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語重心長
關燈
小
中
大
洗完澡，我們回到溫泉山莊，我換了一身衣服，重新描了淡妝，然後挽著李玉成的手臂，走進正舉行篝火晚會的壩子。
我感到無數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似乎人們真真切切地看見了一朵美麗絕倫的出水芙蓉……
棋山溫泉山莊的經歷，讓我大開了眼界，給我的感覺是：此景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更重要的是：讓我重新認識了李玉成這個人。李玉成並非世俗之人所評價的那種酒囊飯袋色狼惡棍一類，而是地地道道的為自己的事業奮鬥不息的豪傑。
李玉成是那個腳踏實地幹事業的商人群體中的一員，他們有自己的生存空間和奮鬥方式。其實他們活得也很不容易，在花天酒地中勾心鬥角，在商場上權力場上鬥智鬥勇，他們的生存方式瀟灑而悲壯。
我現在終於明白：人各有各的活法，誰也不能勉強誰！我在一個世界裏遭到不幸，卻在不幸之中發現了另一個世界。不管這個世界怎麽樣，我走進來了，看見的不是別人所說的黑洞，而是一個閃爍著神秘色彩，令人感到刺激的新天地。
…………
回到無州城以後，我就正式跟李玉成過起了繾綣纏綿的同居生活。我們的愛情如烈火烹油，充滿熱烈的激情；又如蜜裏調糖，飽含溫馨的甜蜜。
李玉成通過威逼利誘，運用了一些很有權謀色彩的手段，與齊秀正式分了手。齊秀索要了二百萬元的青春損失費，哭哭啼啼地跟李玉成斷絕了關系。
我們多次商量如何處理與郭一鳴的感情問題。經過一個多月的冷處理，我跟郭一鳴終於離了婚。
郭一鳴畢竟是一個清醒理智的知識分子，在確定我們的感情無法挽回之後，很爽快地與我辦理了離婚手續。
我凈身出戶，所有財產都留給了郭一鳴，包括那輛別克汽車。郭一鳴騎著那輛破自行車這麽多年，現在終於鳥槍換炮，也開上汽車了。
李玉成跟我商量，計劃贈予郭一鳴一筆錢，作為一種精神補償。一百萬元呢，在我們無州，足夠郭一鳴去買一套大房子了。
我在電話中對郭一鳴說了此事之後，不料牛性的郭一鳴居然當場拒絕了。他認為接受這筆錢，將是他人生之中最大的恥辱。他認為這與吃女人的軟飯無異，這將使他的文人氣節萬劫不覆。
李玉成知道了郭一鳴的這個回覆後，攤了攤手，有點哭笑不得，只得作罷。
兒子貝貝判給了郭一鳴。我很明白，一個女人，在離婚之後，無論再婚所找的男人多麽通情達理，帶一個兒子改嫁都是夫妻感情的重大隱患。真實的生活就是這麽殘酷，我不能用兒子來考驗我跟李玉成的感情。
不過，在去民政局辦理離婚手續的時候，我跟郭一鳴說得很清楚，雖然孩子撫養權歸屬於他，但是我保留隨時探視的權利。為此我願意每個月付出兩千元的撫養費。以後根據花費，還可以提高這筆錢的數額。這筆錢，郭一鳴倒是同意接受了。
在與郭一鳴打離婚的這一個月裏，我一直沒有回娘家一趟。這樣天大的事，我卻一直沒有告訴父母。因為我感覺自己無法面對父母的眼睛，我無法解釋我跟郭一鳴感情破裂的前因後果。我愧對老人對我的期待和囑托。
時光如流水，眨眼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去了。現在已經辦完離婚手續了，我決定回娘家去看看，瞅機會說出離婚的消息。
這一天上午，天朗氣清，我開上汽車出發了。這是李玉成剛給我買的一輛嶄新的紅色蘭博基尼。
開車走在途中，我先去看了看兒子貝貝。一想到兒子，內心深處的母愛便沖動起來。我在一家超市裏選了一套精美的童裝，又選了一雙童鞋，這才開車直奔軍區幼兒園。
幼兒園的孩子們正在做游戲，我先去見了阿姨。阿姨問道：
“你這會兒要接他走嗎？”
我連忙說道：
“不，我只是來看看，怕替換衣服不夠，帶了一套衣服來。”
阿姨將貝貝喊了出來。一個月沒有見面了，兒子似乎長高了很多。貝貝看見我，不認得了似的，好奇地顧盼一會兒，才憂郁地說道：
“媽媽，你這麽長時間不回家，是不是不要我和爸爸了？”
我立刻掉下了眼淚，想抱住孩子。可是他身子一縮，似乎不想進我的懷抱。我只好撒謊道：
“貝貝，我出差去了，單位領導安排的。難道這段時間你不想我嗎？”
貝貝這才撲進我的懷裏，委屈地說道：
“星期天我回家，媽媽老是不回家。呂康告訴我說，媽媽跟爸爸離婚了，是不是真的？”
呂康是我們鄰居呂鋒家的孩子。呂鋒是郭一鳴的同事，也是他的好朋友。看來我們離婚的事，郭一鳴已經毫無保留地告訴呂鋒了。要不，孩子嘴裏怎麽會說出這種話呢？
我親吻著貝貝的小臉蛋，心裏回蕩著內疚，目光潤潤的，安慰道：
“貝貝，你還小，我跟你爸爸的事情，一時半會跟你說不清楚。你不用管，你也管不了。你只需要記住一條，無論爸爸和媽媽在不在一起，你都是我們的寶貝兒子，我會永遠愛你的！以後你要好好聽大人的話，要學會照顧自己，學會獨立成長。”
貝貝摟住了我的脖子，說道：
“媽媽，以後你還會來接我嗎？”
“媽媽工作很忙，要經常出差，不一定每星期都來接你的。以後主要是爸爸接你，照顧你。”
“你會和爸爸一起來接我嗎？很多別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媽媽一塊來接的。”
我“嗯”了一聲，眼淚又流出來了。我讓兒子試穿新買的童裝童鞋，寬寬松松的正合適。貝貝喊道：
“媽媽你真好！媽媽你為什麽哭了？”
我忍不住涕泗滂沱。跟兒子告別，出了幼兒園，在汽車裏又哭了好一會兒，照照鏡子，眼都腫了。
我提著一些牛奶水果回了娘家。父親今天正好休班，閑著無事，正在擺弄幾盆新栽的蘭花。見我來了，父親擡起頭來說道：
“鳳麟可回來了，你跟一鳴好久不來了，成天忙的啥呀？”
我含糊其辭地說道：
“忙工作，還有跑保險，還有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唄!”
父親不滿地說道：
“再忙，星期天你還是應該和郭一鳴帶上貝貝，回來走一趟嘛！這段時間給你打電話，也叫不了來，我就想，這可真是古人說的，嫁出去的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啊！娘家就是可有可無的啦！”
我連忙說道：
“哪裏呀！爸你想多了！我媽呢？”
我不敢直接同父親說我跟郭一鳴離婚的事，我怕父親大發雷霆。我想先告訴母親，再由母親委婉地傳達給父親。
雖然我母親平常脾氣挺大，但是遇到了大事，她總是很精明的，一點兒也不糊塗死板。而我的父親太清高，太迂腐，很難說通一些事。
知母莫若女，我母親是喜歡金錢的。要是告訴她，我現在離婚後，嫁給了一個千萬富翁，母親很可能不以為憂，反以為喜的。
父親氣呼呼地說道：
“你母親為了掙錢，簡直是瘋了！這麽大年紀了，也不過幾天輕松日子。自從開始在那個小飯桌幹活後，還一天假也沒請呢！天天在那裏摽著，為了一個月那兩千塊錢，簡直是不要命啦！唉，我都挺心疼的，可是說她她也不聽，誰也管不了她啊！”
我知道，母親就是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也拉不回的人。其實我的執拗的脾氣就是隨的母親。父親繼續發牢騷道：
“哎呀，鳳麟你既然來了，就自己準備菜吧！你媽現在整天瘋瘋癲癲的，就像丟了魂似的。她這個人呀，真是越老越不開竅。清閑日子不好好過，不肯帶外孫子，直接就是財迷心竅啊！”
我深知父親的脾氣，不便插嘴，只聽著他發牢騷。父親數落了一通我媽，又嘆口氣，開始抨擊社會風氣，說道：
“唉，現在的人吶，一個個活像吃了老鼠藥，整天東竄西跳！為了弄錢，不擇手段，什麽名堂都搞得出來！你看看那些假冒偽劣產品，滿世界都是假東西！良心也不要了，道德也不要了，只有一個目的，唯利是圖，見錢就弄。像這個樣子，國家就能搞好了嗎？”
我不知道父親今天怎麽會有這麽多的牢騷，是不是他又買了什麽冒牌商品了？父親繼續大發議論道：
“人吶人，只有到死的那天，才會真正明白，一切都是身外之物。錢財再多又能怎樣？每餐一碗飯就夠了，晚上睡覺一張床就行了。天下最富有的無過於皇帝，可又怎樣呢？死了還不是一堆糞土。人吶，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活得渾渾噩噩的。”
父親說的道理我其實耳熟能詳了，不就是那句名言嘛：
“良田萬頃，日食三餐；大廈千間，夜眠八尺。”
話是這麽說，可是真到了現實生活中，有幾個人不是像柳宗元寫的那個蝜蝂一樣，貪得無厭，欲壑難填呢？
我還記得在高中語文課本上，學過那篇文言文原文：
蝜蝂者，善負小蟲也。行遇物，輒持取，卬其首負之。背愈重，雖困劇不止也。其背甚澀，物積因不散，卒躓仆，不能起。
人或憐之，為去其負。茍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極其力不已。至墜地死。
今世之嗜取者，遇貨不避，以厚其室。不知為己累也，唯恐其不積。及其怠而躓也，黜棄之，遷徙之，亦以病矣。
茍能起，又不艾。日思高其位，大其祿，而貪取滋甚，以近於危墜，觀前之死亡不知戒。雖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則小蟲也，亦足哀夫！
——這篇文言文的現代文翻譯如下：
蝜蝂是一種喜愛背東西的小蟲。爬行時遇到東西，總是抓取過來，擡起頭背著這些東西。東西越背越重，即使非常勞累也不停止。它的背很不光滑，因而東西堆上去不會散落，終於被壓倒爬不起來。
有的人可憐它，替它去掉背上的東西。可是蝜蝂如果能爬行，又把東西像原先一樣抓取過來背上。這種小蟲又喜歡往高處爬，用盡了它的力氣也不肯停下來，以致跌倒摔死在地上。
現今世上那些貪得無厭的人，見到錢財就撈一把，用來填滿他們的家產，不知道財貨已成為自己的負擔，還只怕財富積聚得不夠。等到一旦因疏忽大意而垮下來的時候，有的被罷官，有的被貶往邊遠地區，也算吃了苦頭了。
如果一旦被起用，他們又不思悔改，天天想著提高自己的地位，加大自己的俸祿，而且變本加厲地貪取錢財，以至接近摔死的程度，看到以前由於極力求官貪財而自取滅亡的人也不知接受教訓。雖然他們的外形看來魁梧龐大，他們的名字是人，可是思想卻和小蟲蝜蝂一樣，也太可悲了！
——言歸正傳。父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在這個世界上，真正有價值的不是錢財，而是文化和精神，歷朝歷代富甲天下貴為天子的人多了去了，有幾個還被後世的人記得？可是就連最不愛學習的小學生，都沒有不知道李白的！中國要是人人都多一點精神的需求和文化上的追求，少一點金錢物欲的浮躁，那就不會是現在這種戾氣濃重壞人遍地的可怕狀況了！”
我知道父親生性清高，又是工作在書店那種高大上的環境裏，平常喜歡看書，思想境界比較高。
實際上，以前他已經無數次表述過這種人生觀。但是，我並不完全讚同父親的看法。平時我並不反駁，可是今天我憋不住了，所以含蓄地說了幾句：
“爸，你不要把物質與精神分裂開來嘛！兩者其實都很重要。領導人不是一再強調，兩個文明要一齊抓，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嘛！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是推動歷史前進的兩個車輪，少了一個都不行嘛！”
父親搖搖頭，嚴肅地說道：
“話是這麽說。可是現在大部分人，兩只眼睛看到的只有錢。為什麽現在離婚的人越來越多了，動不動就見異思遷，這山望著那山高？都是金錢惹的禍！社會風氣不正啊！男人有錢就變壞，女人變壞就有錢，到處是第三者插足，是越軌的緋聞，什麽小姐二奶小三情人，真是烏煙瘴氣，亂七八糟，可惡至極！”
父親越說越氣，都有點吹胡子瞪眼了。
我聽著父親的這些話，感覺自己跟李玉成偷情，導致跟郭一鳴離婚的事，好像父親已經知道了似的。這些話簡直就像在指著我的臉責罵我，讓我汗流浹背，臉紅氣喘起來。
父親坐在沙發上，大發感慨，我給他倒了一杯茶。他停了一會兒，忽然問道：
“鳳麟，你跟郭一鳴也鬧了什麽矛盾吧？”
面對父親那雙很有深意的目光，我的心一陣狂跳，趕緊搖頭說道：
“沒什麽，沒什麽！”
父親帶著疑惑的眼神，語重心長地說道：
“那為什麽一鳴不跟你一塊回家來呢？唉，鳳麟，我跟你說，郭一鳴可是個難得的人才，你的目光要看得長遠一些！當老師的，現在是清貧了一點，收入還不算很高，但是將來知識分子的社會地位，一定會越來越高的！
何況郭一鳴還不是一般的老師，他是個學者、作家，他將來很可能會成為一個舉足輕重的大人物！你懂我的意思嗎？他是一支潛力股，你要珍惜他啊！鳳麟，你千萬不要仗著自己長得漂亮點，在外面招蜂引蝶啊，你要那樣的話，別說一鳴了，我第一個就饒不了你！”
我不禁嚇得渾身一哆嗦，停頓了一下，試探著說道：
“爸，好好的，你今天咋老說這些話呢？”
父親審視地看著我，說道：
“我也是隨便說說的，你們這麽久沒一塊來家裏了，上一次又是一鳴自己帶著貝貝來的，我便擔心你們鬧了什麽矛盾。你們小兩口子，連咱的鄰居們都說郎才女貌，這麽般配，可要好好過日子喲，別受社會上的那些不良風氣的影響，鬧啥緋聞，讓人家笑話啊！”
我怯怯地說道：
“爸，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會註意的。”
“嗯，知道就好。鳳麟，這過日子嘛，勺子總會碰鍋沿，腳板總會擦地皮，我和你媽有時候也爭吵，但是家庭裏最重要的是求同存異，互相謙讓諒解，矛盾也就化解了。下個星期天，你一定要和一鳴一塊帶貝貝過來啊，好久不見貝貝了，怪想他的。”
我只好勉強嗯嗯了兩聲。想來父親已經知道我跟郭一鳴鬧矛盾了。他是怎麽知道的呢？也許是憑著父親的人生經驗和敏感吧！
父親這樣提醒我，完全是好意，天下沒有不關心兒女的父母。我知道，其實在很多方面，我和父親都是相同的。比如對人生的看法，比如心靈境界，比如為人處世，比如性格脾氣等。
在這個家庭裏，父親對我和妹妹鳳麒的影響遠遠超過了母親。我和鳳麒都秉承了父親的遺傳基因，不僅僅是血緣和長相，還包括了性情、智商、品行等各個方面。
當我剛進入社會參加工作的時候，我的人生觀已經成型。我的人生道路本來是清清楚楚的，可是突然之間，前景變得模糊了，我的心靈深處已經發生了真正的變化。像人間的蕓蕓眾生一樣，我渴望改變自己的處境，渴望過上好日子，我並沒有錯。
可我婚姻的突然變故，又怎麽向父親解釋呢？說心裏話，不僅父親接受不了，我自己也感到難以啟齒。算了吧，沒有機會，就暫時放一下，以後再說吧！
我喜歡李玉成，不管這是不是一場孽緣，我都要嫁給他！在人的一生之中，這種機遇並不多，這是我的終身大事！不管別人怎麽看，我自己喜歡的，才是最真實的。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我感到無數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似乎人們真真切切地看見了一朵美麗絕倫的出水芙蓉……
棋山溫泉山莊的經歷，讓我大開了眼界，給我的感覺是：此景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更重要的是：讓我重新認識了李玉成這個人。李玉成並非世俗之人所評價的那種酒囊飯袋色狼惡棍一類，而是地地道道的為自己的事業奮鬥不息的豪傑。
李玉成是那個腳踏實地幹事業的商人群體中的一員，他們有自己的生存空間和奮鬥方式。其實他們活得也很不容易，在花天酒地中勾心鬥角，在商場上權力場上鬥智鬥勇，他們的生存方式瀟灑而悲壯。
我現在終於明白：人各有各的活法，誰也不能勉強誰！我在一個世界裏遭到不幸，卻在不幸之中發現了另一個世界。不管這個世界怎麽樣，我走進來了，看見的不是別人所說的黑洞，而是一個閃爍著神秘色彩，令人感到刺激的新天地。
…………
回到無州城以後，我就正式跟李玉成過起了繾綣纏綿的同居生活。我們的愛情如烈火烹油，充滿熱烈的激情；又如蜜裏調糖，飽含溫馨的甜蜜。
李玉成通過威逼利誘，運用了一些很有權謀色彩的手段，與齊秀正式分了手。齊秀索要了二百萬元的青春損失費，哭哭啼啼地跟李玉成斷絕了關系。
我們多次商量如何處理與郭一鳴的感情問題。經過一個多月的冷處理，我跟郭一鳴終於離了婚。
郭一鳴畢竟是一個清醒理智的知識分子，在確定我們的感情無法挽回之後，很爽快地與我辦理了離婚手續。
我凈身出戶，所有財產都留給了郭一鳴，包括那輛別克汽車。郭一鳴騎著那輛破自行車這麽多年，現在終於鳥槍換炮，也開上汽車了。
李玉成跟我商量，計劃贈予郭一鳴一筆錢，作為一種精神補償。一百萬元呢，在我們無州，足夠郭一鳴去買一套大房子了。
我在電話中對郭一鳴說了此事之後，不料牛性的郭一鳴居然當場拒絕了。他認為接受這筆錢，將是他人生之中最大的恥辱。他認為這與吃女人的軟飯無異，這將使他的文人氣節萬劫不覆。
李玉成知道了郭一鳴的這個回覆後，攤了攤手，有點哭笑不得，只得作罷。
兒子貝貝判給了郭一鳴。我很明白，一個女人，在離婚之後，無論再婚所找的男人多麽通情達理，帶一個兒子改嫁都是夫妻感情的重大隱患。真實的生活就是這麽殘酷，我不能用兒子來考驗我跟李玉成的感情。
不過，在去民政局辦理離婚手續的時候，我跟郭一鳴說得很清楚，雖然孩子撫養權歸屬於他，但是我保留隨時探視的權利。為此我願意每個月付出兩千元的撫養費。以後根據花費，還可以提高這筆錢的數額。這筆錢，郭一鳴倒是同意接受了。
在與郭一鳴打離婚的這一個月裏，我一直沒有回娘家一趟。這樣天大的事，我卻一直沒有告訴父母。因為我感覺自己無法面對父母的眼睛，我無法解釋我跟郭一鳴感情破裂的前因後果。我愧對老人對我的期待和囑托。
時光如流水，眨眼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去了。現在已經辦完離婚手續了，我決定回娘家去看看，瞅機會說出離婚的消息。
這一天上午，天朗氣清，我開上汽車出發了。這是李玉成剛給我買的一輛嶄新的紅色蘭博基尼。
開車走在途中，我先去看了看兒子貝貝。一想到兒子，內心深處的母愛便沖動起來。我在一家超市裏選了一套精美的童裝，又選了一雙童鞋，這才開車直奔軍區幼兒園。
幼兒園的孩子們正在做游戲，我先去見了阿姨。阿姨問道：
“你這會兒要接他走嗎？”
我連忙說道：
“不，我只是來看看，怕替換衣服不夠，帶了一套衣服來。”
阿姨將貝貝喊了出來。一個月沒有見面了，兒子似乎長高了很多。貝貝看見我，不認得了似的，好奇地顧盼一會兒，才憂郁地說道：
“媽媽，你這麽長時間不回家，是不是不要我和爸爸了？”
我立刻掉下了眼淚，想抱住孩子。可是他身子一縮，似乎不想進我的懷抱。我只好撒謊道：
“貝貝，我出差去了，單位領導安排的。難道這段時間你不想我嗎？”
貝貝這才撲進我的懷裏，委屈地說道：
“星期天我回家，媽媽老是不回家。呂康告訴我說，媽媽跟爸爸離婚了，是不是真的？”
呂康是我們鄰居呂鋒家的孩子。呂鋒是郭一鳴的同事，也是他的好朋友。看來我們離婚的事，郭一鳴已經毫無保留地告訴呂鋒了。要不，孩子嘴裏怎麽會說出這種話呢？
我親吻著貝貝的小臉蛋，心裏回蕩著內疚，目光潤潤的，安慰道：
“貝貝，你還小，我跟你爸爸的事情，一時半會跟你說不清楚。你不用管，你也管不了。你只需要記住一條，無論爸爸和媽媽在不在一起，你都是我們的寶貝兒子，我會永遠愛你的！以後你要好好聽大人的話，要學會照顧自己，學會獨立成長。”
貝貝摟住了我的脖子，說道：
“媽媽，以後你還會來接我嗎？”
“媽媽工作很忙，要經常出差，不一定每星期都來接你的。以後主要是爸爸接你，照顧你。”
“你會和爸爸一起來接我嗎？很多別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媽媽一塊來接的。”
我“嗯”了一聲，眼淚又流出來了。我讓兒子試穿新買的童裝童鞋，寬寬松松的正合適。貝貝喊道：
“媽媽你真好！媽媽你為什麽哭了？”
我忍不住涕泗滂沱。跟兒子告別，出了幼兒園，在汽車裏又哭了好一會兒，照照鏡子，眼都腫了。
我提著一些牛奶水果回了娘家。父親今天正好休班，閑著無事，正在擺弄幾盆新栽的蘭花。見我來了，父親擡起頭來說道：
“鳳麟可回來了，你跟一鳴好久不來了，成天忙的啥呀？”
我含糊其辭地說道：
“忙工作，還有跑保險，還有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唄!”
父親不滿地說道：
“再忙，星期天你還是應該和郭一鳴帶上貝貝，回來走一趟嘛！這段時間給你打電話，也叫不了來，我就想，這可真是古人說的，嫁出去的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啊！娘家就是可有可無的啦！”
我連忙說道：
“哪裏呀！爸你想多了！我媽呢？”
我不敢直接同父親說我跟郭一鳴離婚的事，我怕父親大發雷霆。我想先告訴母親，再由母親委婉地傳達給父親。
雖然我母親平常脾氣挺大，但是遇到了大事，她總是很精明的，一點兒也不糊塗死板。而我的父親太清高，太迂腐，很難說通一些事。
知母莫若女，我母親是喜歡金錢的。要是告訴她，我現在離婚後，嫁給了一個千萬富翁，母親很可能不以為憂，反以為喜的。
父親氣呼呼地說道：
“你母親為了掙錢，簡直是瘋了！這麽大年紀了，也不過幾天輕松日子。自從開始在那個小飯桌幹活後，還一天假也沒請呢！天天在那裏摽著，為了一個月那兩千塊錢，簡直是不要命啦！唉，我都挺心疼的，可是說她她也不聽，誰也管不了她啊！”
我知道，母親就是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也拉不回的人。其實我的執拗的脾氣就是隨的母親。父親繼續發牢騷道：
“哎呀，鳳麟你既然來了，就自己準備菜吧！你媽現在整天瘋瘋癲癲的，就像丟了魂似的。她這個人呀，真是越老越不開竅。清閑日子不好好過，不肯帶外孫子，直接就是財迷心竅啊！”
我深知父親的脾氣，不便插嘴，只聽著他發牢騷。父親數落了一通我媽，又嘆口氣，開始抨擊社會風氣，說道：
“唉，現在的人吶，一個個活像吃了老鼠藥，整天東竄西跳！為了弄錢，不擇手段，什麽名堂都搞得出來！你看看那些假冒偽劣產品，滿世界都是假東西！良心也不要了，道德也不要了，只有一個目的，唯利是圖，見錢就弄。像這個樣子，國家就能搞好了嗎？”
我不知道父親今天怎麽會有這麽多的牢騷，是不是他又買了什麽冒牌商品了？父親繼續大發議論道：
“人吶人，只有到死的那天，才會真正明白，一切都是身外之物。錢財再多又能怎樣？每餐一碗飯就夠了，晚上睡覺一張床就行了。天下最富有的無過於皇帝，可又怎樣呢？死了還不是一堆糞土。人吶，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活得渾渾噩噩的。”
父親說的道理我其實耳熟能詳了，不就是那句名言嘛：
“良田萬頃，日食三餐；大廈千間，夜眠八尺。”
話是這麽說，可是真到了現實生活中，有幾個人不是像柳宗元寫的那個蝜蝂一樣，貪得無厭，欲壑難填呢？
我還記得在高中語文課本上，學過那篇文言文原文：
蝜蝂者，善負小蟲也。行遇物，輒持取，卬其首負之。背愈重，雖困劇不止也。其背甚澀，物積因不散，卒躓仆，不能起。
人或憐之，為去其負。茍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極其力不已。至墜地死。
今世之嗜取者，遇貨不避，以厚其室。不知為己累也，唯恐其不積。及其怠而躓也，黜棄之，遷徙之，亦以病矣。
茍能起，又不艾。日思高其位，大其祿，而貪取滋甚，以近於危墜，觀前之死亡不知戒。雖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則小蟲也，亦足哀夫！
——這篇文言文的現代文翻譯如下：
蝜蝂是一種喜愛背東西的小蟲。爬行時遇到東西，總是抓取過來，擡起頭背著這些東西。東西越背越重，即使非常勞累也不停止。它的背很不光滑，因而東西堆上去不會散落，終於被壓倒爬不起來。
有的人可憐它，替它去掉背上的東西。可是蝜蝂如果能爬行，又把東西像原先一樣抓取過來背上。這種小蟲又喜歡往高處爬，用盡了它的力氣也不肯停下來，以致跌倒摔死在地上。
現今世上那些貪得無厭的人，見到錢財就撈一把，用來填滿他們的家產，不知道財貨已成為自己的負擔，還只怕財富積聚得不夠。等到一旦因疏忽大意而垮下來的時候，有的被罷官，有的被貶往邊遠地區，也算吃了苦頭了。
如果一旦被起用，他們又不思悔改，天天想著提高自己的地位，加大自己的俸祿，而且變本加厲地貪取錢財，以至接近摔死的程度，看到以前由於極力求官貪財而自取滅亡的人也不知接受教訓。雖然他們的外形看來魁梧龐大，他們的名字是人，可是思想卻和小蟲蝜蝂一樣，也太可悲了！
——言歸正傳。父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在這個世界上，真正有價值的不是錢財，而是文化和精神，歷朝歷代富甲天下貴為天子的人多了去了，有幾個還被後世的人記得？可是就連最不愛學習的小學生，都沒有不知道李白的！中國要是人人都多一點精神的需求和文化上的追求，少一點金錢物欲的浮躁，那就不會是現在這種戾氣濃重壞人遍地的可怕狀況了！”
我知道父親生性清高，又是工作在書店那種高大上的環境裏，平常喜歡看書，思想境界比較高。
實際上，以前他已經無數次表述過這種人生觀。但是，我並不完全讚同父親的看法。平時我並不反駁，可是今天我憋不住了，所以含蓄地說了幾句：
“爸，你不要把物質與精神分裂開來嘛！兩者其實都很重要。領導人不是一再強調，兩個文明要一齊抓，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嘛！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是推動歷史前進的兩個車輪，少了一個都不行嘛！”
父親搖搖頭，嚴肅地說道：
“話是這麽說。可是現在大部分人，兩只眼睛看到的只有錢。為什麽現在離婚的人越來越多了，動不動就見異思遷，這山望著那山高？都是金錢惹的禍！社會風氣不正啊！男人有錢就變壞，女人變壞就有錢，到處是第三者插足，是越軌的緋聞，什麽小姐二奶小三情人，真是烏煙瘴氣，亂七八糟，可惡至極！”
父親越說越氣，都有點吹胡子瞪眼了。
我聽著父親的這些話，感覺自己跟李玉成偷情，導致跟郭一鳴離婚的事，好像父親已經知道了似的。這些話簡直就像在指著我的臉責罵我，讓我汗流浹背，臉紅氣喘起來。
父親坐在沙發上，大發感慨，我給他倒了一杯茶。他停了一會兒，忽然問道：
“鳳麟，你跟郭一鳴也鬧了什麽矛盾吧？”
面對父親那雙很有深意的目光，我的心一陣狂跳，趕緊搖頭說道：
“沒什麽，沒什麽！”
父親帶著疑惑的眼神，語重心長地說道：
“那為什麽一鳴不跟你一塊回家來呢？唉，鳳麟，我跟你說，郭一鳴可是個難得的人才，你的目光要看得長遠一些！當老師的，現在是清貧了一點，收入還不算很高，但是將來知識分子的社會地位，一定會越來越高的！
何況郭一鳴還不是一般的老師，他是個學者、作家，他將來很可能會成為一個舉足輕重的大人物！你懂我的意思嗎？他是一支潛力股，你要珍惜他啊！鳳麟，你千萬不要仗著自己長得漂亮點，在外面招蜂引蝶啊，你要那樣的話，別說一鳴了，我第一個就饒不了你！”
我不禁嚇得渾身一哆嗦，停頓了一下，試探著說道：
“爸，好好的，你今天咋老說這些話呢？”
父親審視地看著我，說道：
“我也是隨便說說的，你們這麽久沒一塊來家裏了，上一次又是一鳴自己帶著貝貝來的，我便擔心你們鬧了什麽矛盾。你們小兩口子，連咱的鄰居們都說郎才女貌，這麽般配，可要好好過日子喲，別受社會上的那些不良風氣的影響，鬧啥緋聞，讓人家笑話啊！”
我怯怯地說道：
“爸，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會註意的。”
“嗯，知道就好。鳳麟，這過日子嘛，勺子總會碰鍋沿，腳板總會擦地皮，我和你媽有時候也爭吵，但是家庭裏最重要的是求同存異，互相謙讓諒解，矛盾也就化解了。下個星期天，你一定要和一鳴一塊帶貝貝過來啊，好久不見貝貝了，怪想他的。”
我只好勉強嗯嗯了兩聲。想來父親已經知道我跟郭一鳴鬧矛盾了。他是怎麽知道的呢？也許是憑著父親的人生經驗和敏感吧！
父親這樣提醒我，完全是好意，天下沒有不關心兒女的父母。我知道，其實在很多方面，我和父親都是相同的。比如對人生的看法，比如心靈境界，比如為人處世，比如性格脾氣等。
在這個家庭裏，父親對我和妹妹鳳麒的影響遠遠超過了母親。我和鳳麒都秉承了父親的遺傳基因，不僅僅是血緣和長相，還包括了性情、智商、品行等各個方面。
當我剛進入社會參加工作的時候，我的人生觀已經成型。我的人生道路本來是清清楚楚的，可是突然之間，前景變得模糊了，我的心靈深處已經發生了真正的變化。像人間的蕓蕓眾生一樣，我渴望改變自己的處境，渴望過上好日子，我並沒有錯。
可我婚姻的突然變故，又怎麽向父親解釋呢？說心裏話，不僅父親接受不了，我自己也感到難以啟齒。算了吧，沒有機會，就暫時放一下，以後再說吧！
我喜歡李玉成，不管這是不是一場孽緣，我都要嫁給他！在人的一生之中，這種機遇並不多，這是我的終身大事！不管別人怎麽看，我自己喜歡的，才是最真實的。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