，素描出了一個圖案。

他拿起來，嚴肅地說道：“就是這種蟲子。”

一只醜陋至極的大蟲子跳入和修吉時的眼簾。

和修吉時：“……”

和修吉時找回語言，“非常有想象力，貌似和普通蟲子不一樣。”

和修研沒有和叔叔開玩笑的心思，煩惱無比，“爺爺交代我有空就冥想自己是一條『龍』，說這樣有助於我未來化龍，之前還好好的，結果自從做了噩夢後，我腦海裏想的全是『蟲』啊！”

這點讓性格較為理智的和修研都抓狂了。

滿腦子全是蟲蟲蟲蟲蟲……

“叔叔，有辦法嗎？”他用期盼的目光看向和修吉時。

和修吉時壓力頓增，從未被人如此請求過。

政從小就很獨立，二福不喜歡靠他做事，分家的人和白日庭的人都對他尊敬有餘親近不足，到頭來他只享受過研的依賴。

幾十種方法在腦海裏閃過，最後和修吉時看著那只讓他眼疼的大蟲子，鄭重的對審美有偏差的侄子說道。

“不如畫畫吧。”

“啊？”

“認真地畫一條你喜歡的龍，用畫筆代替冥想。”

“有用嗎？”

和修研皺眉思考，重點是能否讓他擺脫噩夢。

和修吉時忍俊不禁，“這個方法最多解決你冥想的問題，噩夢的話……其實還是有別的方法的。”

和修研疑惑地看向他。

和修吉時懷念著一年前的事情，緩緩說道：“研可能不記得了，在你剛蘇醒的那段時間也經常做噩夢，父親都是抱著你哄你入睡的。”那時候就連和修吉時都驚得掉下巴，他那刻板到堪稱老古董的父親竟然會有這麽寵孫子的一面。

“研要是做噩夢，可以來找叔叔。”

“嗯……”

和修研的手指撓了撓臉頰，臉上微紅，略帶窘迫。

他真的不是小孩子了啊！

到了夜晚，和修研再次從噩夢中驚醒，瞳孔一陣收縮，赫眼在黑暗中暴露出來都不自知。

他望向折射著外界燈光的玻璃窗，未拉上簾子的窗戶倒映著他。

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只醜陋的蟲子！

現實與虛幻交織，和修研的手指捂住臉，指節發白，呼吸急促，無法忘記、更無法理解夢裏的那些映射。

為什麽我要為那些死去的食物受到“懲罰”！

為什麽我要為非人類的身份躲藏在下水道！

為什麽我要茍延殘喘才能活下去！

倘若“毒蟲”代表“喰種”，為什麽我要為自己的身份感到自卑，即便是喰種，他也是最強大的獨眼喰種！

爺爺說過，他的眼睛最美了，是任何喰種都無法比擬的。

“我是和修研啊，我是註定在天空中翺翔的『龍』，憑什麽要被束縛在蟲子的體內，當一個生活在下水道的垃圾！”

和修研的頭部陣陣作痛，赤腳沖下床，在推門出去前的剎那，他的手停留在冰冷的門把手上，遲遲沒有出去。

去找叔叔嗎……

太軟弱了啊，自己連噩夢都無法承受嗎？

手在不知不覺中收回，和修研因為驚惶造成的蒼白臉色恢覆平靜。他惱恨自己與想法違背的幼稚行為，手一拍，重重地按下墻壁上的開關，臥室的燈打開後，他轉身走向書桌。

鋪開一張雪白的大紙，他用鉛筆在上面勾勒起心中的『龍』。

淩晨三點，和修研在畫龍。

他連輕輕推開門，走進來看他的和修吉時都沒註意到，專註地借由手中的畫筆扭轉腦海裏殘留的噩夢。

那是一條東方的龍，有蛇身、蜥腿、鷹爪、蛇尾、鹿角、魚鱗、口角有須，身體長而不累贅，組成了極具威嚴的外表。

因為是鉛筆，所以只有黑白二色，中間以灰色覆蓋。

龍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是白色的。

異樣的殘忍。

和修吉時有點無法適應，哪怕是西方黑暗化的惡龍，也未必有研筆下所畫的龍來得詭異邪惡。

“研，這是你想出來的『龍』？”

和修研處於一種精神高度集中的狀態，忽然被打斷，看向身後。

在他的臉上，多出了找到解決噩夢方法的興奮。

“叔叔！”

他的赫眼宛如流動的熔漿，紅而熱烈，艷而戾魅，用世間最獨特的顏料也無法描繪出這樣的瞳色。

和修吉時一驚。

他忍不住去看紙上的龍，又對比和修研。

假如『龍』是這樣的眼睛，再殘忍再邪惡也是美麗的吧。

“研，畫得很好看呢。”

關鍵時候，和修吉時選擇忽略時間點，微笑著送上鼓勵。

和修研放下筆，赫眼隱去，化作黑色。

“叔叔，我會是龍。”

夢裏的那些東西與他無關，他從不為喰種的身份自卑，也不會為吃了的食物感到內疚，困住他的蟲卵，他遲早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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