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只包子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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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中,離家的人,是時候回去了。

繼月神離開的幾個日夜後,死士送來了訊息——出發墨家。

兩個時辰後。

“真墨跡,”莫十八一襲青衣立於樹顛,“這幫秦軍敢不敢再慢點?”

秦軍對陰陽家長老級人物警惕惶恐,在長老的導師表現出不耐煩時顯然如芒刺在背,步伐頓時加快了不少,馬蹄聲與鐵甲摩擦聲頻繁傳入耳中,蹄印,腳印並排留在山路泥濘見,陣勢不亞於征戰。

大司命已從當年的青澀少女蛻變為如黑色曼陀羅花一般美艷性感的成熟女性,她踱步到離樹幾米遠的山路邊,匯報情況:“請大人再稍許等待,屬下已命重甲軍加緊步伐,不出意外的話,黃昏之時便可到達墨家據點。”

莫十八對於把韓國滅亡的罪魁禍首並無半分好感可言,更不用說一群為罪魁禍首賣命奔波的烏合之眾,如果墨家叛逆們能將這幫秦軍殺得片甲不留她才高興。

“少司命呢?”莫十八頭也不回地問道。

“少司命已先行一步,待軍隊到達之後方可與之會合。”

此次圍剿墨家叛逆的還有一個名為流沙的暗殺組織,聽聞發現墨家據點並打進機關城內部的就是他們,流沙首領竟能讓嬴政以禮相待,也算得上是一個強勁的對手,秦朝,不過是想黨同伐異罷了。

“撕拉——”衣物被撕裂的聲音響起,大司命略微驚訝地看向導師:“大人,您這是……”

莫十八搖搖頭,雙手夾住紗衣碎片,將其飛擲給大司命:“若見了儒家張子房,便把碎片交給他,並告知‘願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因歸鳥而致辭兮,羌迅高而難當,那五道非人哉的論語試題,阿姽恐是解不出了。’”

天空陰沈沈的,落日的餘暉殘留在地平線上,映著山嶺,懸掛於天穹邊的光彩,別有一番風味,莫十八隱於蔥蘢枝椏之中,不敢馬虎。

秦國重甲軍已埋伏在山路兩側,大司命則易容成一名墨家弟子的模樣,在墨家救兵必經之路上準備伏擊。

不消片刻,遠處便傳來一陣陣馬蹄聲,莫十八朝俯於地面的“墨家弟子”使了個眼色,“墨家弟子”點頭回應,手中仍拽著那張青色紗衣碎片。

馬匹馳騁而來,最讓莫十八在意的唯有那一抹儒雅的身影。他還是像孩童時期那般溫潤如玉,卻愈發穩重如山,青絲揚於風中,牽起紅塵萬丈,卻帶不走一分一毫的睿智。當年的不告而別,換來的焉知是福是禍,這一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可否還原趨近二十年前的呂姽。

紫霧消失殆盡,被施術人應用得得心應手的陰陽合氣手印遭墨家巨子抵擋,莫十八清楚,這只是大司命挑釁的方式。

“你是儒家張子房?”在雙方的廝殺中,大司命毫不畏懼地走到張良身邊,而其餘的人都深陷圍攻,血濺周遭。

說不奇怪是假的,張良已準備好隨時攻擊眼前女子的偷襲,與之形成鮮明對比,大司命從容地拿出青紗碎片,用只有兩人聽見的聲音說道:“她讓我轉告閣下,‘願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因歸鳥而致辭兮,羌迅高而難當,那五道非人哉的論語試題,阿姽恐是解不出了’。”

話音剛落,她便迅速拉遠兩人的距離,張良躍然下馬,手中的劍將目標死死鎖定在她身上,解決不時從兩旁沖上來偷襲他的秦兵不過眨眼功夫,關於阿姽,一直都是他的底線:“她在哪兒?”

大司命撩開垂下的長發,眼中充滿了不屑:“她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話已送到,就該撤退。

“各位就在此好好活動活動筋骨吧。”

陰陽家之人最擅長鬼魅之術,來無影去無蹤,縱使追擊者是張良,也難以在敵人的重重圍困下尋找蹤跡。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一別,大家就真的沒辦法再聚齊了

祝我們能各自找到自己的幸福

順利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學

我會記得我們一起揮灑過的汗水,一起嬉鬧時的歡笑

沒事就看看畢業照

看看那個在畢業照上腦抽翻白眼的傻逼

我愛你們

☆、易容什麽的

說心裏話,莫十八此時此刻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難得擺脫了東皇太一呼吸到了一絲自由的空氣,又邂逅了張良,不去見覺得可惜,去了又覺得尷尬。

難道她要滿臉失憶狀扯著一張青春不老的皮笑呵呵地沖張良打招呼,並說:“喲,少年,其實我當年是陰陽家派來臥底的,怎麽樣怎麽樣,有沒有覺得智商遭到了碾壓!心靈受到了打擊!人生面臨崩潰!”之類的話麽?

這無疑意味著自殺。

還能不能好了?!

大司命:“大人,紗布已經替您送到師娘手中了。”

聞言,莫十八欲哭無淚,迎風說道:“師娘不是我想泡,想泡就能泡……”

自從星魂說出了“師娘”兩個字後,凡是知道她以前那點破事兒的人全改了對張良的稱呼,特別是大少司命,說是出於對師父的尊重,必須愛屋及烏連帶著尊重張良,莫十八本想劈頭蓋臉地罵她們一頓,豈料人家說得好有道理,她竟找不出半點漏洞辯駁。

孩子們長大了,都不單純了。

突然,腦中靈光一閃,莫十八扭頭沖大司命回眸一笑,後者整個人都不好了。

“大大,”莫十八把手放在大司命的肩膀上,表情相當誠懇,“老實說,師父平常對你咋樣?”

然而對於這個問題,大司命是拒絕回答的。

莫十八曾經為了偷窺幼時少司命美人出浴的全過程讓她在門口望風,結果目標太顯眼被少司命一擊萬葉飛花流打飛十米遠,臨了還把屎盆子全部扣在了她的頭上,導致她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直面滿臉“你個癡漢你走開”表情的少司命。

這件事情在大司命幼小的心靈中烙下了抹不去的傷疤

所以——

“大人,請不要逼屬下昧著良心說話。”

似乎是預料之中的結果,莫十八果斷仰起頭大義凜然地說道:“既然如此,你幹脆讓師父贖罪去吧,師父為了讓你們能夠回去交差,甘願為大我犧牲小我,化作墨家弟子潛伏進去監視他們!”

這麽年以來她多多少少都用死纏爛打學來了一些新招數,比如卷葉子,吃完飯後可以用來剔牙縫,易容術,時不時裝裝大司命的樣子去調戲少司命,不過技術不精,只一眼就被識破了。沒辦法,誰讓大家是一條戰壕裏的兄弟呢?

不過對於墨家的人來說就不一定了,墨家巨子被下了六魂恐咒,他必定命不久矣,如果只是在旁邊默默地觀看的話,應該不會引起懷疑的,他們的註意力,早就轉移到如何幫助墨家安全撤退的事情上去了。

大司命也知道莫十八與張良的關系,不好阻攔,只是擔心萬一被揭穿了無法及時趕去營救,墨家眾首領會對她不利。

“大司命,我是你的導師,對吧?”

即使再危險,她也想去機關城見見張良,就像孩童時的他只身前往滿是毒蛇的荒山上一樣。

平常的莫十八再猥瑣,一遇到張良的事都會異常正經起來,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裏的。

“大人,墨家裏有我們的臥底,我把你的消息傳遞給他,他會接應你。”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那她剛才費了那麽多的口水是為了什麽?給這崎嶇的山路增添一點水分麽?

……

在秦兵的陪同下莫十八很快就找到了入口。剛經歷過一場浩劫的墨家早已面目全非,用屍橫遍野這個詞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除了幾個首領之外,墨家弟子損傷大半,似乎是在警告世間,敢與大秦帝國作對的就是這個下場。

“大人,前方就是了,卑職還得回去覆命。”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一陣白光順著他的頸脖處劃過,快得只剩殘影。

莫十八收起探雲刃,將屍體踢下山崖毀屍滅跡,同時,雙手迅速結著易容術的手印。她躲在木柱後面,沒人能發現她。

前方的墨家弟子圍成一圈,帶頭的老者不停地嚷嚷著要去見墨家巨子,趁著混亂,她趕緊鉆進人堆裏,靜候事態發展。

這時,從山洞中緩緩走出一位女子:“發生了什麽事?大家在鬧什麽?”

一直把墨家弟子們攔在山洞外的人一見是雪女連忙行禮:“大家都很關心幾位統領和巨子的傷。”

雪女環顧四周,最後定格在老者身上:“老孟,你有什麽話就問吧。”

“雪女統領,你們幾位都好嗎?”

“大家放心。”

老者繼續詢問著巨子的情況,卻被雪女以“與衛莊交戰時受了點傷”搪塞過去,這些都與莫十八無關,她關心的不是道家逍遙子,也不是醫仙端木蓉,可惜臥底這種事情,就是要順著被臥底一方的心意來,除了聽從雪女的命令各司其職,她不能做任何事情。

中了六魂恐咒的人,一旦真氣運轉起來,便會發作,即便是逍遙子也無力回天。

為了把戲做足,莫十八主動上前攙著老孟,試圖打聽張良的情況。

“孟老伯,這次的情況雖然危急,但有逍遙子前輩和張子房先生在,一定有辦法治好巨子的傷的,”套近乎一向是她的強項,抓住對方的軟肋才有機可乘。

“願上天保佑墨家能平安渡過此劫,巨子和蓉姑娘都是很善良的人……”老孟望向天際,眼中流露出的痛苦不言而喻。

其實在來之前莫十八對墨家也有所耳聞,墨家巨子主張的無等級差別的愛的確很得人心,但嬴政想統一天下的野心導致他的眼中容不得一粒沙子,這次,墨家恐怕兇多吉少。

消極情緒往往傳播得很快,四周的人紛紛垂下腦袋,仿佛魂魄離身,只剩一副空殼。

這樣子什麽也打探不出來,莫十八唯有扶著老孟坐下,一起神游。

作者有話要說:

☆、臥底是個技術活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旭日東升,黎明揭開了黑夜的天幕,涼颼颼的清晨總算擁抱到了第一縷陽光,晨曦的光芒卻照不進人們心底,昔日融洽的墨家正被烏雲籠罩,前方的道路不再清晰。

等待的時間特別漫長,莫十八攙著老孟休息了近半個時辰,才終於等到了兩個男孩的出現。

小的那個紮著刺猬頭,看似古靈精怪,稍大的那個曾經在通緝令上見過,項燕之孫項少羽,有千斤拔鼎之神力,據蒙恬所說,未來必成大器。

目光定格在二人身上,只聽老孟說道:“天明這孩子也可憐得很,上次他的晚飯還是我去送的,這亂世,當真容不得好人存活。”

莫十八不想聽下去。

因為張良出來了。

果真應了年媽媽話,當年的姿色越來越成熟,容顏俊美得叫人暗暗驚嘆。他的一塵不染,與莫十八預想中的絲毫不差,可惜出於心虛,偷窺者只能迅速低下腦袋自我反省——這畫面太美她不敢看。

隨之走出的是位身強力壯的男子,他們一左一右站著,頗有門神風範。

忽略掉天明對他家大叔愛的宣言,這幅場景還是很養眼的,畢竟張良往那兒一戳,顏值分分鐘爆表。

如果光是在一邊看著他們交談,莫十八其實是拒絕的,但無奈心上人眼睛太毒,恐怕只是離得近些就會引起懷疑,所以,她還是做個安靜的臥底吧。

眼瞧著張良來到範增身旁恭敬作揖:“範前輩,晚輩儒家張良。”

範增回禮:“我早就聽說過,子房是儒家後生中出類拔萃的人物,今日一見,果然是不同凡響,這次的事情你怎麽看?”

“其實,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為何陰陽家會對墨家突然發難,但是又沒有大動幹戈,半路截擊,然而投入的兵力卻很少,現在,我有點明白他們的真實意圖了”

這段話把莫十八嚇得夠嗆,她裝作不經意地挪動位置,企圖聽得更清楚些,誰知餘光處瞄到了人群中有一個不同尋常的身影,她猛地回頭,那人卻又快速隱去,毫無破綻可尋。

難不成是傳說中的戰友?

“丫頭,你怎麽了?”

“啊?”莫十八突然回過神來,帶著些許吞吐回答道,“無妨,孟老伯,我只是有點累了。”

才與秦兵廝殺一場,又被告知巨子受傷,普通的墨家弟子一旦遭受到這肉體與心理的雙重傷害誰都會累,老孟也沒有懷疑。也是,這上上下下的墨家弟子組起來夠湊上百桌麻將了,先不說鬢生白發的老人,就是少壯青年也記不清楚每個人的相貌。

“謝謝你,丫頭,陪我這個老頭子聊了這麽久,”老孟和藹地笑著,可掩飾不住眼中的哀傷。

莫十八搖搖頭,努力擠出一個癡漢般的笑容:“叫我小莫就好。”

不是莫十八口味重到連老人家的都不放過,只是在陰陽家嚴肅慣了,許久未曾笑過,今日猛地一笑導致眼瞼痙攣面部抽筋,她的內心幾近崩潰。

老孟“呵呵呵”地敷衍了幾聲,隨之悄悄往旁邊躲去。

……

果然做臥底是要遭報應的。

幸好墨家統領們出來得及時,化解了一場尷尬。不過從他們嚴肅的表情上來看,墨家要有大變故了。

墨家巨子燕丹中了六魂恐咒不可能還安然無恙,受傷只是推辭,急於選擇繼承人也無可厚非,但現在把註意力放到一個小毛孩身上,確實是件讓統領們無法接受的事,跟陳氏命呂姽教導張良一樣,叫人後怕。

墨家弟子們議論紛紛,連老孟都表現出遲疑和自己的不信任。莫十八想偷偷看看張良的反應,眼睛上移,四目相對,她差點嚇哭。

“莫丫頭,我就知道你相中張良先生了,”老孟見莫十八一瞅張良便神情扭捏,手足無措好似鄰家小媳婦,索性一針見血,“張良先生可是齊魯三傑之一,知書達理善解人意,的確是個不錯的夫婿人選。”

要不是看在面前的人是個老人家的份上,莫十八早就伸出手將他溫柔地推下懸崖了。

“不孟老伯,我只是單純地看見帥哥會害羞而已,”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她特地直勾勾地看著老孟,臉不紅心不跳。

老孟猶豫了三秒才理解她的意思,那臉色,跟吞了三斤翔一樣精彩。

既不直言冒犯長輩又做了有力的回擊,莫十八徹底地被自己的高智商征服了。

“不用謝我無意中道出了真相,”她自覺性地忽略掉了老孟的覆雜的表情,哥倆好般地拍拍他的肩,全然沒有心思觀看墨家巨子繼承戰,此番的任務是泡張良,她記得很清楚。

天明已在盜跖和大鐵錘的挾持下進了山洞,其不斷在半空中鬧騰的兩條小短腿至始至終都在訴說著,他是被自願的。

如果客觀條件允許的話,莫十八真想跳起來大喊一聲“放下那個男孩,讓我先來!”

先是墨家巨子的六魂恐咒,再是小孩的繼承之位,毫無疑問地燃起了她塵封十幾年的八卦之魂,說心裏話,她真的好想進山洞裏看看,哪怕一眼也好,大司命伏擊墨家巨子是自己瞟了一眼,長得真心挺靠譜的,同樣是老大,與東皇太一完全不一樣,瞅瞅人家那棱角分明的臉龐,瞅瞅人家那性感帥氣的小胡子。

此生若得這麽一位上司,夫覆何求?

她現在有必要要考慮一下是否策反的問題了。

有時候,做臥底就是這麽簡單粗暴。

作者有話要說:

☆、從此取名無能

墨家的山路是九曲十八彎的,剛才由秦兵帶領才能找到這裏,現下自己孤身一人,找個借口出去尋茅廁打算逃之夭夭卻迷了路,誰能來感受一下她內心的覆雜?

出來上茅房已經有了一炷香的時間,莫十八不得不考慮返回去舒舒服服地當個間諜。

她剛一轉身,就與後面的人裝了個正著。

“大——張良先生!”

莫十八的臉色驟然變得刷白,手心出汗,生怕下一秒眼前的人就能生吞活剝了她:“您,您怎麽不跟逍遙子前輩待在一起!”

相比之下張良則顯得淡定多了,只一味笑而不語,真不愧是經歷過大場面的人。

烈日當頭,山間吹出一陣谷風,帶著熱浪,再唯美的景色在莫十八眼中都變得扭曲,並且,莫十八感受到的不是悶熱,而是毛骨悚然,她在心裏早已把這些殺千刀的墨家弟子問候了無數遍,多修個廁所能把你們怎麽著啊混蛋!

山間長廊中只有喬裝後的莫十八和張良,可謂升天無路入地無門。

“子房只想出來走走罷了,”後者笑得一臉人畜無害,“方才姑娘一直看著子房,是否有什麽話想對子房說?”

得知自己還沒被認出來,做賊心虛的人已經安心多了。“不,我只是見張良先生長得太帥了忍不住遐想了一會兒,如果先生不介意的話就把我當個屁放了吧,我保證下輩子做牛做馬也會報答先生的大恩大德的。”

說完還做了個虔誠許願狀,大有“你不原諒我我就跳崖自盡”的架勢。

張良先是楞了一會兒,後來才說道:“姑娘跟我認識的一個人還真有幾分相似。”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是個真理,向來嘴賤慣了的莫十八忍不住抽自己兩嘴巴子。

“不過,如果她還活著的話,應該是位婦人了,”他似乎想起了什麽,笑容變得無奈,“世道無常,有些時候有些事情只能是妄想罷了。”

莫十八從未見張良的情緒有這麽低落過,小的時候還能痛痛快快哭出來,如今身負重任只能將萬事埋藏於心底,在某些場合連笑都是勉強,所以說人活著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天下事天下人承擔,但無疑張良承擔得已經太多了。

她打算為張良打打氣,就算只是一個小小的墨家弟子也好:“她,對於張良先生來說很重要?”

不假思索的,他點頭了。

“張良先生名動天下,想來看重的人也一定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先生不會忘記她,她亦不會忘記先生,即使相距千裏,只要初心不改,再遠的距離都不值一提,更何況,先生還未與她重逢,又怎會知道她的境遇?”

“我長輩曾經說過,不要為還沒有發生的事情擔心,既然這麽多年都熬過來了,就沒必要為了離愁而改變,先生肯定一直堅信著她沒有忘記您不是麽?”

沒有人比她更有資格說出這些話,懷裏的布帛證明了這十幾年來的思念牽掛。

見張良沈默地盯著自己,莫十八的頭一點一點低下去,腦中一片漿糊,她嚴重懷疑自己的腦袋是不是在陰陽家時被驢踢過了,話說得越多暴露得越多,自相矛盾卻又極想去做……她這輩子果然是被自己蠢死的。

“……謝謝。”

不是呂姽親口說出就只能達到這種效果,她早就應該明白的。

“當一件事情變成天下之大勢之時,凡天下人都無法置身事外,不管他是否願意。我曾多少次想說服自己去找她,可局勢動蕩,道路以目,我無法逍遙到放下一切,放下肩上的責任,只希望她能體諒我,和姑娘說的一樣,初心不改。”

莫十八不敢正視張良,她怕,怕張良能從她的眼神中讀到什麽,張良是她帶大的,比起年媽媽,她更熟悉張良的習慣,若只是一面之緣,他斷然不會說出這些話,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麻醉自己,試圖催眠自己張良僅僅是因為她的性格和呂姽有幾分相像而已。

“那,那就好,”莫十八走到一邊,支支吾吾地說道:“我先回去了,孟老伯還等著我呢。”

“姑娘。”

“嗯?”

“回去的路在這邊,”張良側身。

……說好的智商呢?

莫十八道過謝後滿臉通紅地跑了過去,與張良擦身而過的瞬間她仿佛聽到了一聲嗤笑。

心中頓時插中一支穿雲箭。

張良什麽的,最討厭了!

不管是十幾年前還是現在,玩兒深沈她永遠玩兒不過他,幾乎是他想,她可以隨時落網,不知怎的,她帶有點怨恨,更多的,則是懷念張良尚在繈褓中的天真無邪,這個世界的小孩再也不單純了。

沒費功夫多少工夫就回到了墨家弟子雲集的地方,莫十八氣喘籲籲地攀在一位胖小哥肩上,面對對方疑惑的眼神,她裝模作樣地問道:“統領們還沒有出來?”

值得慶幸的是胖子都是老實人,絲毫沒有懷疑她,認真回答道:“沒呢,這次的事態非常嚴重,統領們和巨子在裏面都待了許久了,一點動靜也沒有,真叫人擔心。”

知道他們過得不好,莫十八也就放心多了。

假如道家逍遙子能把墨家巨子從死亡邊緣拉回來,陰陽家的面子從此往哪兒掛?

突然,從山洞裏跑出一個墨家弟子,火急火燎地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巨子有令,啟動青龍,所有人,通通轉移。”

機關青龍,莫十八頭一次見識到了它的厲害,為了克制公輸家族的霸道機關術,一直隱藏在墨家禁地的龍喉下面,光是啟動便可地動山搖,若真正運用到了戰爭中,怕是無人可敵。

機關城外有秦兵巡邏,這一啟動,他們的性命絕對沒了下文。

但願大少司命平安無事。

作者有話要說: 然而張良早已看穿了一切

☆、大轉移

幾艘小船行駛在水面上,山洞裏十分幽暗,唯有燃燒的火把為墨家弟子指引著出口。

莫十八和幾個小姑娘在同一艘船上照顧昏睡中的端木蓉,其實,她本來是拒絕的,她怕一個不小心給墨家統領之一弄出個什麽好歹,會被剁碎了之後扔到水裏去餵魚,要知道墨家什麽都缺,就是不缺水。

“小莫,幫我把布拿過來,”對面的女子說道。

莫十八“哦”了一聲,慌忙把手中擰成麻花的濕布遞給她。

這幾個女弟子都很尊重端木蓉,從上船到現在全程照顧她,連稍作歇息都不肯,如此更顯得莫十八格格不入,她細細端詳了端木蓉的臉,似乎只有不落凡塵這個詞可以形容正昏睡著的女子,傳說中的醫仙,果然非常人所能及。

墨家的人受傷了可以找醫仙醫治,陰陽家的人受傷了卻只能自認倒黴,這就是誤入歧途認錯老大的悲哀。

莫十八本想再瞧瞧老孟在哪兒,結果一扭頭便迎上了張良,他正駛於她的左手邊。

或許是出於禮貌,又或許是出於其他什麽緣故,張良朝她微微點頭,這看似平常的一面倒把莫十八嚇得直接挺直腰板正襟危坐,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搶過他人手中的濕布替端木蓉擦起臉來,好在她們都誤以為她是太過關心端木蓉,沒有誰生氣。

做臥底,真是個心力活。

有一位女子開始拭淚,繼而帶動了她旁邊的人,不久,坐在莫十八附近的全部哭了起來……

這,這對於一個沒有淚腺的死士來說,實在是太殘酷了!

怎麽辦怎麽辦,要不然趁她們不註意抹點口水在臉上混淆視聽?!或者誰朝她臉上噴一口也行啊!

不幸中之萬幸,莫十八的胳膊比較長,她看準時機將手伸進水中,又馬上和其他人一樣做拭淚狀,趁機把水蘸在臉頰兩側,憑借以前在陰陽家逃命時的訓練,她的速度相當不錯。

但是她好像忘了,自己背對著的是張良……

等智商回升到一定程度後,她終於看穿了這一點。她僵硬地側身,正中張良下懷。

張良的笑是莫十八此刻承受不起的,愈來愈多的驚慌感湧了上來,跟即將赴刑場之前的感覺相差無二,莫十八終於反應過來,大司命轉交給他的那張紗衣碎片和自己那與其他墨家弟子不同的言語簡直就是在說著“我特麽就是呂姽,不服你來打我呀。”

不管正常人信不信,反正張良是信了,唯一的疑慮大概就是自己為什麽還是年輕依舊並莫名其妙地成了墨家弟子,她知道,只要張良解開了這個謎,揭穿她的身份是分分鐘的事情。

果然是天命之人,智商高度讓莫十八這個老人望塵莫及。

“子房,你在看什麽?”逍遙子問道。

“無妨,我只是在擔心端木姑娘同時,”他話鋒一轉,“也擔心著淘氣的小魚會不會突然蹦出水面驚擾了幾位女弟子。”

“……”逍遙子發出一陣詭異的沈默,“你可是在與秦兵大戰時不慎撞傷了頭?”

張良對此回以聖母的微笑:“不勞前輩操心,子房挺得過去。”

呵呵噠。

這話下之意不就是變相地對她說著“小淘氣”麽!

道家雖然與陰陽家仇恨極深但她還是想跪求逍遙子趕緊收了這妖孽,待會兒下了船一定要和女弟子們待在一起談論閨房月事,讓那廝不敢上前。

“嗚嗚,小莫,別哭了,端木統領人很好,嗚……上天一定會保佑她的。”

“……我也很傷心很難過,但是,清月,別以為我沒看見你把擤過鼻涕的手往我袖子上蹭。”

“我,我也是太擔心端木統領了嘛,嗚嗚。”

莫十八好想說你特麽倒是擔心擔心她的人生安全,等一刻鐘後下了船,她怕是生命已走到了盡頭。

正當莫十八正打算要不要果斷一回投河自盡的時候,她又感覺到了另一個眼神,是駛在前方一艘船上的人的,與張良完全不同的感覺,屬於劍聖蓋聶。

她不知道蓋聶和端木蓉之間的關系到底如何,也沒有必要去關心,東皇太一既然派她出來就肯定知道她會去找張良,跟張良同行與跟墨家同行是沒有差別的,氣數將盡的墨家除了與儒家合作沒有其他的路可走,而張良則成了最好的人選。

如果說墨家裏已經有一位內應,她這一私自行動就算違背了東皇太一,違背了陰陽家,可如果這一內應是屬於其他勢力的,那她的行動就無可非議了,傳說中的“勞苦功高”指的就是這個。

等等。

莫十八的腦中突然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一下。

她家月神大人呢?!難不成順了幻音寶盒就直接回陰陽家交差去了麽?!說好的同事愛在哪裏!!她敢堂而皇之進來當臥底的保障就是有月神大人這個護身符,只是被私事一攪合她幾乎忘了還有一同執行任務的月神。

然而莫十八內心的狂野只要自己可以領悟,她現在好像真的,要獨自應戰張良了……

在焦慮中的等待特別漫長,好不容易到了出口,莫十八趕忙下船把空位讓給幾個年輕體壯的漢子,他們負責把端木蓉擡到轎子裏。

“莫姑娘。”

“站住!”下意識的,莫十八叫住了欲上前的張良,誰知聲音太大惹來了眾人的註意,她只好傻呵呵地摸摸腦袋,敷衍道:“沒……我是說這點小事就不用張良先生幫忙了,我們來就可以了……”

說罷,莫十八只得鉆進人堆裏,七手八腳地做著後勤工作,努力祈禱著張良能夠識相點走遠些。

老一輩人說得真心沒錯,當間諜是要付出代價的,她再補充一句,出來混,遲早要還的,會不會被打死,只是時間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智商是硬傷

暮色爬上天宇,殘餘的溫暖寄托在大地上,日暮寧靜,讓人感到平和安寧,燒紅了的天空成了一道瑰麗的風景線……當然,莫十八是感受不到的。

“小莫你沒事兒吧?”清月戳戳她的肩頭,“自從上了船就一直神經兮兮的,現在又在發抖,該不會是染了風寒?”

莫十八打掉肩上那只不安分的爪子,橫了一眼斜前方的馬車,默不作聲。

一路顛簸的不只是馬車,還有她那顆放蕩不羈的死士心,由實踐可知,張良的智慧是低估不得的。她蹲在有限的空間內,如果有著人類的機能的話,她想她腦門上沁出的汗都能裝幾盆子了。

一炷香的時間後,所有的馬車都停了下來,聽說是儒家和道家的人要同大家分開走。

聞言,莫十八激動得差點抱著班大師親兩口,這主意太特麽大快人心了!

然而世界沒某鬼想象得那麽簡單,作者也沒某鬼想象得那麽單純,因為張良說想跟大家一起走,反正他孤身一人沒什麽累贅,跟著也好有個照應,結果他就上了端木蓉的車,理由好像是再觀察下端木蓉的病情……

自踏進墨家陣營的那一刻開始就應該有人告訴她,壯士,一路好走。

這日子沒法過了。

“莫姑娘,你看到子房好像不怎麽開心。”

“不,我……我這是喜極而泣。”

其他的姑娘倒是挺興奮的,顏值爆表的張良為人溫和有禮,談吐得體,又潔身自好,講究男女授受不親,迷倒眾女之餘還特地選了一個離車門最近的位置——莫十八旁邊。

莫十八仿佛聽到了自己的理智崩斷的聲音。

伴隨著蟲兒的脆鳴,寂靜的夜慢慢取代了夕陽西下,樹林裏是蛙聲一片。夜的深,是彎月與稀星交織在一起的結果,墨家統領命令全班人馬原地休息,而在莫十八耳中則自動轉換成了“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到了桑海就是儒家的地盤,到那時要殺要剮全憑張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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