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 晚上玩得開心嗎？”

在仆人的敬畏目光下，和修研上樓的時候碰到了和修吉時。

“很開心……”和修研說得有些違心, 眼神落在樓梯上，唯有這樣才能轉移他的註意力，不讓他回憶起那些讓他頭痛的身影。

和修吉時站立於房門前, 走廊上的燈光溫馨明亮，他溫和地說道：“忙了一天，忘了和你說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研。”

度過今天，和修研算是真正成年了。

或許心智上還沒有成熟，可是和修吉時知道自己要承擔的責任和義務將慢慢轉移到他的肩膀上。

和修研飛快地看了他一眼, 又彎起雙眸。

“謝謝。”

他不再停留, 往三樓走去, 和修吉時問道：“明天還出去嗎？”

和修研回答道：“我要準備去德國的東西, 過幾天再出去吧。”

和修吉時笑著回房, “那麽, 晚安了。”

到了三樓, 和修研路過爺爺的房間, 感覺到人沒睡就隔著房門說道：“爺爺, 我回來了，您早點休息。”

“研, 進來坐坐。”

“不用啦，我不打擾爺爺了。”

和修研自認在情緒上瞞不過爺爺，不願他擔心就推脫了過去。

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小世界裏，四周的墻壁用最好的隔音材料給他打造出一個安靜的氛圍。

和修研拉開抽屜，找出自己收到的禮物。

全家福的照片上，黑發的瘦弱少年站在一個大家族裏面，對方是那麽的不起眼，仿佛是一個點綴用的陪襯。和修研看著樸素低調到一定境界的“金木研”，在心底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形象。

爺爺沒有刻意隱瞞他的過去，只是讓他不要再留戀，他知道爺爺的態度後就很懂事的從來不去詢問。

這個過去，是金木研的過去。

他是和修研。

爺爺悉心培養他，教導他，為的是讓他能夠重新開始。

那些認識的人幾乎都喊他“金木”、“金木君”，少數幾個年齡比他大的人才會喊他“研”或者“研君”。

和修研無法產生什麽代入感。

在家裏，除了兩位長輩，沒有任何人敢用這樣的口吻對他說話。

他們喊的不是他，認識的也不是他，目前為止只有那位有馬先生的態度足夠客觀，眼中看到的是他“和修研”。但從今天的種種意外上來看，對方也希望他恢覆記憶變回金木研。

“我恢覆記憶，能給你們帶來什麽好處嗎？”和修研把薄薄的照片夾到今天高槻泉送給他的書裏，又拿出禮盒裏的戒指。

和修研懷著奇怪的沖動，把戒指戴到左手的無名指上。

啊，有點緊。

手指比以前粗了嗎？

想摘下來，他的心底又浮現出一點不舍。

他看著自己纖長的手指戴著銀白色的戒指，明明沒有任何感情，卻像是被某種儀式束縛了。

“……mm指的真的是和修政嗎？”

不像。

“不過挺好聽的。”

像是一個快樂的人給自己取的代號，讀起來也很有趣。

和修研把戒指摘下，收回盒子裏，這種東西被爺爺看到就不妙了。雖說爺爺不會幹涉什麽，但是肯定會生氣。

沒有太晚睡覺，和修研去浴室洗了個澡就回來休息了。

閉上眼睛的時候，他不再去想過去，而是幻想著未來，“年底要過除夕，爺爺說要帶我出去聽鐘聲。”

他不排斥恢覆記憶。

要是恢覆不了，那也無所謂，有爺爺在身邊就可以了。

書上說，人要著眼未來，其他事情順心而為。

和修研呼吸平穩地沈入夢鄉，而在他的書架上，除了高槻泉的那本《無名之王》外，幾乎每一本書都是被人精挑細選出來的東西，上面灌註著和修家對下一任繼承人滿滿的期望和關心。

他活在家人的愛裏，心底的空洞被暖洋洋的東西補上，空白的記憶被各種色彩填上名為“家”的畫面。

夢中，有一條活靈活現的龍在雲霧之中穿梭，威嚴美麗。

他想變成龍。

在天空和大地上翺翔，守護家人。

十二月二十九日，除夕的日子到來g給所有搜查官發了冬季獎金，又安排好除夕加班的人和加班獎金。搞定這一切後，和修常吉與和修吉時才回到了和修邸，在自己家裏過年。

不僅如此，和修研也收到了一份豐厚的獎金。

和修吉時笑道：“很意外嗎？研在沒有失去記憶前，也g的準特等搜查官，準特等搜查官的獎金很高的。”

和修研對金錢沒什麽概念，可是拿到獎金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這是他過去“賺”的！

“這些錢可以買到什麽？”和修研想要了解物價。

“唔……看研想要什麽東西了。”和修吉時自己也不太確定，搜查官的冬季獎金是三個月的工資，“其實不怎麽貴的東西，應該都可以買得到，研在工薪階層已經領先很多人了。”

準特等搜查官的工資不低，主要是因為金木研是在校生，導致工資減半，福利方面則按正常標準發放。

粗算下來，一個月也有近八十萬円，扣完稅在六十萬円左右。

這筆錢加起來乘以三，足夠買一輛普通轎車了。

和修研問道：“在東京或者柏林買得起房嗎？”

和修吉時握拳幹咳，“……這個……恐怕暫時買不起。”

哪怕是準特等搜查官的級別，也有很多搜查官就住g提供的公寓裏，死活不肯出去買房。

作為局長，他也不止一次聽到那些部下抱怨東京的房價貴得嚇人。

“啊。”和修研有些失望，“我還想自力更生呢。”

和修吉時打破了他美好的獨立想法，“父親不會讓你兩手空空去德國的，房子早就準備好了，在你要讀的大學旁邊。”

和修研盤算起來，“那我買車子？”

和修吉時面色深沈，防止他父親秋後算賬，“研，你是以和修家繼承人的身份去德國的，相當於外調歷練，你要是太寒酸了，那些德國佬指不定在背後怎麽說你呢。”

和修研驚異連連地看著叔叔，和修吉時以為他聽進去了。

結果——

和修研說道：“叔叔，你說粗話了。”

和修吉時：“……”

不，德國佬這個詞算什麽粗話！

為了堵住侄子的嘴，和修吉時把一輛轎車的鑰匙塞到他手上，“這輛車留給你在日本開，車窗都是防彈的，安全系數很高。”

和修研捧著鑰匙露出笑容，“謝謝叔叔的新年禮物。”

和修吉時一臉辛酸，感慨著對方的乖巧，“即使我不送你，父親也會送你，他對你可比當年對我好得多。”

和修研說道：“可是叔叔是爺爺唯一認可的兒子呀。”

就這一點，誰都無法比擬。

過了幾天，在應付拜訪的客人的時候，和修吉時聽說和修研開車出去玩了，忽然欣慰不已，“出去也能散散心。”

他發現仆人欲言又止，十分為難地看著自己。

“怎麽了？”

“吉時大人……研大人沒學過車。”

“……”

臥槽！！！

沒學過車的人，把車開走了！

和修吉時顧不上自己的事情，抓著仆人說道：“在父親發現之前，趕緊把他帶回來！你們去追啊！”

研要是出了什麽交通事故，父親會扒了他的皮的！

和修邸的仆人們驚慌失措地跑出去，打頭的那幾個人都忘了開車，而後才有幾輛車呼嘯而出，去追趕已經開出去一段距離的和修研。

“研大人！”

在一條馬路上，和修研回憶著書上的內容，把車開得很順暢。

對他而言，一旦吸收了書上的知識，他就能把紙面的內容轉化為實際的操作。即使偶爾有幾個細節上的誤差導致熄火，和修研也能在其他車主的疑惑眼神下，面不改色的重新發動車子。

幾個小時後，車子停在了荒郊野外。

沒油了。

和修吉時送的這輛車平時停放在和修邸的車庫裏，前段時間正好開過一次，導致和修研上手的時候油量不怎麽充足。

和修研靠在車邊打電話，找家裏人來拖車。

他忽然擡頭，前面幾十米處有一個拐彎的路口，道路狹窄，靠近懸崖，在這附近還掛了事故易發路段的標志。

和修研閉目去聞，“有一股……腐朽的氣息。”

陌生，熟悉，陌生，熟悉……

兩種不同的感覺在腦海裏交織，讓他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

離開車子，和修研往那股氣息所在的地方走去，停留在破舊的欄桿前，再往前一步——是懸崖之下。

“出車禍的地方嗎？”

他極力去看下面的場景，還看到了一個偷偷摸摸的身影。

對方穿著破舊的袍子，佝僂著腰，但他的雙手能夠掰斷車子扭曲的車門，把裏面的屍體拖出來塞進一個麻布袋子裏。

這個人在撿屍體。

辛辛苦苦的樣子讓人不禁莞爾。

和修研支著臉頰，在懸崖上危險的地方看著下面的場景。

很快，這個人的警惕心讓他註意到了頭頂上有人，幾乎是一剎那，這個人就沒有再找後面的屍體，而是拖起袋子逃走了。

和修研沒有去追，試探性地邁出腳步，“這家夥是怎麽下去的？”

用赫子嗎？

爺爺告訴過他喰種的常識，也訓練過他的身手，喰種有赫子，能夠把赫子當作一種輔助自己攻擊的武器。

和修研沒有在這種小事上用赫子，而是找到幾個立足點，用幾個連跳緩沖力道抵達了懸崖底部。

與此同時，和修家的仆人找到了那輛車。

他們哭喪著臉到處找和修研，打電話聯系和修吉時：“研大人開得太快了，我們找到了他沒油的車，人不在……”

附近是懸崖，總不會是跑旁邊去看風景了吧？

呃，也有這個可能。

經過仆人們的搜索，他們終於在懸崖底部找到了人。

和修研看見了他們也沒有在意，舌尖舔了舔手指，眉頭夾緊。

“好難吃啊……”

這種死人肉，莫非他以前吃過？

看了看那具死得面目全非的人類屍體，和修研在仆人們戰戰兢兢的目光下問道：“喰種喜歡吃死人肉？”

被和修研第一個看著的仆人答道：“不是，死人肉只能填飽肚子，吃多了甚至會衰弱喰種本身的力量。”

掃過地上的車禍痕跡，仆人用冷漠的口吻評價死人肉。

“這一般是弱小的喰種才吃的。”

“……”

和修研要把手插進口袋裏時，仆人上前，半跪下為他擦拭手指，小心翼翼地勸道：“研大人，您不能吃這樣的食物。”

任何會衰弱力量的食物，絕對是碰都不能碰的。

和修研笑道：“這件事就當作秘密吧，不許告訴我爺爺。”

仆人們連連點頭，誰也不想找死。

在和修研能夠隨意命令一個仆人去死的那一刻開始，威望就間接誕生了，在不違背和修常吉的情況下，他們願意服從和修研的命令。

回去之後，和修研被和修吉時拉著說了半天的話。

主要意思是不要使用沒學過的交通工具，即便是喰種遇到交通事故，也有一定的概率受傷。

人類的交通工具……真危險。

和修研的腦海裏飄過一幅爆炸的場面，貌似還伴隨著誰的慘叫。

晚餐的時候，和修研坐在自家的餐桌後面，與爺爺、叔叔一起用餐，除夕是家人聚在一起的日子。

飯桌上，有人類的食物，有喰種的食物。

和修研看著這些隨口可吃的東西，突然明白外面的喰種過得有多苦。

他的過去……也要靠撿屍體生活嗎？

好慘啊。

腦補到這些，和修研在晚上努力填飽肚子，不再挑三揀四。

和修常吉註意到他的情況，“研，今天胃口很好嗎？”

和修研說道：“一般。”

猶豫片刻，他記起仆人的話，問道：“爺爺，我以前很弱嗎？”

只有弱小的喰種吃死人肉。

和修常吉讚許地說道：“沒有，研過去很強。”

和修研疑惑：“那為什麽會窮得吃不起飯，營養不良？”

和修常吉被他的話觸及一個危險的問題，心頭跳了跳。在旁邊的和修吉時沒有敢說話，知道金木研是不吃人肉才如此虛弱。

和修常吉緩緩地開口：“因為研太挑食了。”

和修研：“……”

他默默看著餐盤上剩下的食物，以及不好吃就被挑開的東西。

“爺爺，我會盡量吃掉的。”

一定不會讓自己淪落到營養不良的地步。

飯後，和修研上樓去看書，之前的《無名之王》還沒有看完。樓下用餐的地方，和修常吉與和修吉時坐在那裏，氣氛變得壓抑起來。

和修吉時慶幸道：“還好父親用了這個理由。”

和修常吉望向三樓的地方，“一味的在乎人類，排斥喰種，無法正視自己的身份，立場就會變得糟糕起來。”

不吃人肉，只吃喰種肉？

金木研的習慣讓和修常吉無法接受。

和修家不是養不起這樣的孩子，但是金木研不吃人肉的理由是為了保護人類，不打破自己身為“人”的底線！

你是獨眼喰種，你本身就不是什麽人類！

和修常吉站起身，開始習慣性的飯後散步，“研現在很好，等去了德國，我會教導他怎麽掩飾自己的飲食，讓他能夠重新融入人類社會之中。”

並非不吃人就是人。

而是，你讓別人認為你是人，你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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