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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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便從常府出發。

孟瑤留下兩名弟子協同櫟陽當地官家一起將常府的事處理穩妥,其餘弟子便負責一路輪流看押薛洋。

這其中與薛洋有過正面交鋒的唯曉星塵和宋嵐,三個月的跨省捉拿,曾幾次眼見要將薛洋拿住,卻又被他設計逃走,因而再沒有人比曉星塵更知道薛洋鬼主意頗多且又心性狡猾。這一路前往不凈世,曉星塵便走在薛洋後方,隨時關註他的動靜未免他再逃。

還有一人也走在薛洋身後——魏無羨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臉上一派的悠閑自在,目光卻始終未從前方黑衣少年身上挪開。

薛洋雙手被牢牢捆住,略粗的繩子從他手腕往上在頸項處繞過,又順著腰捆了兩圈才落到腳踝處綁上,只給留出能走半步路的間隙。

山路並不好走,手腳上還結結實實綁著繩子,薛洋沒走幾步便要踉蹌一下,被緊跟在左右的人瞧見了,一把推在他背上,喝道:“好好走路,不要想耍什麽花樣!”

薛洋被他推得差點往前撲倒在地,起身時嘴角揚起一抹狠戾的笑,朝那推他的人看了一眼,只看得那弟子心驚膽戰,提聲又喝:“看什麽看,叫你好好走路沒聽見嗎?”

魏無羨幾步走上前從那弟子手裏接過繩子道:“這山路不好走,大夥兒還是輪流著來吧!你也辛苦了,接下來便讓我看著他好了。”

那弟子正想要休息,忙不疊將繩子遞給魏無羨退到一邊去了。

薛洋瞟了一眼身旁之人,嗤笑道:“還不死心啊?都跟你說了我身上沒有陰鐵,你再怎麽套話也沒用,我總不能給你變個出來。”

“誰說我來是問你陰鐵的?”魏無羨晃了晃連著薛洋手腕的繩子:“找你聊聊天不行嗎?”

薛洋隨口道:“行,想聊什麽?”一副擺明不相信他的神情。

魏無羨做不經意狀問道:“聽說你是夔州有名的惡霸,這麽說來,你是夔州人?”

薛洋還以為他要問什麽,搞半天竟是這麽土的開場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愛搭不理道:“還沒到審問的時候吧,這位仙友,你這是在替聶明玦盤問我嗎?”

“說好的聊天,不就是想到什麽問什麽了。”魏無羨知道方才那問題其實問得並不怎麽高明——薛洋夔州一霸的名頭如今誰人不知?這般開場確實有些無趣,但也正中他的下懷。他可不想上來就問到人家的靈魂深處,直接嚇得這小滑頭有了警惕心,以後再想問點什麽出來只會更難。

“你一個小流氓,難道還怕別人知道你是哪兒的人嗎?”魏無羨不著痕跡地轉過話題:“既然都是一霸了,想來也沒少跟人打架吧?昨天無意中見你胸口有個傷口來著,也是跟人打架留下來的?”

興許這一路走得實在無聊,難得有個人跟他說話打發時間,薛洋這次倒肯好好答他:“不記得了。”

卻是答了跟沒答毫無區別。

“這算什麽回答?”魏無羨皺眉。這臭小子,現在怎麽變得油鹽不進的,一句話也套不出來,他記得這家夥小時候可是可愛得緊。

“不記得就是不記得。”薛洋歪頭看他,笑容倒是一反常態的透著幾分純真:“仙友,你好像對我的事很感興趣啊?怎麽,我長得像你的故友?還是失散多年的弟弟?不過嘛,我這七歲以前的記憶都沒了,是不是你弟弟我還真不敢保證,不如你回家問問你父親,有沒有在外遺落個私生子什麽的,說不定我還就真是。”

魏無羨聽他一番話既粗魯又難聽,無語地一手肘狠狠頂在薛洋腹部,只撞得他悶哼一聲,思緒卻被那句“七歲以前的記憶都沒了”吸引。

怎麽他也忘記七歲之前的事?

魏無羨和薛洋分開時薛洋還不到五歲,那時他在破廟苦等四天薛洋沒來,江楓眠有急事實在不能再等,就將魏無羨暫時先帶走了。

之後他也曾回來尋過一次卻沒找到人,再等回到蓮花塢時大病一場,在床上躺了足足一月有餘,醒來就忘了和薛洋的這段記憶。

如今薛洋也忘記七歲以前的事,那他和自己分開後的兩年裏,到底發生過什麽?

“怎麽,被我說中惱羞成怒了?”薛洋笑嘻嘻地開口:“我就說你們這些名門正派各個虛偽得很,表面裝得一派的正人君子,心裏想的跟強盜流氓也差不多,套不出我的話,不高興了?”

“你行了,”魏無羨無奈:“你一張嘴就不能省省?我問你,你為什麽要殺常氏一家?”

“看不順眼,想殺就殺了。”薛洋擡頭看天,一副“我偏不好好說話你能奈我何”的態度,實在是將流氓的無恥與無賴發揮到極致。

魏無羨勾唇冷笑,幹脆狠了狠心冷不防又問:“那你的左手是怎麽回事?”

薛洋臉色頓時僵住,眼底有沈冷的殺機驟然浮現,扭頭看向身旁之人,一字一句極為陰冷:“仙友,你問的太多了。”

魏無羨也知道如今的他與薛洋而言不過是陌生人,貿貿然就問別人痛處的確唐突又失禮,但薛洋表現出的濃郁戒備和抵觸卻令魏無羨吃了一驚。

臨近正午時分,眾人尋處陰涼的地方休息。

大夥兒皆都拿出幹糧來吃,無一人理會被綁在大樹下的薛洋。

魏無羨將手中的薄餅撕一半下來,走到薛洋面前蹲下,遞給他道:“餓不餓,先吃一些墊墊。”

薛洋用被束住的雙手略顯艱難地接過餅來,臉上卻露出很是不屑的笑意,嗤道:“嘖,你這個人還挺虛情假意的啊,怎麽,怕我餓死在半路到不了不凈世?”

“就怕餓不死你。”魏無羨沒好氣地搖頭,見他幾口便將那半張薄餅吃下去,擔心他尚且年少還在長身體吃不飽,便又將布包裏剩餘的半張也遞給他:“還要嗎?”

薛洋倒不跟他客氣,一把接過來就吃,邊吃還邊嘲諷魏無羨虛偽。

薛洋吃東西很快,雖算不上是狼吞虎咽,但也跟文雅絕不沾邊。魏無羨看他一口還未咽下去就忙著去咬下一口,真怕他被噎著,取水袋遞給他道:“你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哼,你懂什麽。”薛洋喝口水將堆在嗓子眼處的食物全部咽下去,道:“吃的東西只有到嘴裏,全部落在肚子裏,那才算是自己的。”

一席話好似只說了一半,魏無羨卻瞬間明白他的意思,當下只覺心臟有些悶悶的疼痛,那些被他壓在心底深處的愧疚、自責、心疼與憐惜等情緒一瞬間全部湧上來,灼燒的氣從心間逆流至眼眶中,只燒得他眼睛都覺微微發熱。

從前他在時,雖然帶著薛洋兩個人過得也苦,但至少相依為命彼此還能做個伴,有個依靠。後來他走了,徒留下才四歲多的薛洋一人,豆丁大的孩子,要吃多少苦遭多少罪才能養成如今東西不吃到肚子裏就沒有安全感的習慣。

魏無羨目光落在薛洋帶著假指的左手上,痛楚仿佛噴發的巖漿來回烹熬著他的心,很想伸手摸一摸薛洋的頭說“你的阿嬰回來了”,卻最終只是強忍著眼底的溫熱站起身。

薛洋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吃錯什麽藥了?”

魏無羨卻已然不能再與薛洋多說什麽,他怕繼續聊下去,心底翻騰的情緒就要壓制不住傾洩而出了。

魏無羨轉身快步走向相反的方向,等遠離薛洋數丈開外後才停步扶著樹幹微微喘氣,拼力平覆著心中傷痛。

見魏無羨遞給薛洋幹糧後交談幾句便快速離開,且還站在樹下神情頗為低落,聶懷桑只以為他是被薛洋的冷嘲熱諷傷到,忙走上前關切道:“魏兄,你還好嗎?那薛洋的嘴確實厲害,我是已經領教過了。你也別太在意他的話,這種人,說什麽你聽聽就過,千萬別放在心上。”

魏無羨深吸一口氣強定心神,待轉過身來時臉上已無異樣神色,反而帶著些許笑意:“我還好,方才不過是……犯了心悸而已,老毛病,跟薛洋無關。”

聶懷桑仔細打量了一下魏無羨,見除眼眶微紅外倒也沒什麽不妥,這才放下心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就怕你不小心著了那薛洋的道。”頓了頓,小聲嘀咕:“雖然現在他這五花大綁的也幹不了什麽。對了魏兄,”突然想起什麽來,又好奇問道:“我看你對這個薛洋好像有點……不一般,怎麽,你認識他?”

其實他想說“好像有點關心”,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太恰當,便臨時改口。

“有嗎?”魏無羨摸了摸下巴。

“當然有。”聶懷桑手持扇子在魏無羨胳膊上輕敲一下,湊近幾分,悄聲道:“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這一路過來,魏兄你的眼睛就沒離開過那薛洋。說起來,你們真的認識?怎麽看他對你的態度也不像是認識的?”

魏無羨不由得笑出聲來,一把攬在聶懷桑肩頭拉他靠近,壓低聲音道:“噓!居然被你發現,那我也就不瞞著你了。”見聶懷桑眼睛一亮,眸底帶著幾分探索秘密的光點,便笑言:“這事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可要替我保守秘密。”

“一定一定,”聶懷桑忙不疊點頭,“魏兄請講,我一定守口如瓶!”

“其實呢,”魏無羨忍俊不禁,半真半假道:“薛洋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分散時還太小,遭了罪失去記憶才性情大變,所以認不出我來。”

“啊?!”聶懷桑呆住了,這消息傳入耳中時並沒有引來他想象中驚雷般的效果,反而是第一時間懷疑魏無羨是不是在誆他:“真的假的?你不會是在騙我吧?薛洋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你們是親兄弟?”

“正是。”魏無羨笑得一臉的真誠:“把你當朋友才告訴你的,可千萬別說出去了啊!”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後轉身走開了。

“啊?”聶懷桑還楞在原地半晌未能回神。

一個姓魏,一個姓薛,這怎麽就是兄弟了?這個魏兄,肯定是又在打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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