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裏已經來了十幾個客人。門口兩個巨大的音箱裏，響著迎賓曲，氣氛逐漸變得熱烈起來。

不管相識的，還是不相識的，李玉成.都隔桌朝他們微微點頭致意。而且每進來一位新客人，李玉成還站起身來，稍稍一欠身子，然後慢慢坐下，算是招呼，非常文雅，極有風度。

周老板和他的太太也進來了。他們在中間那張桌子找了位置坐下，遠遠地同李玉成和我點頭招呼。周太太又換了一套衣服，穿得更加嫩色，妝也好像重新化過了，是淡妝，有一點最明顯的改變是，她的頸上多了一串佛珠。

過了一會兒，李玉成突然起身離桌，走過去和一位正走進來的中年男子握手說道：

“秦大哥，祝賀你成功買下湖心島啊！”

原來這就是宴會的主人秦嬴，他長得又高又瘦，仿佛一根竹竿。秦老板親切無比地說道：

“玉成老弟，謝謝你的光臨，吃好玩好啊！”

李玉成笑道：

“秦大哥不必客氣。”

兩人寒暄幾句，李玉成回到座位，我悄聲對他說道：

“玉成哥，這就是秦老板嗎？真看不出來啊！”

“是啊，這就叫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

因為主人進了場，迎賓曲結束了，響起了喜洋洋的曲調。喜洋洋播放了幾遍，然後又是步步高的曲子。這時候客人也陸續到齊了，說笑聲溢滿了橢圓形的客廳。

李玉成對我說道：

“怎麽樣？不像你們單位開會的氣氛吧？你心情盡量放松點！”

我確實感受到了一種和諧寬松的氛圍，心裏舒坦了許多。

這時候樂曲停止了，服務生給秦老板送過一個話筒來，秦老板站起來，朝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依次欠了欠身子，朗聲說道：

“感謝各位好朋友不辭辛苦，不嫌簡陋，前來為我秦嬴捧場！請各位兄弟姊妹們吃好喝好玩好，晚上再跳一跳舞，泡個溫泉，好好放松放松。希望以後咱兄弟們常聯系，增進友誼，加深感情，互相支持！兄弟姊妹們對我的理解和支持，秦某人銘記在心，感激不盡！謝謝大家的賞光！”

秦老板的歡迎致辭非常簡潔，結束後獲得了一片如潮的掌聲。這時候秦老板旁邊的一位妙齡女郎站了起來，拿著一張紅紙，宣讀上面的名單：

“應邀參加今天聯誼會的有……”

一長串先生和女士的名字，從秘書小姐的口中念出來，她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嗓音甜美，如泉水叮咚，清脆悅耳。

等這位美麗的小姐宣讀完名單，秦老板接著又站起來，雙手一拱，說道：

“秦某備有薄酒一杯，敬上各位先生女士，以表謝意，請各位用餐！”

聯誼會的儀式就這樣完結了，準備吃飯了。我看了下手表，前後總共只用了十五分鐘。我看了李玉成一眼，問道：

“這麽早就吃板，到底是早飯還是午飯？”

李玉成呵呵笑道：

“早飯？你太小兒科了！這應該是午飯，不！是午飯和晚飯合在一起吃，很可能會一直吃到天黑！你悠著點吃，一道菜夾一口就可以了，否則後面的菜你就只能光看看了。晚上接著就是舞會了，內容一定很豐富的。”

我留心看著，這時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每一桌都配備了一男兩女三個服務員！一張桌子只坐了八個客人，竟然有三個帥哥美女來全程服務！那氣派果然與一般飯店很有些不同。

每張大圓桌旁還有一張小方桌，小方桌上有一張紅綢覆蓋著，紅綢下面的東西隆起突出，像一座小山。圓桌上鋪著淡黃色的桌布，只擺了碗筷，中間是空的。

只見那邊秦老板對女秘書說了聲“上菜”，女秘書對餐廳經理招了招手，然後餐廳經理做了一個手勢，各張圓桌旁的服務人員，便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那個男服務生將小方桌上的紅綢揭去，兩個女服務生便開始端菜斟酒，先是小碟子菜：兩個對鑲盤，四個熱碟，四個蜜餞，八個小碗。每位客人面前放一個高腳杯，酒面只斟到了三分之一高度。

這時候，秦老板端著酒杯，走到大廳中央，向各位客人敬酒：

“先生們，女士們，一杯薄酒，十分情誼！我敬大家一杯，祝願友誼地久天長！”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反轉酒杯，亮了杯底，然後朗聲說道：

“各位兄弟姐妹，感情深，一口悶！”

客人們一片歡呼聲，紛紛幹了這杯酒。然後秦老板說了一聲：

“請大家慢用。”

幾張酒桌上的客人就開始行動，慢慢吃菜喝酒。

將近下午一點了，餐廳裏響起了輕音樂。一個漂亮的服務生柔聲說道：

“先生太太們，請略微站一站，要替你們換一桌菜了，請稍候。”

服務人員一陣忙碌，將桌上的杯盤碗碟統統收了，連桌布也收了，換成了一張粉紅色的桌布。服務小姐又重新擺了匙、筷、杯、碟。

不久，兩位服務生各端一紅綢覆蓋著的托盤，放在桌子中央，一個系白圍腰的廚師走過來，輕輕揭去紅綢，朗聲說道：

“雙烤上桌，敬請品嘗！”

一盤是烤乳豬，一盤是烤鴨。廚師親自操刀，將乳豬和烤鴨切成細片，分放在兩個大盤裏，他又喊一聲：

“上點心！”

兩名小姐各端一盤東西放在桌上：一盤千層餅，一盤是用開水燙過的嫩荷葉。桌旁的服務人員一齊動手，將乳豬片裹進千層餅，烤鴨片放進荷葉裏包好。每位客人的碟子裏各放一份，各人的酒杯裏也換成了紅葡萄酒。廚師做了一個有請的手勢，說道：

“請先生太太慢慢品嘗！”

然後站到一邊侍候。服務人員侍立一旁，酒喝完了就倒酒，菜吃完了就拈菜。客人們的吃相都極文雅，一杯酒要碰七八次才能喝完。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合，連怎麽吃法都得從頭學起，動作總是比別人落後半拍，我唯恐鬧出笑話來，讓別人說我淺薄。

我不時朝李玉成使眼色，希望李玉成能給我一些暗示。李玉成卻談笑風生，與同桌的客人大攀關系，極力多結人緣，以至於全桌人都圍著他轉，個個傾聽他說話，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

我見李玉成如此春風得意的樣子，心裏油然升起幾分欽佩：一個文化層次不高的草莽英雄，竟然一樣的可以登上大雅之堂，比郭一鳴那樣的學者作家，還更有紳士風度！

我又不禁聯想到：這種現象說明了什麽呢？說明改革開放的力量真是不可戰勝，它改變的不僅僅是社會，更重要的是改變了人！

李玉成端起酒杯，對我說道：

“鳳麟，為你的心情愉快，為今天有這個機會坐在這裏，我倆也碰一杯！”

話說得挺真誠的。我就與他碰了杯，一口喝幹，贏得了滿桌掌聲。

這時候，小姐給每人面前端來了一碗鮮湯，小聲說道：

“先生太太們，這是潤口湯！”

我忍不住小聲問道：

“是不是快要完席了？”

小姐微笑道：

“這位太太，還早著呢！一般上潤口湯時，雙烤正好進行到一半。”

這頓飯已經吃到下午三點鐘了。圓桌上的桌布又被撤去了，桌布換成了雪白色，素雅宜人，碗筷也再次重新換過了，酒杯換成了比茶碗略小的陶瓷大酒杯，一杯能裝二兩酒。

小姐為每位客人斟上的卻是黃酒，只有一小杯。桌上的菜又有了極大的變化，第一輪共八樣：

幹燒魚翅，紅燒海參，白汁魚唇，燒鱷魚皮，叉燒全雞，幹燒河鯉，金鉤菜心，酸辣泡菜。

擺了滿滿一桌，色彩斑斕，香味四溢，配上黃酒又是一番風味。我雖然已經感覺飽了，卻再次胃口大開，每個菜又吃了幾筷子。

李玉成一邊吃，一邊小聲提醒我：

“鳳麟，仔細品嘗，註意口味。要為我們將來開海鮮大酒樓做好準備，現在就得處處留心。”

我覺得菜肴太豐富了，五光十色，目不暇接，不過對海味留點心倒是很有必要，李玉成真是個有心計的人，連在外面吃喝時，也沒有忘記設計未來。

在座的客人大都是美食家，他們是玩過很多吃喝排場的，但今天宴會的觀模卻也讓他們大開眼界。可以肯定地說，除中國外，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和民族，都不可能辦出如此豐盛的宴席來，也更沒有人能這樣悠閑地坐下來，一吃就是七八個鐘頭！

這八道菜剛被撤下了，又換上了八道菜：

清蒸江團，幹貝菜頭，雞皮魚肚、蟹黃鳳尾，翡翠蝦仁，樟茶鴨子、鴨脯葵菜，雞絲豆花。

這些菜肴可謂色、香、味、形俱佳，讓人食欲大增。

客人們正吃得山呼海嘯之際，幾位身著紅衣的小姐，圍住了小方桌，將小方桌上的紅綢拿開，鋪上一層天藍色的方格桌布，隨即擺上鮮果，糖碗、八中碗、六小件、四押桌，周邊圍了二十四個酒杯一般大小的碟子，各不相同，菜品全是一格一變。

紅衣小姐對這些菜一一作了介紹：

“這些菜叫花盤，敬請各位先生太太觀賞……”

從她口中說出來的一連串菜名，無不令我嘖嘖稱奇。水果之雅，冷盤之佳，大菜之美，小菜之精，點心之巧，真是讓人嘆為觀止。

我看著上了這麽多菜，不禁有些費解：

大家基本上都吃飽了，還上這麽多菜幹嘛？不知道是新來一批客人呢，還是要叫大圓桌上的客人移過去，吃小方桌上的菜？

我這次真的是迷惑不解了，只好朝李玉成投以質詢的目光。李玉成果然是聰明人，他略一沈思，就猜出大概怎麽回事了，他笑瞇瞇地朝領班的紅衣小姐點點頭，說道：

“小姐，是不是開始‘吃一席看一席’的時候了？今天的宴席莫非就是滿漢全席嗎？”

那位小姐以佩服的目光看著李玉成，稱讚道：

“這位先生真是淵博，竟能說出滿漢全席的名稱。了不起呀！對，這一環節就叫作‘吃一席看一席’。小桌子上的菜是專供各位先生太太觀賞的，只看不吃。看小桌上的，吃大桌上的，這樣既增加了想象力，又提高了食欲，可以使人胃口大開！”

這一番話說得滿桌的人都開懷大笑起來。誰也沒有想到，居然還有這種吃法，要是讓外國佬見識見識，他們才更要拍案叫絕呢！

一些客人的目光紛紛投向了李玉成，欽佩他的見多識廣。我的心中也升起了一陣暖意：

這種冷知識，的確是非同一般的見識，連歷史學家也未必有如此的專業知識。

大家有看的，有吃的，有議論的，筵席的高潮這才算剛剛開始。

秦老板由女秘書陪著，換桌挨個地敬酒來了，他先與眾人共飲了一杯，隨即端起酒杯，對李玉成說道：

“玉成老弟，是你當初幫了我一把，我才有了今日。古人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我今天先敬你一杯，以示謝意！”

李玉成很客氣地說道：

“那是秦大哥註定要後來財運亨通，我只是有緣結識秦大哥而已。”

他隨即與秦老板碰了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話說得熨貼，酒喝得幹脆，贏得了秦老板和桌上客人的讚賞。秦老板離開我們這一桌的時候，又與李玉成緊緊地握了好一會兒手，連聲說：

“好兄弟，以後我們的情誼長長久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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