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吃晚飯的時候，我就聽出來了，韓慶來已經知道劉玉霞是我的同學，所以這會兒，我就對劉玉霞說道：

“老同學，談談你這些年的經歷吧！”

劉玉霞向韓慶來投去了詢問的目光，躊躇道：

“從哪兒說起好呢？慶來，要是你願意把我們的事兒，對郭作家開誠布公，那我們就得坦坦蕩蕩，直言無隱，把一切都告訴他。”

韓慶來點點頭，回答道：

“行，你說吧，老郭是咱們的朋友，你可以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劉玉霞略微猶豫了一下，臉上竟然似乎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羞澀，頓了一頓，才說道：

“事實上，我和韓慶來的姻緣，就是一場瘋狂的劫難，不是倒了黴，就是著了魔。你怎麽認為都可以。慶來是為了我，才從無州逃到齊州明水鎮這個鄉下中學的。他也真不容易，為了我，他與以前的妻子離了婚，遺棄了他的親生女兒。

我們的愛情很曲折。我們兩人是在一次宴會上相識的。那時候他是無州三中的老師。但是他不想當老師，更喜歡當作家。他原來那個老婆不理解他，成天和他吵嘴打架，有時候甚至到學校裏鬧去，找領導告狀，讓韓慶來在學校裏擡不起頭，幾乎待不下去了。

那時候我已經結過兩次婚。你也知道，我高中還沒有畢業，就輟學了，跑到無州一個賓館裏，打了幾年工，然後嫁給了一個貨車司機。那個人對我還是不錯的。可惜，我跟第一個丈夫只過了兩年好日子，他就不幸遇上車禍死了。

一年後我就匆匆忙忙找了另一個男人，再婚了。可是這次婚姻，我沒有看準人，我和第二個丈夫過得很不如意。他是個泰鋼的工人，工資微薄，性情暴躁，喜歡喝酒，喝醉了常常打罵我，我也是早就受夠了。

話說那次在宴席上認識韓慶來之後，我們就互相留了電話QQ號等聯系方式。自此以後，就經常聯系。我們同病相憐，家庭裏相似的痛苦，使我們越聊越熱乎，終於發生了愛情，最終冒天下之大不韙，分別離了婚，然後才走到了一起。

但是韓慶來的名聲被前妻徹底搞臭了，他在無州三中混不下去了，這才通過一個大學同學的關系，到明水中學來應聘，在這裏已經幹了四年了。

不料在這裏，我們也過得並不幸福。韓慶來為了文學，幾乎嘔心瀝血地創作，可是沒有幾個人理解他的作品。大家都覺得他是個怪人，甚至是個神經病，都不願意理睬他。

後來我們很不幸，又攤上了給朋友擔保被騙的災難，我們的生活就更是每況愈下了。唉，這就是我們高中分別後，我這些年的曲折經歷啊！”

我不禁連連唏噓感嘆，對劉玉霞命運的坎坷波折頗為同情。後來我又問道：

“你再說說，你感覺肚子裏有什麽鬼怪的事吧！”

劉玉霞喝了一口茶，緩緩說道：

“咱們也不是外人，高中老同學了，我就啥都說啦！我老家是口鎮東邊的窮山村，家門口就是禿妮子山。我到二中讀書，是很費了一點周折的。家裏太窮，雖然我考住高中了，可是父親在我繼母的攛掇下，卻想讓我輟學打工去。要不是我拼命反抗，肯定就撈不著上高中了。”

“奧，那麽，你怎麽反抗的？”

“呵呵，就是以死相挾啊！我當時真想去死，那時候年輕，血氣方剛，啥事也幹得出來啊！臨開學前的半個多月，因為父親還沒給我準備好學費，我就在一時沖動之下，爬到了禿妮山頂上，站在懸崖邊，下面就是一個小水庫。我心裏想著，只要眼睛一閉，縱身跳下去，所有痛苦就都會結束了！

但是我後來又想，如果只跳到水庫邊的石級上，那就慘了。我有點不寒而栗了，我不敢想象腦袋迸裂、腦漿四濺那種慘死的景象。那樣太醜惡了。我要死也應該死得很美，讓見到的人同情，讓他們都為我惋惜，都為我痛哭。

所以，後來我就下了禿妮山，騎自行車到了無州城南的汶河岸邊。我把自行車扔在一個草叢裏，順著河岸向上游走去，找到了一個河灘，從堤岸下到河灘上，準備自殺。”

我驚訝地連連嗟嘆：

“天啊！劉玉霞，那時候你才多大？不才十五歲啊？就有這種可怕的經歷啦！上學的時候，我看著你挺開朗的，真沒想到生活這麽坎坷啊！有沒有人看見你想尋死的事？”

劉玉霞泛起了苦澀的笑容，說道：

“當然啦，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也不會有人知道。我當時只是考察一番。我計劃著在夜裏采取行動。到時候我將走進黑黝黝的河水中去，連鞋子也不脫。我不要留下痕跡，就穿著鞋襪向水中走去，一步步涉水，直到齊腰深處。

我想象著，還不等水沒到胸口呼吸難受的時候，就因為河水湍急，一下子把我卷進急流中去，直到卷入河心，再也漂浮不出水面。那時候我肯定已經身不由己，就算是想掙紮，那種求生的本能欲望也無濟於事了。

最多也就是手腳掙紮兩下，那也肯定很快的，沒有多少痛苦，甚至還來不及痛苦，人就完了。我不會喊叫的，因為我完全絕望了。而且即使喊叫，也肯定立刻嗆水，別人也同樣聽不見，更沒辦法去救。

我想象著，我這條多餘的生命，就這樣無影無蹤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既然我無法擺脫生活的各種痛苦，那就只好以死來解脫，一了百了，幹幹凈凈，死得也清白，只要是真能死得這樣清清白白就好。”

“天啊，你說的真嚇人，真淒慘！那麽你在跳河之後，怎麽被人救了命的？”

“哈哈哈！我沒跳啊！我在河邊走了半天，最終並沒有跳河。因為我的瘋狂的想象阻止了我。我害怕死了之後，屍體如果擱淺在下游某個沙洲上，被水泡漲了，太陽一曬，屍體就開始腐爛了，一定會有成群蒼蠅去叮我！

想到這裏，我又不由得一陣子惡心。再也沒有比死更惡心的事了。我怎麽都擺脫不了這種想象，擺脫不了這種惡心。所以最終我就沒跳。”

“哎呀，可嚇死我了。你想通了之後，然後就回家了嗎？”

“沒有。我就騎上自行車離家出走了，到很多地方旅游去，在外面整整玩了一個月。我帶的錢不多，主要用於住宿。吃飯嘛，餓了就討飯，有時候甚至從垃圾堆裏撿點東西吃。有時候就偷人家地裏種的可以吃的東西。就像阿Q偷尼姑庵裏的蘿蔔一樣。呵呵！”

“難道家裏人沒找你？別人沒有問你的？你一個人孤身在外面飄蕩，畢竟是一個才十五歲的小姑娘啊！”

“唉！沒有人能認出我來，沒有人知道我的姓名，連我住旅店登記時，填寫的名字都是假的。我家裏沒有任何人能找得到我，誰也想象不到我會跑到什麽地方去。

我倒是想象得出我父母是什麽樣子。繼母肯定給我的親戚朋友同學閨蜜打電話，準是甕聲甕氣，像感冒了一樣，甚至帶點哭腔，而且準是在我父親一再央求之下，才裝模作樣很不情願地打的電話，只是為了撇清責任。

我知道我就是死了，我繼母也不會真哭，在那個家裏，我只是一個累贅。繼母有她自己的親生兒子，一個老大不小的小夥子了。家裏太擁擠了，我要回家過夜，他就只好搭個鋼絲床在過道裏睡。他們就等我那間房子，巴不得我早早出嫁。

我不願意待在家裏，那幾間破屋子，全是惡心的氣息。家裏臟兮兮的，到處爬滿了蒼蠅，讓我感到煩亂欲嘔。我討厭我的家，也包括我的父親，他窩窩囊囊，只要我繼母嗓門一高，他就沒了主意。他即使抗議也不敢大聲說話，頂多只小聲說一句：

‘你少講兩句好不好？’

‘那你說，你把錢掉哪兒了？人沒老就先糊塗了，還怎麽敢在你身上放錢？’

一句辯解能招來十句斥責。繼母的嗓門還總是那樣高。我父親就老是一聲不吭。

我不喜歡那個家，也因為那個繼母帶過來的傻乎乎的哥哥。我恨他，他好幾次差一點強奸了我。吃飯的時候，他故意摸我的腿。在飯桌子底下，摸摸索索。我沒吱聲。後來原諒了他。畢竟他是個二十多歲的男人了，何況有點傻。

可我不能原諒父親，他被繼母欺壓慣了，什麽也聽她的，我恨他那麽軟弱，那麽沒出息。我沒有一個令人羨慕的好父親，一個有男子漢氣概，讓我可以依靠能引為自豪的父親。我早就想離開那個家，一直盼望遇到我的愛情，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溫馨的小家庭。

後來我在外面玩夠了，就回了家，父母終於決定讓我上學去了，給我籌集了學費。那時候已經開學好幾天了。我在學校裏，表現很積極，我希望改變自己的命運。

後來我就和我們的語文老師好上了。胡建上課的時候，老是用那麽火辣辣的眼神，直直地看著我，下了課就把我叫到辦公室裏，跟我談心，還給我補課。後來發展到把我叫到他的單身宿舍裏去，幫他洗洗衣服，打掃打掃衛生什麽的。

我以為那就是我的美麗愛情了，也很快陷進去了，神不知鬼不覺地就跟他上了床，被他破了身子。他說真的愛我，等我高中畢業就和我結婚。那時候他二十八歲，還是一副小青年的樣子，還沒有結婚；而我才十六歲。”

我瞪大了眼睛，困惑地問道：

“這聽起來，好像是一樁很唯美的師生戀故事啊，後來究竟怎麽發展變味的呢？”

劉玉霞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恨恨地說道：

“唉！我那時候就是太天真幼稚了！哪裏會想到，他還以同樣的手段，玩弄了好幾個女學生！開頭我也不相信啊！可事實俱在，胡建就是那麽惡心啊！

其實我也早有不祥的預感。我是為他定期吃藥的，從來沒讓他操過心。有一回給他洗衣服，我從他褲子口袋裏翻出了安全套。我就懷疑他還有別的女人。因為他跟我辦事兒，是從來都不戴套的。

也不能說我是一見鐘情愛上了他。可他是我遇到的第一個敢於向我求愛的男人，我內心太孤獨了，所以也就把我的貞操給了他。

自從胡建第一次在宿舍裏吻了我，我就開始想他。上課下課的都想。在他的課上，我們的眼光好像拴在一起了。他只看著我，不再看別的漂亮女學生了。我為此而非常開心。

我期待著更深入的愛情，我陶醉在這個成熟男人的懷抱裏了。我們開始頻繁地約會。我下了課就跑到他的單身宿舍去。他終於要了我。我很開心地給了他我的一切。因為我知道，他愛我，我也愛他。我安慰自己說，我們不必懼怕流言蜚語，我們是真摯的愛情。

我當時啊，迷迷糊糊的，心直跳，又害怕，還又心甘情願。那畢竟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啊！對啊，那一切都自然而然的，顯得很幸福，很美好的樣子。我當然很羞澀，那時候我可還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小丫頭呢！

我當時幻想，我畢業後，就和胡建結婚，光明正大地生活在一起，做他的賢惠的小嬌妻。將來我也會做母親，一個小母親，我要給自己最喜歡的老師，生下一個可愛的孩子。

翻出那個安全套的那一次，我跟胡建吵了一架。我憤憤地質問他：

‘我不會懷孕的，我吃藥了。那麽你為什麽還隨身帶著套子？你是不是還有別的姑娘？’

胡建狡辯道：

‘我前幾天看到你嘔吐了。你看看，甚至我們剛才說話的時候，你還在嘔吐。我怕你懷孕，畢竟你還是個高一學生，所以我要準備安全套，即使不用，也是有備無患嘛！’

我跟胡建說：

‘我不是懷孕，而是我剛才從你脫下的褲子屁股口袋裏，摸到了那個東西，這讓我感到惡心，所以才吐了。’

那天我下了晚自習，沒有回到學生宿舍，就先跑到胡建的單身宿舍裏。胡建都沒有讓我喘過氣來，剛進門，就使勁摟住我，吻著我，然後就同我做愛。他說過要享受青春，享受愛情，盡情地到處玩玩。我就在他的懷裏，柔情蜜意地答應著。

胡建經常對我灌輸這樣的理念：

‘不要急著結婚要孩子。這樣單身多好，無憂無慮，可以好好玩幾年。攢點錢也是為的游山玩水，先不置家，不考慮買房子，只要有學校裏這麽一間宿舍，我就已經滿足了。’

胡建還給我洗腦說，他擁有了我，就對一切都心滿意足了。唉！那一年的時間裏，我們那麽瘋狂，無休無止地做愛，似乎那種放縱的日子，會永遠永遠持續下去似的……

但是後來，我們鄰班的同學李艷，勇敢地向公安局揭發檢舉了胡建。我這才恍然大悟，確認這個齷齪的男人，還在玩弄別的女學生！

唉，我還來不及品味愛情的美好，心裏就只剩下了痛苦！我一想起發生過的事，就止不住地惡心，我不停嘔吐，有時候連苦膽水都翻出來了！

後來胡建被抓了，我的學業也徹底完蛋了。我臉面掃地，沒法再繼續在無州二中混下去了。我迫不得已輟了學，去無州賓館打工去了。

那時候我常常莫名其妙就哭了，哭得歇斯底裏。我詛咒那個惡心的臭流氓！可是我畢竟愛他，愛過他，雖然都已經過去了。我愛他背心上那股汗味，哪怕衣服洗幹凈了，我也聞得出來。

可是我怎麽也想不通，他竟然那樣不值得人愛！他竟然可以對任何女人，隨時都做那樣的事情！我有時候懷疑，難道男人都這麽骯臟嗎！

這就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男人啊！我剛剛開始的愛情生活，就這樣被胡建弄得骯臟恥辱低賤丟人了！我的愛情，就像我在那個暑假裏，住過的那些小旅店裏的床單，誰都來睡，也不換洗，散發著無數骯臟的男人的汗臭！

我真不該輕信任何男人！我此後的悲劇人生，完全是因為與胡建的腌臜事兒，才走上了一條曲折的歧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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