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洋沒有不敢的。

但面對魏無羨時，他還真有點不敢。也不是不敢，是不忍心讓魏無羨生氣惱怒。

兩人這般僵持不下也不是個事，何況眼看一日又要過去，這裏除旁邊的山洞外再無任何可避之處，加上洞裏的兇屍也不是什麽容易對付的，薛洋不想將時間浪費在無謂的爭執上，便稍作妥協。

將陰鐵掏出引在手心，薛洋取出剩餘的幾張符盡數貼在陰鐵上，想通過陰鐵之氣來將洞內的兇屍引出來。

卻不想陰鐵在手中轉過半晌，洞裏依然毫無動靜。

薛洋心下焦急，又將陰鐵之氣散出一些，等了片刻後仍不見有響動，才知那兇屍竟是這小塊陰鐵也奈何不得。

魏無羨握住他手腕往下壓一壓，道：“我來。”

薛洋將陰鐵遞給他。

魏無羨單手畫符將金光融入陰鐵之中，又將陰鐵上那一團濃郁的黑氣抽出慢慢朝洞內引去。

不消片刻便聽見洞內有聲響傳來，隨即一道身影從黑暗裏走出來，步伐極快仿佛正常的活人一般。

薛洋一把奪過陰鐵，轉身就朝叢草密集處飛身而去。

魏無羨還來不及反應，便見那面目猙獰全身血紅的兇屍齜牙咧嘴地朝薛洋離開的方向快速追去。

“薛洋！”魏無羨氣極，但又不敢真追過去，如今他這身體別說幫忙，不拖人後腿已經算是不錯，只得按捺住擔憂和焦急在原地等著。

薛洋一路飛身前行，兇屍的嘶吼聲就在耳邊不遠處，可見它的速度也是極快，甚至只要薛洋稍有停頓，就可能會被趕上。

在半人高的叢草間飛了一陣，眼見著前方有幾顆大樹，樹葉早已枯萎，樹幹卻還屹立著，旁邊也不知從何處長過來的藤蔓掛滿樹梢，遠遠看去倒像是枝葉般令人分辨不出。

薛洋已覺腹中靈力呈枯竭象，也幸得已經到可用之地，一個縱身上前將陰鐵掛在一樹杈中，才剛伸手拽住一截藤蔓，兇屍已至眼前抓住他腳踝，頎長的指甲從肉中刺入，痛得薛洋差點從樹上跌下去。

身體被兇屍往下拖著，薛洋拿起陰鐵就往它身上扔去，陰鐵砸在它肌肉腐爛的胸口反彈在地滾開一圈，陰氣不斷往外擴散。

兇屍瞬間被陰鐵之氣吸引，松開手往地上彎腰去尋。

薛洋站下來時腳踝一陣鉆心的痛，被刺穿的地方留有五個不大的血洞，但周圍的皮肉卻因屍氣的腐蝕而紅腫外翻，傷口觸目驚心。

偏偏此刻陰鐵的反噬也同時竄上來，薛洋幾乎站立不穩地要跪下去，視線也在瞬間模糊不清，只覺心口有劇痛一陣陣傳來。

薛洋咬緊牙關站著，臉龐滾落大滴汗水，顫抖的手強行抓住兩條藤蔓往兇屍身上纏繞幾圈，趁它被陰鐵奪去註意力時拽住藤蔓往樹幹全力扯動，將兇屍捆與樹上。

等做完這些時薛洋已然又累又痛，彎腰喘氣，卻仍擔心這兇屍嘶吼掙紮不但會引來其它邪祟，還會掙脫藤蔓，便抽出降災往它心臟處猛地刺進去，死死握住劍柄令兇屍動彈不得，又怕它這樣也不能死透，還將其腦袋切下來，一腳踢到草叢深處。

薛洋喘著粗氣才剛歇片刻，便覺喉嚨一陣血氣上湧，忍不住吐出一口淤血，這才覺心頭好受些許。

撿起陰鐵柱著降災跌跌撞撞回到山洞前時，見魏無羨還等在原地並無危險，薛洋這才放下心，眼前一黑就要栽倒，正好跌入魏無羨搶上前來抱他的懷中。

魏無羨一手攬著薛洋，一手用陰鐵再度探向洞內，確定裏面已經沒有其它兇屍，才摟著人走進去。

兇屍離開後的洞裏陰氣依然極盛，才進去兩步便只能看見洞口一圈的光暈，卻是一縷也照不進來，全停在洞外面。

魏無羨摸索到一處不大的石床，也管不了是不是兇屍躺過的，用手簡單擦一下後扶著薛洋躺上去，再到洞外踩斷不少枯樹枝幹草等物進來，先靠近石床點燃一簇火焰，又從草叢處抱來一堆的藤蔓枯草，從裏往外將洞口遮擋嚴實，拿陰鐵畫上幾道符光後卡在洞口凹陷處，才來到石床邊坐下，借著火光查看薛洋傷勢。

魏無羨將薛洋衣袍盡數解開，見他兩條胳膊上爬滿著暗紋，有些甚至已經延伸至胸口。腳腕處有被兇屍抓過留下的五個血洞，傷口不深卻因有腐蝕的痕跡，皮肉翻得很嚇人。

魏無羨慶幸剛才出去撿樹枝藤蔓時發現一些可替做藥用的草，並不太珍貴，用來應急也頗為勉強，只是眼下這般境況實在沒有可選擇的餘地，便拔下夠用的一些進來，取幾株葉子放在嘴裏嚼爛後用手指撚著一點點敷在了薛洋腳上傷口處。

薛洋意識慢慢回覆，睜眼時心下又是一陣血氣翻滾，仰起上半身吐出一口淤血後整個人懈下來，軟綿綿地再度倒回去。

魏無羨扶著他的後腦助他順勢躺下，身子也一並俯過去低問：“薛洋，你怎麽樣了？”

薛洋輕輕點頭，笑著安慰他：“我沒事，就是靈力枯竭，休息一下就會好。”

魏無羨卻奇怪薛洋靈力能耗損得這般嚴重。

薛洋的靈力雖不如自己從前那樣渾厚，但也不至於到殺一個兇屍就能將靈力耗盡的地步。除非此前他的靈力便已大量耗損未曾恢覆，加上這陰鐵的反噬還需日日以靈力抵抗……

魏無羨手指按上薛洋腕處的脈搏靜聽片刻，問道：“陰鐵的反噬是在岐山時就有的？”

薛洋卻不答反笑道：“我都不知道你是什麽時候成的大夫，還能聽脈？”

魏無羨沒好氣道：“別扯了，回答我。”

薛洋只得撇著嘴委委屈屈道：“阿羨好狠的心啊，我都這樣了，你不抱抱我，還兇我。”

魏無羨一心為他擔憂，卻見他這般東拉西扯的，不由得氣的笑起來，道：“我哪有兇你。你好好回答我行不行？”

薛洋看躲不過去，只得道：“是在岐山煉兇屍時有的。陰鐵不好控制，稍不註意就會被反噬，這是常有的，你不用太擔心。”

“我怎麽可能不擔心。”魏無羨問道：“怎麽去掉反噬？”

薛洋搖搖頭，道：“太難了。”

“那就是有辦法。”魏無羨追問：“如何做才行？”

薛洋遲疑許久，似乎並不太想說，但經不住魏無羨一再逼問，只得道：“我以前說過，會被陰鐵反噬是因為駕馭不了陰鐵，若能駕馭它，就不會被反噬。”

魏無羨一聽便明白：“操縱陰鐵而不被它操縱，以陰鐵消除陰鐵反噬？”

薛洋點頭：“對。但到現在為止，沒有人做到。”稍作停頓後，又補充：“陰鐵能煉兇屍，馭百鬼，招妖魔，驅邪祟……但從薛重亥起無一人能真的操縱陰鐵做到這些，所以用它的人都被反噬了。”

聞言，魏無羨安靜下來，低垂著眼瞼仿佛入神般許久不再說話。

薛洋看著魏無羨，以為他是要想清楚什麽後再開口，卻不想等好半天他還是坐在那裏半低著頭，心道：難不成睡著了？

伸手拉了拉他衣擺，問道：“魏無羨，你在想什麽？”

魏無羨宛若從夢中驚醒，擡眼之時神情還帶著一絲茫然，只等低頭看到薛洋後才回過神來，問道：“你說，陰鐵可以煉兇屍，馭百鬼，招妖魔，驅邪祟？”

“整塊陰鐵可以。”薛洋點頭，“陰鐵在於陰氣，凡與陰氣有關之物，操縱陰鐵盡都可以任憑驅使。但我們只有這一小塊。”所以很多都做不到。

“無妨，”魏無羨在心底仔細思忖，慢慢道：“我在想，……如果我煉陰鐵，有幾分把握可以駕馭它？”

薛洋眼底有光乍現，忙撐著坐起身道：“你要操縱陰鐵？”

魏無羨扶他坐起來，伸手將他臉龐略微淩亂的發絲理順，道：“我們不能一直留在這裏，想要活下來，還要出去，怎麽做到？”手指下滑輕輕覆在薛洋手背上：“你身上的反噬急需要去除，我沒有金丹已無法再修劍道……如今除了煉陰鐵，我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薛洋並不在意誰煉陰鐵，又能煉成怎樣，也不怕別人說操縱陰鐵就是在修邪道，可這人若換成魏無羨，他卻遲疑了。

雖然魏無羨在術法上極具天賦，比起薛洋來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古往今來有這麽多人都去試圖操縱陰鐵，最後不是被它反噬爆體而亡就是損傷心性走火入魔成為邪祟中的一員。

“這是邪道。”薛洋反手握住他，正色道：“陰鐵不好控制，何況現在我們手上有的這個才是四分之一的陰鐵，更加艱難。”

魏無羨伸手在他額頭彈了一記爆栗，好笑道：“你也知道這是邪道？那時不是死活不承認，非說自己修的是符篆嗎？”

“我、我修的就是符篆啊！”薛洋摸著被彈疼的地方，底氣不足道。

“所以我也不用非修邪道，”魏無羨理所當然道：“我還是修我的符咒，只是需要再借個什麽外力來駕馭百鬼走屍，四分之一的陰鐵不行，就煉個比陰鐵更好用的東西。當然，這也不是邪道……”

認真想了想後，魏無羨腦中靈光一現，看向薛洋時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這是，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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